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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绝子汤药

少时,萧疏云便和谢知玉不对付。大概是替周令晞出气,他才想出这么个消遣人法儿,好让谢知玉恶名远播。

但,萧疏云却不屑与谢知玉起正面冲突,否则管事便不会避其锋芒。

只是,中间有人插了一手。

世上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在春风楼。

戏者失声,换回原本曲目倒也合乎情理,鲜有人因此怀疑。但按常论,事发便应先报知主家,再做安排。

若是收买,难在萧疏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坊间,权贵、朝廷耳目不乏。这散乐班子,恐是原先便不干净。

既然查不出,那便不必查了。

归根结底,是冲安国公府来的,而那人却对谢知玉了如指掌。

凤眸幽邃,谢良玉唇角平直。

是你吧,赵渊。

清雅苑,两子一女,六个孙辈,围在懿安大长公主身前。

“祝母亲福绵身健,千秋万岁。”

“祝祖母——”

“外祖母,松柏长青,瑞霭盈庭。”

大长公主慈祥:“好,都有心了。”

早年,懿安大长公主原是居于京城,后来子女皆成家,才与驸马搬到城外颐养天年。

大长公主喜清静,寿宴也向是简单操办,官员的贺礼一概不收,怎样送过来,便原封不动带回去。

后来驸马身故,寿辰于大长公主而言,也不过是个儿孙团聚的日子。

帝后要来,并未事先知会大长公主。

御驾至时,众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慌忙行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

“免礼。”赵渊张唇。

今日帝后皆穿了常服,是以晚辈身份给长辈祝寿。

“侄孙携谢氏,特来为姑祖母拜寿。”

赵渊挥手,内侍将贺礼呈上。

“愿姑祖母日月同辉,寿辰康宁。”

拄拐,大长公主微弯身:“谢陛下,谢皇后。”

大长公主长女嫁给了清流世家子弟,两子在朝为官。长子见任工部屯田司员外郎,次子授秘书省著作佐郎。

子、婿皆未纳妾,各有一子一女,次子的一双儿女还是双生子。

小辈的六人,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他们是第一次见皇上、皇后。

年纪最大的一个才十九岁,是大长公主长女之子。年纪最小的是宫员外郎的女儿,不过六七岁模样。

宫二娘子藏在宫大郎身后,对生人显然害怕。

见内外孙皆站在正堂,身上如有蚁噬,大长公主发话:“都坐吧。”

宫大娘子才及笄,还未曾说亲,她听闻当今陛下英明神武,长相也是丰神俊朗。低首,悄悄抬眼去瞧上坐的人,瞬被那双桃花眸迷了神魂。

耳根透红,宫大娘子只觉脸上发烫,一时忘了收回视线。

帝王的直觉何等敏锐,眉间稍有不悦,但又转瞬即逝。

快到午膳,众人移步中堂。

宫大娘子跟在后边,只想离赵渊更近些,脚步不由得加快。踩到了母亲的鞋后跟,宫二夫人踉跄,差点摔倒,幸好宫著作将其扶住。

“没事吧?”宫著作斜眸,问向夫人。

宫二夫人摇首,后又转首,望向宫大娘子。

宫大娘子心虚,缩着脖子。宫二夫人并未训诫,而是眼神警告,让她安分些,切莫惊扰圣驾。

因是家宴,男女不曾分席。落座后,宫大娘子正与赵渊的位置相对,抬眼便能看到赵渊面容。

宫二娘子轻声:“大姐姐,你可是身子不舒服,为何面颊通红?”

去揪宫二娘子的衣裳,宫大娘子羞涩,示意她莫要再说。

双生子心有灵犀,宫二郎座位与宫大娘子之间隔着表姐。听到二妹妹发问,再瞧长姐脸色,立即明白了宫大娘子的心思。

去看陛下,又瞧皇后,再望祖母,宫二郎心中发怵。

不说陛下、皇后态度如何,便是让姐姐入宫的话头儿他都无法递上。今日场面,除非祖母发话。

祖母正与陛下攀谈,宫二郎鼓起勇气起身。

“孙儿这杯酒,敬祖母。”

大长公主意外,二孙子向不出头,好话也不会说,今日怎如此主动。抬手:“慢点喝,莫要呛着。”

“祖母,”宫二郎壮胆,“表兄年后便要弱冠,长兄也于襁褓中与聂大娘子定下婚约,将来您定可四世同堂。”

“聂大娘子早过了及笄的年纪,为等长兄这才待字闺中。表姐与长姐,也于年初、夏末先后及笄,祖母最疼孙辈,还望替她们留意人家。”

婚事被话桌上提起,除了发话者和宫二娘子,四人皆是面赧。

倘帝后不在场,宫二郎此话,长辈们还可以笑他一句,小小年纪关心兄姐。但今日这场合,却是失了礼数和分寸。

宫著作脸色不佳,起身拱手:“小儿失言,陛下勿怪。”

