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中风暴,佩环手指紧握。侍御医到底同皇上说了何?能令皇帝如此威怒。
侧首视向荣善,佩环眼色慑人。
荣善只觉脊背发凉,一股诡异之感。屏息,犹豫转身。
只见莫尚宫神情平静。
二人目光恰好对视,荣善仍觉古怪,但想许是自己多疑,含笑向佩环颔首。
佩环嘴角微扯,但瞧着仍是冷面。上前,守在殿门另一侧。
锦帐内,谢良玉正身而躺。远处烛影微光,透不过厚锦,见她只是痴心妄想。
静默而立,赵渊心头酸涩。
嗓间苦痛,赵渊面现哀容。泪悬于眶,月华透过窗棂,如璃欲碎。
轻手将外袍褪去,赵渊靠近床榻。
颤抖伸手,肌肤触碰床帐。
指尖微缩。许久,赵渊才跪膝上榻。
整个人被抱住,勒得谢良玉呼吸不上。
“谢良玉,你可喜欢婴孩?”
搂她入怀的人嗫嚅,谢良玉继续装睡。
压在自己后背上的胳膊微颤,脸前的胸腔起伏,谢良玉似个木偶,直到听到男人抽泣。
巨大的力道仿若欲将她揉碎,好似这样,他们便能融为一体。
无动于衷,对帝王的痛苦实难理解。
谢良玉冷情。赵渊,你不该有心。
平庸守常?
谢良玉喜欢旁人如此评价她。
中庸之道,又曰生之道。
人之初,性本恶。异才便是祸端。兄弟阋墙,姐妹离散。
纵使你毫无作为,只是坐那儿,都能收到嫌恶的目光。
林夫人说:“良儿可要比华儿、知玉乖巧。”
分明她,什么都没有做。
林夫人让谢知玉、谢华玉带她去东市玩耍,两人故意将她冷落。京城下起了雨,兄姐撑伞将她弃在雨幕。
林夫人以为,同胞兄妹,情本天属。然,自幼缺席,终不被相纳。
幸好,她本就不抱期待。
祖母道她早慧,她便学会藏拙。非畏兄姐,而是不欲招惹愚人,连她都显得愚钝。
人,从不是活给他人相看。
谢知玉自私傲慢,谢华玉虚荣善妒。林夫人、安国公视而不见。而她,缄口不言。
双亲,亦不可轻信。
算计人心,久处其间,自能通晓。
原先,谢良玉只欲少些麻烦,安稳度日。除了徐老夫人、佩环、扶簪,安国公府谁人,她皆不在乎。
直到,刺客来府,刺杀太子。
安国公受伤,床前徐老夫人神色凝重。七岁的谢良玉伫立床侧,忽然想到个词“舐犊情深”。
是她太冷漠。
知错便改,谢良玉开始模仿徐老夫人。
徐老夫人最在意安国公府,那她,便也做个人。
十二岁,秋月台,赵渊立于阁上,谢良玉看见了。
谢华玉少女心事,瞧向赵渊的目光并不清白。赵渊分明无心,姿态却又暧昧不明。
克制的视线总是落到她身上,谢良玉好笑。另眼相看?太子也不过以貌取人。
谢华玉被册封公主和亲,谢良玉终明白赵渊用意。
她不怜谢华玉痴心错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不是绝配。
惠仁帝阴险,果是忌惮安国公府。未来天子不可困于儿女情长,何况那人是谢家女。
既亮出尖牙,天子便不会收手。送走谢华玉,惠仁帝更是寝食难安。皇权需要人质,就如当初让高凌进宫,高大夫才任他摆布。
若那个人质,是她呢?
赵渊心机深沉,目的不过为护她,谢良玉该感恩。但赵渊终为天子,便注定与她为敌。
皇室中人,虚与委蛇。
或许,立她为后出于赵渊本意,但背后岂非无惠仁帝授意。
赵渊不爱她,所以,谢家次女可以是棋子。惠仁帝应如是想。
天子无情,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太子大孝。
知己知彼,斡旋乾坤。
封后圣旨,未动先胜。
安知,谁是棋子?
睁眼,怀中的人依然熟睡。轻轻将谢良玉放下,赵渊又望向她的睡颜,穿衣出了寝殿。
佩环进殿,谢良玉睁眸起身。
“皇后。”佩环担忧。
谢良玉摆手:“无事。”
嘉明宫,元昭容手执白子:“陛下昨夜去了皇后宫中。”落于棋盘。
“你说,陛下对皇后——”抬眸,望向李昭仪。
“帝后佳睦,乃为幸事。”李昭仪落子。
“但后宫,”语顿,元昭容勾唇,“有人可不如是想。”
宫墙之内,向无秘密可言。
谢华玉脸色晦暗,赵渊夜访凤仪宫,打破了她既有的认知。她以为,赵渊该是对谢良玉无意。但昨晚,又是何意味?
