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云霞橙红带金,一片一片泊于山顶之上,连山起起伏伏,沿途的人沉于其间,浮光似锦。
从派出所到车站,已是这般天色。
到了地方,张向东停下来道了声谢,便抬腿往里走去。
章意舒噘着嘴犹豫起来,她捏了捏衣角,朝张向东的背影喊道:“喂,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
她的声音清丽,并不很大声,只是刚好让想听到的人听见了。
张向东手揣在兜里,面对着车站大厅,正欲进去买票,闻言眼中泛起笑意,回头却敛了容色道,“好啊。”
“好哇,在这等着我呢,是不是想宰我一笔啊!”
“被你看出来了呀。”
“你这人真是,过分了啊。”
“过分?”
“不过分不过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方才叙旧的时候,张向东说他今天耽误太久了,这会儿只怕要早点回去。
所以章意舒送到这儿,随口客套一下请他吃饭……
没想到掉坑里了。
她瞥了瞥张向东,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黑色的小脑袋悉悉索索。
张向东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底,不禁好笑不已。
“你干嘛笑我!”章意舒斥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你。”
“这里除了我难道还有别人?”
“我就不能自己笑了?谁说在笑你了。”张向东眉眼如壑,低低地看着一旁娇小的亦舒,橙红的余晖映在他脸上,是想让人一探究竟的温柔。
真好看呐,章意舒眼睛都直了,连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细软绒毛,也好似晕上了一层羞红。
小呆瓜,张向东忍不住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真可爱啊。
“我对安阳不算太熟,想不到吃什么,还是你带我去吧。”手继续插在兜里,他朝章意舒道。
“我带你去啊,也行,不过你能吃辣吗?”说到吃的,章意舒瞬间抛去小烦恼。
“能。”
面对张向东的斩钉截铁,章意舒始终保持怀疑态度。
车站离单位不远,她领着大高个儿来到熟悉的面馆,照例点了份麻辣米线和包子,征求完张向东的意见,又给他点了份面皮。
老板娘带着打趣的眼神笑道:“好嘞,自个儿找地坐哈,一会儿就给你们端过去。”
两大碗红彤彤端上来,热气直冲鼻尖,辣意肆意在章意舒和张向东鼻腔里张扬。
就连面馆的牌匾都是麻辣味。
耽搁了一天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章意舒拿起筷子扑食,却高估了自己,第一口下去直接眼泪汪汪。
倒是张向东十分惊喜,他长于洞庭之南,自小好辣。
安阳喜辣者不多,来得时间长了,总是更想念家乡风味。
虽然口味南辕北辙,但也算是一解相思之苦。
张向东拿筷子的手停下了,红色的热气上腾,熏着了他的眼睛。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在心头蔓延。
家……
那日队长说,经费不够,上面打算对预备役进行改革,或许是缩减人员……又或许是彻底解散。
在星空之下,张向东第一次有了回家的想法。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他要留在这里。
留在安阳,留在比他家乡,那贫瘠偏僻交通困难的农村,更好的地方。
章意舒吃得很香,饿了一天她已经精疲力尽,小吃一端上来她便无暇顾及其他。
面子形象通通不见了踪影。
张向东看着她。
不可避免的记起,那天在草地上躺得久了,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她。
或许是因为在书店那当头一撞,确实足足疼上了那么一两天。
今天这么巧遇上,确实很意外。
张向东看向章意舒,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不明的地方,看上去像极了一汪水。
吃到一半,章意舒终算填了个半饱,才有时间开口问道:“你今天耽误了这么久,等下回去不会被批评吧?”
女生柔柔的声音将张向东跑偏的思绪拉了回来,“哦!不用担心。“他指了指上衣口袋,露着一角白色信封,”温警官和王主任联手给我写了封感谢信,一来表示感谢,二来耽误这么久我也好回去交差。”
“那就好。”章意舒先是把心放下,然后又瘪了瘪嘴,小声吐槽,“难怪你不着急回去。”
张向东失笑,“难道不是因为你请我吃饭?”
“也是哈。”章意舒羞然,悄悄岔开话题,“不是说你们管的很严吗?我怎么看你老下山呢。”
“我年纪小,来安阳还不久,所以要出来办什么事,大家都让给我。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懒得走就是了。”张向东对她摊了下手。
章意舒不由来的想起,那次从青城古镇回来后第二天自己的惨状——简直就是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的发出抗议,每一步仿佛都行走在刀尖上,心下真是再赞同不过。
“遇上你们单位保安追抢劫犯的时候,我刚寄完包裹。”
“包裹?”
