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五品以下京官，只须参加朔望朝。
望日，秦砚冰上朝，见一身影似曾相识。那人身穿深绿色官袍，头戴武官武弁。他向不曾与武官有接触，不禁心生疑惑。
待散朝，秦砚冰慢步留意。眼熟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与另一武官并肩而行。
面容越来越清晰，秦砚冰眯起眼眸。
江琰？
不，比江琰要健壮，肤色更深一些。
但，好像就是江琰。
放衙归家后，秦砚冰提着篓香椿芽，穿坊去寻孟怀宁。
将竹篓放到桌上，秦砚冰张唇：“吃不完，分些与你和伯母，腌藏，作羹皆可。”
孟怀宁知秦砚冰租赁院中有棵香椿树，前两年他也送了些过来。
“怀宁，”秦砚冰坐下，欲言又止，“今日朝上，我似乎看到了江琰。”
孟怀宁抬眸，江琰落榜，怎会出现在朝中。
“那人武官装扮，或许只是容貌相仿。”秦砚冰也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孟怀宁出声：“京畿折冲府，才调任的果毅都尉，姓江，名琰。”
“会不会？”秦砚冰收声。又道：“竟如此凑巧。”
“宣政殿我见到的，也未必就是那位果毅都尉。”虽如是说，但官袍颜色对得上，秦砚冰不敢置信。
又问：“你可知，是哪个折冲府？”
孟怀宁思索：“顺义府。”
同赵霁的婚期就在眼下，周令晞试过嫁衣，呆坐在窗前。
她原以为，自己定会嫁与谢知玉为妻。也曾想跟谢知玉生几个孩儿，白首偕老。她不叹造化弄人，只是有些惋惜。
谢知玉没有错，只是她被情爱遮住了眼。一叶障目，痛彻心扉。
蓉娘通禀：“娘子，夫人喊你过去。”
耳闻心未动，半晌，周令晞才起身：“走吧。”
周夫人坐在床侧，手中握的是周令晞儿时的鞋履。
周令晞推门，便见周夫人似笑非笑，怅然若失。
“母亲。”
回首，周夫人把鞋履放下。“来了啊。”
走到妆台前，自妆奁里取出支凤鸟金簪。
“原是一对，你外祖母一支给了你姨母，另只给了我。”瞅着金簪，忆及往昔，才觉时光荏苒。
至亲已不在，周夫人摩挲凤鸟羽翼。
含笑抬首，眼眸微湿，将凤鸟簪到周令晞发髻上。
周令晞触动，哑嗓道：“阿娘。”
抚过周令晞鬓角，周夫人泪眼盈盈。
“阿娘的令晞长大了。”
“阿娘——”周令晞哭泣，眼眶酸涩再也止不住。“我，”哽咽道，“女儿对不住您和父亲。”
她不该执迷不悟，不该让父母忧心。如今要远嫁庆州，怕再也不能在双亲膝前尽孝。
“傻孩子，”周夫人瘪嘴，“只要你过得好，我和你父亲便放心了。”
抹掉周令晞的眼泪，周夫人叮嘱：“到了庆州，定要孝敬王爷、王妃。嗣泾王子嗣多，叔郎、姑妹若有不对，别太和他们计较。”
周令晞连连点首，尚不知她不必出京城。
自从被弹劾后，谢知玉更是沉默寡言。仿若时时都能听到，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骁南将军是何等笑话。
唱戏编排，指桑骂槐，京中谁不知春风楼是暗嘲他。
还有不到半月，周令晞便要嫁给赵霁了。
谢知玉哀伤，他们怎就落得这般田地。
谢知玉相信，周令晞心中有他，也知道，错过周令晞，自己定会后悔。
可他，无能为力。
谢良玉不帮他，周令晞决绝，赵渊赐婚更是猝不及防。一切皆不利于他，他又能怎么办？
朝廷无战事，谢知玉已二十五，该娶亲。
“卞三娘子，温婉贤良，父任国子司业，家风清正，内宅安宁。”
“万司农六女，机灵活泼，年方十六，其兄万三郎同知玉交好。”
林夫人心列名单，征询安国公意见。
见谢擎思索，林夫人又道：“要不问下大郎？”
“不必。”谢擎断言。
“就卞三娘子吧。”国子司业，从四品下，实权不足，清贵之职。
林夫人犹豫：“那，大郎那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擎冷眸，“他做不了主。”
“那妾找媒人上门提亲？”林夫人道。
谢擎沉声：“明日，我会登门拜访嗣泾王。”
非为说媒，而是借此传进天子耳中，嗣泾王若应下，便是天子顺意。若嗣泾王不应，也不必再另寻媒妁。
听僮仆说安国公到访，嗣泾王自矮榻上弹坐起来。
“他怎么来了？”
惊讶，赵兴起身，围着桌子转圈，绕得嗣泾王妃眼晕。
“王爷，别转了。”嗣泾王妃无奈，舒气闭上眼。
