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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往事如烟

张恨水眼下青黑,眉眼无神。

车窗从前贴了膜,如今都烂掉,边角也都翘了起来,被撕扯成了不规则锯齿状。

少女的侧脸映在上面,并不完整,她的容颜清丽沉静,眼眸中缀着寒霜雪色,衬得嘴唇煞白,瞳孔没有聚焦,似乎在看向人群,又似乎在透过人群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书信是按时间排的,所以她看的到那封来自1995年的信,是最晚的一封,也是她的父亲张向东与章意舒女士,在生命长河里还彼此牵挂的最后证明。

信有很多,也很乱,她看了一些,剩下一些还没来得及看完,就当了逃兵。

昨晚,她在奶奶的讲述下,和那些书信的字里行间中,慢慢拼凑起了那段如烟往事:

“意舒,意舒。”

章意舒正在小院里,坐在小马扎上,陪妈妈挽着毛线球说笑。

听到外面有人叫,连忙上去开门:“诶!来了。”

木门的门栓是卡槽式的,开的时候咔哒一声。

门开了,比声音更甜的是一张面若桃花瓜子脸,眼睛状似杏仁,身量芊芊,整个人明媚又大气,双侧麻花辫还沾了几点稀碎的花蕊,是刚刚疾步路过中庭不小心碰上的。

外面站着个圆圆脸女孩,着身橙黄色衣裳,很是打眼。

“阿澄,你怎么来了。”章意舒十分惊喜,“你不是在家里备嫁吗?”

“哎呀,还早着呢。”阿澄闻言抿着嘴,圆圆脸上升起了两朵不自然的红晕,羞道:“我是想叫你去踏青的。”

“好呀,今天么?”

“嗯嗯,我都准备好吃的了,你跟我走就是了。”

章意舒目光顺着阿澄背后看去,一架二八杠上挂着两个布袋,装得鼓鼓囊囊。

“妈,那我出去了!”

“呵呵,去吧去吧。”小院内坐着打毛衣的中年妇女乐呵呵的应着。

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出来踏青,章亦舒兴奋得很,三步两蹦的就出了门。

不多时,两个人站在小巷口,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

“咱这是要去哪呀?”章亦舒的声音里像是住了只小精灵在欢呼雀跃。

阿澄抬眼朝她笑了笑,说:“去青城古镇。”

章亦舒瞪大了眼睛:“去那呀!那儿好远呢。”

“不怕,咱俩一起呢。再说了,这不还没去过呢。”

“也是。”章意舒伸手过去捏住阿澄的麻花辫转圈圈,看着它扭来扭去的,笑得不行,“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诶,咱们还要趁天黑之前赶回来呢。”阿澄抬手去拉她,制止罪魁祸手继续摧残自己满头黑发。

青城古镇位于安阳市郊区,要从平遥大街起往东穿过整个市区,再翻过几乎一整座青山。

其实直线距离不算远,章亦舒从没去过的原因,大概是安阳是山区,整个市区地势上上下下,并不好走。

再有就是青山是官方戒严区,大家往常也不大往那边去。

雨来得不急不慢,淅淅沥沥下好一阵子,泥路难走得很,章意舒眯眼望着刚放晴,探出头的圆日感叹到,这几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路边小摊上卖着各色饼子糕点,阳光穿过屋檐围墙,穿过摇摇晃晃的侧柏枝叶,又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地上是细碎的光影。

章意舒坐在后座,双手抱着阿澄的腰,任她带着穿街走巷,与她嬉笑逗骂,好不欢乐。

穿过了市区,脚下的青石板也逐渐消失,繁华热闹的街道慢慢在两人身后变小。

接下来都是山路了,山花开了漫山遍野,路却依旧难走。

章意舒跳下车,踩了踩前方的泥土路。

“是干的,看上去应该还好走。”

日上竿头,光线有些刺眼,周围的树木也被照得油光发亮,章意舒眯眼看向阿澄。

阿澄不对劲,好好地还带自己爬山,她这个懒鬼竟然有一天会带自己去爬山?她想起去年叫阿澄骑车去县城看烟花,骑到半路阿澄怎么都骑不动的样子。

这丫头葫芦里卖什么药呢,章意舒想,“阿澄。”

“嘘,”阿澄挤眉弄眼的朝她眨眼,脚下却丝毫不停顿,推着车一副赶路的样子,看上去神神秘秘的,章意舒在后面,默默吐槽。

眼看着坡越来越难爬,忍了好半天,章亦舒停了下来,开口说道:“阿澄。”

青城的雨季甚少有人走这些山上的小路,路旁的野花开得三三两两,风拂过草叶间摩挲的声音清晰可见。

阿澄停了下来,说了句,“跟我走就行啦。”

过了会儿,前方的风轻轻送来一句,“看帅哥去不去?”