“对。是不是想说怎么每回都是寄这个寄那个,不是信就是包裹。”张向东顿了顿,继续道,“我的队友们大多数都有儿有女,不然就是接济家里弟妹,除了上次那个鲁国强,他比我大两岁,还没成家。”
“对了,你去银行怎么不多带两个人。”张向东喝了口水压压舌尖上的辣意。
章意舒瞬间觉得小笼包都不香了:“……”
“这不是没想到嘛,谁知道这些人胆子这么大,直接上手抢。”
“是嘛?我怎么听那伙人说他们早盯上你了。”
章意舒瞪大了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相信?”张向东坐着往后一靠,半倚在墙上,双手环胸。
章意舒眼神透露着清澈的单纯,“没有没有。”
“最近不大太平,你出门一定要小心,晚上下班回去最好叫你家里人接你。”
这么严重的嘛?她心里想着,嘴上连忙应着好。
今天这事闹得,也确实怪她不上心。明知道最近治安不安稳,她偷偷瞥了眼张向东,幸好碰到他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吃饱了饭,心满意足的踏出面馆,远处的夕阳还未落下。
少女走在前方,落霞逐渐染上她的衣裳,突然又停住,盈盈立在浮光里向后望。
身后的人亦在望着她。
她站在人间却非人间景,一举一动随云走,而云想来沉浮于心间。
张向东突然就想说话。
他大概明白这里留不下他,但少年人的爱慕向来冲动。
他听见自己问道:“一起去看电影吗?”
暗夜随风起,心也随之沉沦了。
章意舒睁大眼睛明显愣了一下。
张向东再补了句,“我是说,你请我吃了饭,那我就请你看个电影吧?”
“好是好,可你回去真的不会晚了吗?”
“不会。”张向东抿紧了下唇。
“那我们去看什么呢?”章意舒兴奋得起跳,她真的很久没去看电影了。
蹦蹦跳跳地,就像一只小兔子。
两人就近找了家电影院,章意舒却在看什么片子上犯起了难。
张向东明晃晃摆着一副女士优先的姿态,并不参与这个难题。
最后还是在店员的推荐下,选了一部新出的电影。
看完电影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了,蒙着一层极淡的光,月亮不知隐在了哪,只能勉强看清来时的路。
好在没过多久路灯就亮了。
一同亮起的还有头顶上夏日专属的星空,是极致的闪烁,耀眼而灿烂。
无拘无束的漫步不禁让章意舒想起了某年暑假。
农村的夏夜,寻常是晚饭毕,伴着荷塘,闻着蝉鸣虫语,一大家子或坐或站,手里还打着蒲扇纳凉。
小孩则是爱扎堆儿,坐好小板凳的她挨着表姐,表弟挨着他。
表姐喜欢捉弄人,但她也喜欢讲故事,更喜欢别人听她讲故事。
表姐当时说了个什么样的故事,章意舒具已不记得了。
模糊的记忆里在心底残存着一点余温。
察觉到什么,张向东看了眼明显神游的女生,按下了心绪低头默默走着。
沉默到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脚步声。
“我听说过你们单位。”思考了会儿吗,他率先打破沉默,“我之前听别人提过你们单位,很好,很不错。”
“嗯?”从过往里回过神来,章意舒只略略压了下自己的骄傲道,“都是机缘巧合啦!”
曜黑的双眼与天上的星空出奇的一致。
张向东认真的盯着她,忽然就笑不自已。
章意舒被看得莫名其妙,心底毛毛的,浑身都不自在了。
“你干嘛笑我啊!”
这是她今天第二遍问了。
“因为你很可爱。”
入夜的风在此刻炽热无比。
张向东停下来,连带着章亦舒也跟着止了步。
高瘦的少年转过身,神情十分郑重地对还在发呆的女孩说:“因为你很可爱。”
你笑可爱,不笑也可爱,就连头顶的呆毛也都是可爱的。
世上的缘分来得总是巧妙,就在忽然间,我就笑了。
章意舒觉得脸上大概有团火在烧,睫毛忽闪忽闪不休止。
蝴蝶在寂静林间被突然的动静惊吓,慌乱张翅起舞。
它仓促飞到含苞待放的未名花枝头,怯怯地看向罪魁祸首。
而那人,就站在那里,眉眼含笑凝视着她,“给我写信吧,意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