“那是谢擎，大乾有兵六十万，他一人拥兵二十万。”
“和他扯上干系，”赵兴深吸气，“我真怕哪天荣华富贵就到头。”
“尚不知何事，王爷何必先杞人忧天？”嗣泾王妃开导。
赵兴甩袖：“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和他十几年未打过交道了，突然来访，八成是天上掉陷阱。”
他可不是怕谢擎，他是怕圣上啊。唯恐皇帝疑他笼络权臣，心怀不轨。
但，不可不见。
谢擎既是国公，又是国丈，虽他是个嗣王，和谢擎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赵兴给自己壮胆，握拳睁眼后，挂上憨态可掬的笑容。一手背于身后，挺着肚子朝正堂而去。
“安国公，”赵兴热情，“多年未见，还是这般威武。”
谢擎拱手：“王爷。”
赵兴连忙伸手：“国公久等了，快快就座。”
吩咐婢女上茶，赵兴两眼弯弯：“不知国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早在嗣泾王刚入京，朝中官员便已拜会。谢擎知自己来得迟且突然，而且他并未备礼品。
他不屑钻营，不喜谄媚风气，亦不必为仕途讨好嗣泾王。况且，嗣泾王其人应更怕他兀然示好，唯恐他招天子怒，以致牵连。
不带礼品，嗣泾王心宽，他也自在。
“臣欲请王爷做媒。”
谢擎向是有话直言，何况这本就是他见嗣泾王的目的。
赵兴倒是一愣，实没想到，谢擎竟为儿女之事寻上他。
前几日，赵兴去春风楼看了戏，《贵女换嫁》风靡京城。那负心将军，听说就是安国公之子。
对于周令晞和谢知玉的事，他亦有耳闻。
周小娘子既同他儿定下婚约，若传言为真，谢家应对他避而不见。
赵兴嘀咕，但面上仍是笑呵呵：“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
“国子司业，卞家三娘子。”
垂眸，赵兴神思。论官位，论门第，卞司业皆不如安国公。谢擎欲让嫡子迎娶卞家女，实是低娶。
慕名求娶，怕是不然。
安国公府势大，若与权臣结亲，必遭天子猜忌。求娶卞三娘子，非因好女百家求，而是娶给陛下看的。
安国公此行，果然别有用心。
赵兴笑道：“不怕国公笑话，我和卞司业统共没说过几句话，贸然做媒，恐他不卖我这个面子。”
“不若这样，霁儿快要成婚，我送帖给卞家，请卞司业夫妇前来观礼。席间探探卞司业口风，再给国公答复。”
谢擎颔首：“那便麻烦王爷了。”
送信给宫里，赵兴当让天子知晓。虽谢擎托他为媒妁，但可由不得他妄自托大。
谢卞婚事是否能成，全赖圣意。而他不过是个传话的，若真有需要，再顺便跑跑腿儿。
赵渊倒是对安国公府和卞家结亲并无意见。对于谢擎欲替子聘卞家女的缘由，他心知肚明。
只是不知，谢知玉是否知晓此事。
但以谢知玉的性子，即便他不情愿，最终也只能乖乖听命。
对于京城贵女，赵渊并不了解。但他想，让卞家女嫁给谢知玉，也是受苦了。
不过，这不该是他操心的。
安国公府有意，卞司业是否愿嫁女还两说。
接到圣上示意，赵兴立即遣人去卞家送了邀帖。
虽事态明晰，但该走的流程，也不能少。
谢擎是聪明人，他俩不过心照不宣。
三月初五，周廉之告了假，为幺妹备嫁。
正指挥婢女洒扫，随侍僮仆提着干果归来，近前朝他耳语。
“谢将军的僮仆长剑，于院外徘徊，欲见婢女蓉娘。”
周廉之凛眸，目光扫向彩帛。谢知玉竟还不死心，派僮仆来骚扰令晞，怎还欲她回心转意？
“叫人将他叱去。”周廉之下令。
“停下。”
才迈出三五步，僮仆又被周廉之呼住。
“将事禀给娘子吧。”
与其隐瞒，被周令晞知晓，心中留下疙瘩。不若坦言于她，由她自己做主。
不论谢知玉是何居心，总归是他们二人的事，他为兄长，不应该过多插手。
令晞既已接受和世子婚事，便不会拎不清。他相信周令晞。
僮仆将事诉之蓉娘，蓉娘快步，去禀周令晞。
周令晞本不欲再与谢知玉牵扯，但她亦是好奇，谢知玉究竟所欲何为。
见到蓉娘，长剑小跑上前。
自袖中抽出锦盒，长剑递给蓉娘。
“郎君让我交给周小娘子。”
蓉娘未出声，自长剑手里接过。转身，几息不见了人影。
“娘子。”将锦盒呈上，蓉娘低声。
注视着锦盒花纹，周令晞打开。
一支木雕玉兰花簪。
周令晞，最喜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