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恨水不知道这个盒子为何在这。
就像她不知道这封信从何而来一样,往前数十七八个年头,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盒子和这样的信封。
信封早已泛黄,看起来年代久远,封口薄得很,已经微微发翘,里头仿佛有磁铁,深深吸引着她这一极,也引着她心底的**。
灯光幽幽,烘托出一片寂静的夜,屋里的人影最终还是俯下身子,捡起来一片什么。
谜底终会被揭开,那上面赫然写着:
云贵省安阳市平遥大街南长巷子327号章意舒寄。
视线再往下,是菏泽省银城市大泽县四通镇华联村第一生产大队张向东收。
爸爸的信?
张恨水满腹疑虑。
那这个“章意舒”是谁啊?
她正愣神还没想明白记忆里哪家阿姨姓章,就听到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咚咚咚一个哒哒响。
张恨水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虚火从骨头里面烧起来了,透过经络和肌肉,一路蔓延到手上。
她手心滚烫,像是信也被烫了起来,着急忙慌把它塞进了铁盒里,再将铁盒藏到了书柜后面,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隐秘,藏着隐秘的角落。
恰如少女怀春,密密麻麻落于心脏,生了根发了芽,一阵风吹,结的草籽也被吹去了五脏六腑。
只能悄悄地悄悄地,在夜里想。
新月弯钩,泊在稀稀疏疏的树枝弯臂里,洒下清辉一片。
房间早已熄了灯,张恨水却辗转反侧。
睁眼闭眼间具是她弯腰时去捡信时的那一幕:透过那一角跌开的盒子,她看到了里面许多相同的黄旧的信封。
每一封都似乎是是她不曾了解过的,代表着她的父辈的过往。
清晨朝露布了满野,日出一天又是人间新色。
乒乒乓乓的声音照常响起,张向东像往常一样早起钓鱼,收拾着他的钓具和鱼饵。黎春花也跟着早起,侍弄些花草,顺便打扫卫生做饭,一切惺忪平常。
张恨水罕见地没有在床上,她站在了书房门口,穿着一身HelloKitty的宽松棉质睡衣。
深吸了一口气,她轻轻去拉门把手,露出一截白皙肌肤,上面系了一根生肖金的红绳,是昨日张向东神神秘秘送她的礼物,估计是攒了好久的私房钱吧,她正想笑,微微弯起的弧度却又放了下去。
一直放到手心出汗,黏腻腻的也没松开。
她踟蹰了。
但年轻人总有魔力,一种藏不住心事总想去探寻潘多拉宝藏的魔力。
晨曦的光跳进书房,铺了一地,格外有生气,连呼吸都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心扑通扑通跳,她进门直奔目的地,一鼓作气打开匣子,拿出了最上面那封尘封于岁月长河里的信。
泛黄的纸张依旧平整,往事如潮水般随着它的面世再次浮现:
向东亲启:
南京路的桂花开了,我又想起了那时你休假与队友闲逛街头,我偶遇你的场景。
你应当不知晓,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即便时光飞过,彼此现在分隔两地,我也依然清晰记得当时的光景……
今日的日光极好,一如你与我分别那天那样明媚。数了数,你归家已有月余,家里可都安顿好了?
昨夜雨急,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我刚捡了一兜回来。
东哥,若你闻到桂花香,那一定是我在想你。
爱你的意舒 一九XX年八月
两页纸不长,边缘黑了也变卷了,年岁已久也早已没了当年的桂花香,依稀能见着承载的重量。
张恨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位章意舒女士大概从前与她爸关系匪浅。
她年幼时曾听长辈们闲谈,说她爸年轻的时候刚退役回来,一身板正,相貌堂堂,虽然一穷二白,不过媒人带着来相亲的时候,她妈一眼就瞧上了她爸这个最好帅气的。
可她从没听说过……
“吱呀。”木门被轻轻推开。
黎春花做好了饭,又买了饼,才到女儿房间叫人。
进门看到的就是张恨水双眼无神呆望着天花板的画面。
“……”
这孩子咋了?