让宫人退下,谢华玉眸中染上委屈。
兄长开导,朝臣迂腐、顽固,制书国恩言论,是为堵住悠悠众口。明面维护谢良玉,暗中却是在护她。
她前几日还劝慰自己,赵渊对她置之不理,不过是缓兵之计。倘她才进宫便受宠,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是在设身处地替她着想。
原以为,册立谢良玉为后,不过是社稷所需。纵使不是谢良玉,亦会是旁人,而谢良玉像她。
那么现在呢?赵渊可是真对谢良玉动了感情。
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人知她北昭的六年是如何度过的。
若无活着回大乾,与赵渊相见的念想支撑,或许她早便郁郁而终。
所以,赵渊不能负她。
倘真君心易变,她宁愿赐婚圣旨下来时,就悬梁自尽。总好过背井离乡,受尽屈辱,物是人非。
谢华玉是怨赵渊的,但又忍不住替他开脱。她觉得自己魔怔了,患得患失,再也没有了闺阁中的华光。
曾几何时,她得王孙贵胄钦慕,世家贵女也只能仰望于她。而这一切,仿若隔世。
二月初二,京城,折冲府来了新面孔。
“江琰。”江琰抱拳。
只见他肤色黝黑,眼眸明亮,咧嘴一笑,一口大白牙格外晃眼。大高个儿,臂膀又结实,瞧着便顶天立地,坦坦荡荡。
折冲都尉厚声:“此后,江琰便任顺义府右果毅都尉,领右厢兵马。尔等,皆听江果毅指挥。”
“是!”府兵齐声。
顺义府是在京兆府属下,属中府,府兵一千,江琰领五百。右厢府兵的操练与考核,皆由他负责。
府兵皆对他好奇,实是江琰看着太年轻,不似是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待折冲都尉走后,江琰将双手背在身后。
“有什么要问的,现在说。往后若再是想问,可就要付出代价了。”他脸上笑嘻嘻,说出的话却冷冰冰。
“江果毅,你多大了?”下巴有道疤的年轻府兵高声。
江琰歪首:“二十七岁。”
“江果毅成亲了吗?”另个眼睛大得快要掉出来的府兵问道。
“尚未。”
下巴有疤的府兵笑道:“江果毅,你怎么说话文绉绉的,像个书生!”
府兵们起哄大笑,皆觉得武将文人腔调稀奇。
“多读些书,省得大字不识几个,上了战场,连封遗书都留不下。”江琰面容严肃,丝毫不被府兵们的笑声影响。
见江琰似是生气,府兵们接连落下嘴角。
抬首:“我知道你们对我不服。”
“我承认,自己门荫从军,但面敌寇,我江琰从未退过。嘴上厉害,上了战场不是靠唾沫星子将敌军淹死。”
“刀马,甲胄,战士,勇敢,智谋,一样都不能少。大乾的将士,不是去给敌军送人头。”
“笑话文人?扪心自问,家中若能供得起你们读书,你们可还愿站在这里,还会站在这里吗!”江琰踱步,扫视场上的面容。
无人出声,因为有学籍功名的书生,不会出现在兵府名册。
“你们不是瞧不起文人,而是瞧不起你们自己!”掷地有声,脚步停下,江琰厉眸。
“谁上过战场?”双手掐腰,看向府兵。
出列者,不足五十人。
“你们的将领,皆是草莽出身?可曾识得兵书。”
异口同声:“识得。”
“大乾文以治国,武以安邦,文武不分高下。”
“今后你们不仅要练刀枪劈刺,射箭阵法,还要学识字。除非,你们想一生只做个府兵。”
吼道:“告诉我,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气势磅礴。
“告诉我,你们认命吗?”
“不认命!”
江琰收手:“列队!”
书没白读,还可以拿来唬人。江琰本不愿参军,谁让江瞻捏住了他的把柄。
被捉回北庭都护府,江琰灰头土脸。江瞻不过问他这七年间是怎么过来的,上来便给他一顿军杖。
五十军杖,躺了半个月,他差点儿就下不来床。
江琰不明白,武将之子怎就不能科考?大乾并无此制。所以他携珍宝潜逃,一路典质。
江瞻问他是否知错?
江琰言,知错。
并非真觉得自己有错,而是若与江瞻叫板,少不了又是一通军杖。他的身子实在是受不住。
江瞻让他待伤好,便去从军。江琰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
知子莫若父,江瞻一下便道出了他的软肋。
“你也不欲历山书院因你受累吧?听闻你书院同窗,四子登科。”
唇带弧度,江瞻目露威胁。
举子结保,便是伪证,秦砚冰、孟怀宁等人都会受他牵连。
咬牙:“我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