嘴角微扬,双眸却毫无笑意,赵渊沉声:“无妨。”

见大孙女偷瞟陛下,眼底满是崇慕,大长公主亦回过味来。

字句沉稳有理:“婚事自是由父母做主,哪有我这个祖母、外祖母插手的道理。”大长公主眯眸,扫向宫二郎。

祖母的警告,宫二郎已收到。瑟缩,又视向长姐,面色尴尬坐下。

懵懂少女慕天子,人之常情。然,赵渊却是郁闷。

马车上,赵渊观察谢良玉神色。纵使旁人觊觎他,她却可始终稳如泰山。

赵渊知道,她不在意。

“皇后。”话音沉寂,两手置于膝上。

谢良玉抬眸。

“回宫,朕会命侍御医替你诊脉。”胸腔起伏,赵渊阖眸。

后宫无子,未闻朝臣进言,今日大长公主却暗点他们。赵渊一日不临幸妃嫔,宫中便永添不了皇嗣。赵渊这是——

怀疑她了。

倘她真诞下谢氏血脉,皇帝又会否夜不能寐。

“陛下脉弦细而数,肝郁心火,脾运略弱,肾精不亏。宜疏肝清心,安神健脾,配服汤药调理。”

侍御医诊完脉,起身后退,禀道。

“月事有盈虚,犹岁有春秋。陛下若欲求嗣,或不必拘于望日、既望。宜察皇后月事之期,候其氤氲,交而有时,乃易成孕。”

赵渊启唇:“卿赴中宫,细诊之,凡有所见,据实奏来。”

“诺。”

侍御医退去,赵渊敛眸。

马车所言,实是语重,他并非疑谢良玉不易受孕。而是姑祖母的话点醒了他,无子并非护她,反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后承恩岁久,然无子嗣,朝臣终以国本为请,逼他广纳后宫,甚则更立中宫。

而朝议所归,实是责她,无人以为皇帝有错。

赵渊不愿,旁人挑谢良玉的错。

“皇后,侍御医求见。”长顺垂首。

坐于榻上,谢良玉手持书卷,神色从容。

佩环抬眸:“请侍御医进殿。”

“臣参见皇后。”侍御医弓身。

“免礼。”将书卷放下。

“臣奉陛下之命,来为皇后诊脉。”侍御医解释道。

返程时,赵渊已知会于她,谢良玉心有准备。将手伸出,置于矮案。

侍御医俯首上前。

手指搭于腕上。

皮皱的面容原是平和,不过几息,脸色却愈发凝重。心中咯噔,侍御医眉眼浮现愁态。

谢良玉、佩环未出声。待侍御医诊完,谢良玉才安然问道。

“如何?”

温补气血的药,入宫后,谢良玉便早晚服用,从未断过。

按脉,脉象尚可,气血未至大虚。然细诊后,左尺沉涩,右尺沉弱,尺部兼见动象,重按涩滞,恐有瘀阻冲任。

此等脉象,若非先天肾虚,便是冲任虚寒,孕育艰难。

侍御医斟酌道:“皇后月事初行,脉象略数,尺部稍沉,宜调养。”

宫闱之防,若无陛下旨意,中宫凤体,多是医女诊脉。而她们,不过略通脉理,纵使诊出什么,亦不敢外说。

便是尚药局医官,有药掩盖,没有二三十年阅历,也只会诊作气血略虚,不至深究。

侍御医已年过花甲,谢良玉知他医术高明。

但,时过多年,谁又能凭脉象,知她曾服绝子汤。

紫宸殿,侍御医身子弯得很低。

“陛下,皇后冲任似有不调,胞宫或有瘀。孕育之事,臣不敢断言。宜先调气血,再观月事。”

忖度道:“若强有孕,恐胎元不稳,母体受损。”

瞳孔微缩,赵渊血液寒凉。

双眸幽深,声音喑哑:“汝可与皇后实告?”

胡须抖动,侍御医屈膝跪地:“老臣谨遵圣命。”

虽陛下未曾明言,既命他诊后回禀,便若脉象有异,只管告于陛下,皇后不必所知。”

“祸从口出,”赵渊停顿,“侍御医应知此道理。”

当差竟惹上杀身之祸,侍御医惶恐:“微臣,不敢。”

凛眸:“退下吧。”

握住扶手,手背青筋绷起,赵渊眼眶泛红。

侍御医惜命,所言已有收束。赵渊怎不知他话中深意。

所以,他和谢良玉不会有子嗣。

除非上天恩典,他们才可能有个一儿半女。

但血脉,只会让她危难。

赵渊冷嗤。

胎儿?不过是仇敌。

若于她有损,他宁可此生无嗣。

夜里,赵渊突然出现在了凤仪宫。

佩环心疑,快步上前。“陛下,皇后已安置。”

无视佩环阻拦,赵渊阴眸,气压低沉。

既挡不住,佩环便随在他身后。

脚步止住,天子语气寒危:“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