山风穿林间而过,与懵逼的章意舒撞个满怀。

日色发白,温度也升高了不少,脚下的路越来越硬,好在这边多山,走得人多了,也就有了大路,平坦宽敞不算难走。

章意舒也走到汗流浃背,额头上的碎发湿透成了一缕一缕的。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推着二八杠的身影突然停了,接着章意舒也听到了对面隐隐约约传来清脆的歌声。

再走近了,山下空旷的山谷里响起了清脆的吉他声。

她往下看过去,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怀中抱着把木吉他,坐在覆满青苔的古石桥上低低唱着不知名的旋律,一旁的山林茂密,山涧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再仔细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坐下的腿伸得老长。章意舒靠在阴凉的树梢底下,满意的歪了歪头,又帅又高,身形瘦削,气质板正,尤其是穿简单的白衬衫。

果然很对她胃口!

她单方面宣布,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款帅哥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笑得比万物复苏还要灿烂。

直到阿澄忽然在她耳边悄悄问道,“好看吧?帅不帅?!”

章亦舒回过神,尴尬的转头与闺蜜对视。

阿澄是她老家村长的小女儿,家境优渥,也算是娇生惯养。两人是发小,从小在一块聊天说地。

对方挑眉,直勾勾盯着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

呵,女人!

被阿澄看得毛毛的,有点不知所措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嘴角一个莫名的弧度。

“......”

章亦舒飞快的把弧度复原,察觉到还盯着自己的目光,又讨好的朝阿澄扯了下嘴角。

“阿澄,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帅哥的啊,还.....还带我过来。”

阿澄一脸莫名其妙道:“不是吧,你真不知道我哥当兵去了?”顺手往下一指。

章亦舒往下看,还真是....一群常服寸头的男生里,夹了个光溜溜的头——

阿澄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我爸听说我哥想去当兵,主动说给我哥剃头,好家伙那叫一个坑坑洼洼,我妈看了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给他们父子俩全剃了个光头。”

章亦舒可算是知道,为啥上次她妈回老家说村长年纪轻轻就秃头了………

“所以,你想你哥了?”她默默给了阿澄一个眼神,略微有点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是我哥给家里捎了口信,说他战友个顶个的帅,叫我今天来悄悄来瞧瞧。所以开头才没告诉你。”阿澄气得拿手戳她。

章亦舒被戳得往后一仰,不知道说什么好,“哦哦,我很久没回去了,确实还不知道来着,也没听我爸妈讲起不是。”

“嘘,别往外说啊,我哥说了他们这块全都是机密,”

“行。”

“真别说啊!”

“知道啦,你带我来还不相信我呀”

日头渐高,山里气温不算低,树荫底下小小的人儿面上洋溢着粉红,也不知是对面山谷穿过来歌声过于炙热,就连习习的春风,也如同夏日放于井中冰镇的西瓜一般,吹得人满口生津。

毕竟,新鲜可口的西瓜在炎炎夏日,是消暑的上上之物。

*

再见那个男生,是在南京路上。

章亦舒打算去报一个夜校,提升一下学历,将来好找工作。

去南京路是个意外,那边繁华熙攘,但整条都是商业街,并没有书店。

章意舒起个大早,看了眼屋外,院子里残落了满地的海棠花瓣。

湿漉漉地下了一整晚,外头还吹着濛濛细雨,父亲和母亲早已出去上工,只留下一张纸条。

她打开锅看里面是一碗蛋羹和一块红薯,伸手摸了摸,上面还留着余温。

吃完早餐,章意舒随意收拾了出门,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大路上,谁知昨晚狂风暴雨吹垮了一家围墙,将大路堵住了,很多过路的人纷纷去帮忙清理碎石砖瓦。

眼看书店开门的时间快到了,章意舒只好绕个大弯转去南京路。

南京路种了很多树,树叶也被风卷了一地,冷不丁落下两滴水,顽皮钻进路人的脖子里。

章意舒踩着湿哒哒的地,脚底时不时沾上几片小小轻轻的树叶,有些打滑,便小心翼翼的低头走着。

对面走过来两个高高大大的人,她也没太在意。

突然,一个磁性又好听的声音在她侧前方响起,对方修长的手臂也随之印入眼帘。

“同志你好,请问你知道邮局怎么走吗?”