黎春花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张恨水翻了个身,将妈妈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小时候睡在她臂弯那样。
“妈妈,让我再睡会吧,晚上没睡好。”说完她闭上了眼。
耳旁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好”
黎春花任她拉着,没有多言,安静坐在床沿上,陪着女儿入睡,像小时候,像童话里那样。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吃过饭,梨春花面无表情递来一杯板蓝根,任张恨水撒娇打滚啥招都用尽了,还是顶着妈妈无情的目光喝了下去。
不过喝完确实浑身都舒畅了,她慢悠悠躺着沙发上,却看着屋外的风吹草长,忽然就想出去走走。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骑上自行车,张恨水在纵横交错的乡村小路间尽情驰骋,尽情拥抱旷野的风。
骑得急的时候,风自然是凛冽的,闻久了还有一丝不知名的花香,不是甜腻腻的,是与草、青苔、树木混杂的自然香。
时针一分一秒的转动,挂着小苹果的粉色自行车或在道上尽情高歌,或在小路上漫步,亦或在田野埂上静坐。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华联村。
“那就顺便去看看奶奶吧”,张恨水道。
自几年前爷爷过世后,奶奶一直独居在老房子里。
张恨水停下来,慢慢推着车走,村路旁竖立着两排四季常绿的香樟,一如当年模样。
她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来过了。
村里的房子坐落在水泥路旁,有些人家翻新了外观,白色的外墙下面贴了瓷砖,屋顶也新铺了红色的瓦片,窗户也换成了推拉的防盗窗。
鳞次栉比里零星散落有一两家豪华装修,看起来像是小三层的别墅。
去奶奶家要从大路转小路,衔接处是一座桥。
桥是石桥,修了好些年头,桥面石板微微裂开了细痕,桥沿更是脱落了好些石块,斑斑点点,残缺不一。
南方人爱种树,她的家乡到处都是树,张恨水路过桥上,水中流过倒影,两旁是笔直的、整齐的树战士,她自其中从容而过。
微风吹皱一池春水,树叶也跟着婆娑发出“哗啦啦”的涟漪
天空“歘”地飞过一只小鸟,悄无痕迹。
小路要穿过一片林子,张恨水推着车小心翼翼的穿行其中。
一则路不大好走,二则这里湿度温度都适宜孕育一些大自然的馈赠,这个时节,运气好说不准还能捡到孕育了木耳的树枝。
就像是游戏里经常可以挖宝的刷新点,挖到什么全凭运气。
当然,张恨水是个不折不扣的非酋。
穿过林子,出现在面前的就是熟悉的老房子了。
“奶奶!奶奶!奶奶!”
老太太正在房里看电视,就听到宝贝小孙女一声比一声近,连忙去开门。
张恨水翩翩飞到老太太身上,花衬衫卷卷爆炸头的老太太惊喜地,“唉哟”一声。“我的乖孙来啦?是放假了?上大学累不累呀?”
“奶奶,我好想你。”张恨水抱着这位将她从八个月带到了八岁的亲人,偷偷红了眼圈。
“这是怎么啦?小乖乖,跟奶奶说,奶奶在呢。”
老太太温柔地擦去张恨水的眼泪,手上长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张恨水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一张画面,那双手同样擦着她脸上的眼泪,她正年幼,就如同她现在这般看着老太太,彼时的老太太也还年轻着。
“没什么,我就是想你了奶奶”。张恨水洗了洗鼻子,细声道。
“我的乖孙哟,奶奶也想你了”看出她情绪不佳,老太太带着她坐下,又端过来一杯豆子姜茶。
捧着豆子姜茶,热气氤氲,张恨水又想哭了。
老太太急的哎哟喂,连连直哄,“想奶奶了,可以随时来看啊,不哭不哭。”
小姑娘一个劲儿掉金豆豆,不说话。
“是不是老大他们骂你了,受委屈了?”老太太抓心挠肝。
毛茸茸的小脑袋疯狂摇头。
过了好半晌,添过了水的豆子茶都快凉了,可算是哄得小姑娘眉开眼笑,老太太心疼得又端了杯新茶。
张恨水悄咪咪地羞红了脸,端着杯子小口小口慢慢嘬茶。
屋外的日色从明到暗,张向东和黎春花接到老太太的电话,上门来接了张恨水回去。
张恨水在奶奶家蹭了两顿饭,本来还打算与亲爱的奶奶同睡,见爸妈都来了,只好遗憾的约定下次再来。临走时,老太太直冲张向东瞪眼,也没说句话。
张向东摸了半天脑壳,也没想明白哪里又惹着了他亲妈。
这世上的路,大多去时漫长,归时却短,没过多久张恨水就看见了自家的小荷塘。
车刚停稳,张恨水打开车门,一路咚咚咚就扎进了书房。
张向东还奇怪女儿怎么往书房跑,得知女儿忙着找档案后,便作势要帮着女儿一起找。
黎春花拦住他,“你去干嘛?又想跟上次一样把女儿书弄坏了,耽误她学习?”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老盯着以前的事不放呢?”张向东嬉笑道。
黎春花扯着嘴角丢下一句:“你还是别去给女儿添乱了。”便扭着腰看电视去了,徒留张向东一个背影。
月影渐渐隐于云间,张恨水最后在自己房间里找到了心心念念的档案袋,它静悄悄躺在衣柜的暗格里。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转眼间,破烂的大巴车一晃一晃地带着游子离乡去。
人生相见的时光总是短暂,缘分到了,便是各奔东西的时候了。
车开得很慢,但张恨水恨不得能再慢些、再慢些就好。
她坐在车上,看着靠着县道旁的池塘边枯黄散落的南瓜秧子,还有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大门越来越清晰。
藤蔓纹理细致处是由上而下的渐变,枯萎的黄褐色从上而起,渐渐往下蔓延,下端靠近池水,尚还青绿。
南瓜呀,甜甜的,最好吃了。
张恨水想着想着吸了吸鼻子,她想吃妈妈做的南瓜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