章意舒揣在衣兜里的手忽然就攥紧了,像是预感到什么,她抬头——

男生棱角分明的脸庞慢慢在她眼中展现,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鼻梁挺拔如山脊,眼神清亮透彻却暗藏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黑发红唇,剑眉星目,还有一如既往的白衬衫。

“同志?同志?”

章意舒看得愣了神,闻声心脏抖了抖,手指着身后回道:“从这走到头再右转,走到云溪路口,再往前走到派出所,往左穿过一条后街,出来就是。”

“好嘞,谢谢。”对方帅气地朝她莞尔一笑,抬腿就走了。

章意舒都走远了,还是没忍住回头,男生与他的同伴一路说说笑笑,修长的双腿藏在黑色裤子里。

可能意识到什么,转过头来,见章意舒在看他,亮着一口白牙,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就这么隐没人群再也不见了踪影。

任凭章意舒再怎么看,都寻不到了。

到书店缓了好久,章意舒惊觉着心空落落的,像是平白无故不知哪缺上一块。

往常天气好时,店门外头都会支上一个小摊子卖上一些旧书,姜阿婆会在旁边扎个小马凳晒太阳。

老远看到书店那块清冷得很,门也半掩着,章意舒心下略急,匆匆来到门口,看见姜阿婆和店主姜姐姐在收银台里面坐着喝茶闲聊,才松了口气。

章意舒笑容婉婉,熟练地打过招呼,“阿婆、姜姐姐早上好,还以为你们今天又关门呢。”

“小舒来啦?”姜姐姐是个干练的,两三下就泡了杯茶,招呼她过去喝,“小丫头真是有口福,你阿婆今早上才去新买的茶叶。”

“哎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我就好阿婆这一口茶了。”章意舒将茶杯端到面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傲娇的小脸上爬上了七分陶醉。

姜姐姐见不得她撒娇,轻拍了下她手臂,嗤笑道:“就你这小模样,将来也不知祸害了谁,快喝吧。”

“你再打我茶都要泼没啦!”

阿婆两鬓早已花白,但心态年轻,辛苦了一辈子,平反后也不愿意再去首都操持大儿子一家,就安安心心留在了家乡傍着小女儿养老。

在一旁慢悠悠的喝上半盏茶,看着小儿女们打趣,牙齿都要笑没了。

过了半晌。

姜阿婆放下搪瓷缸子问道:“小舒今天来,可不是特地找我讨碗茶喝吧?”

“闲看了半日雨,喝完茶又吃了阿婆做的米糕,肚子撑得溜圆,还不赶紧拿了书出去走走。”姜姐姐正蹲着擦木柜,闻言冒出个头。

章意舒跑过去黏她:“姜姐姐,你怎么知道我要买书呀。”

姜阿婆看着她,哟,这还挺好意思的呢。

姜姐姐毫不客气地撸开她的手,“你呀!我这儿打扫卫生呢,小心蹭你一身灰。”

“没事儿,我在你这吸的灰还怕少么?”

“......也是。”

姜姐姐是个爱书的,新书也卖,还经常去市场或是废品站淘一些旧书回来。

有时候章意舒陪着一起去,那场面真是,在垃圾山里淘金,淘回来收拾好了放在姜阿婆支的小摊上卖。

“行啦,前两天我又来了些新书和旧货,想要什么书你自己看着拿。”姜姐姐老奸巨猾一把将抹布塞进章意舒手里,“不过你今天都归我了。”

章意舒:“......”

还能怎么办,她攥着手里的破布条子,叹了口气,认命干活呗。

阴沉沉的天,早上放明了一些,章意舒埋头干活这一会儿,又黑起了脸,眨眼间淅淅沥沥的雨声,像颗颗圆润的珍珠,一滴滴打在屋瓦树叶上,向世人宣示自己的力量。

店里没有开灯,刚才风一刮,把手边的蜡烛也吹灭了,暗得章意舒心慌。

姜姐姐走之前说把阿婆一起送回去,阿婆年纪大了,阴雨天风湿痛,于是这会只有她一个人在,好在她们家也没有多远,章意舒这样安慰着自己。

突然,被雨水腐蚀,生锈掉了好多漆的红色铁门发出诡异的一声响——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