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三百匹,铜钱十万文,精工金器十件、银器五十件,良驹十匹……皆按照嗣王世子聘礼最高规格送到了周家。
得知皇上给嫡长子和兵部尚书之女赐婚,嗣泾王和嗣泾王妃笑得合不拢嘴。赵霁的婚事竟不用他们操心了,既是天子定下,便是让长子娶个孤女,他们亦是高兴。
光是准备聘礼,嗣泾王夫妇便费了番工夫,于他们而言,已是来迟。
另,天子还赐下绢帛一百匹、钱三万、金银器若干,算作添妆。给足了兵部尚书府体面。
“臣参见王爷、王妃。”
“妾参见王爷、王妃。”
周俨夫妇迎上前。
赵兴连忙伸手去扶:“周尚书何须多礼。”
嗣泾王妃也将周夫人搀起。
“王爷、王妃,里边请。”周俨让开,邀二人去正堂。
四人皆落座,周俨去瞧嗣泾王,只见赵兴面上那叫一个和蔼可亲,都把周俨给看不好意思了。
“王爷,您看——”
周俨话还未说完,赵兴便打断:“婚期定在何日,周尚书夫妇做主便可,我们并无异议。”
嗣泾王妃亦含笑点首:“赵霁能娶到周小娘子,是他的福分,旁人就是吃斋念佛都求不来。”
“待周小娘子嫁过来,便由她执掌中馈。”嗣泾王妃主动提出。
“对对,”嗣泾王连声附和,“我们两个也总算能松快松快。”
“尚书、夫人放心,我俩定不叫赵霁欺负了周小娘子去。”嗣泾王妃瞧瞧周夫人,又看看周俨。
“待回庆州,我让人挑块结实的竹板,留给周小娘子。赵霁若犯错,尽管教训他。”
周俨夫妇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嗣泾王和嗣泾王妃的话太密,他俩插不进去。最后,却又被嗣泾王夫妇的话吓到了。
讪笑,周俨表情僵硬:“王爷说笑了。”
两家商定,婚期定在三月初六,**,嫁娶吉日。上表天子,太常寺复核吉日。
依大乾礼,嗣泾王府向周家告期。报宗正寺,两家立下婚书。
赵霁搬出了皇宫,因赵渊给他在京中赐下了婚宅,嗣泾王和嗣泾王妃亦暂居在宅中。天子下令,待赵霁同周令晞成婚,嗣泾王夫妇再回庆州。
但嗣泾王夫妇未曾想,赐宅只是羊入虎口的开始,赵渊有心要用赵霁,他便回不了庆州。
京城,下雪了。
廊下,佩环将落雪拂去,稍站了会儿,才推门进殿。
谢良玉正站在几前,几上放着盆山茶花。冰清玉洁的花朵,恰似窗外白雪。
是赵渊让荣善送来的,南方进贡的珍品,只有两株。另株在紫宸殿。
“皇后,骁南将军,出事了。”
神色未变,谢良玉示意佩环继续说。
“万三郎邀骁南将军春风楼看戏,当日戏台唱的是‘竹马负心郎,贵女嫁世子’。骁南将军多喝了两杯,把扮世子的戏者打了。”
“今日朝上,监察御史程晦,弹劾骁南将军失官仪、殴人。”
谢良玉薄唇轻启:“戏者伤况如何?”
“幸万三郎及时拦住,戏者眼角浮肿,得休养个几日。万三郎给赔了医药。”
“陛下如何处置?”谢良玉问。
佩环低首:“罚俸一年。”
抬眼,谢良玉暗忖:赵渊未令御史台记过,貌似偏护谢知玉,实则以恩为罚,阴损于中。外戚权盛,为人所忌。谢知玉,还真是给陛下递了把好刀。
竟真如此巧合?
谢良玉声音清冽:“可有春风楼近日戏目?”
章华宫,谢华玉也听说了赵渊罚俸谢知玉的事,埋怨谢知玉莽撞,又气春风楼调弄人。
“春风楼的东家是何人?”谢华玉问冬月,她赴北昭前,京城并未有这么一家酒楼。
冬月已入宫七年,真若论起来,还不如若谢华玉在宫外待的久。只含糊道:“听闻,京城各大商铺,几乎皆是盛通宝行东家温落的产业。”
“温落是谁?”谢华玉追问。
“奴婢不知,”冬月低声,“只听闻此人神秘,向不露面。”
“此子可与安国公府有过龃龉?”谢华玉皱眉。
冬月摇首:“并未听说。”
自从入宫,赵渊从未召幸过她,也未曾来过章华宫。除了进宫当日,她还未见过赵渊一面。
带着点心去延英殿、紫宸殿,也皆被拦在门外。荣善莫不说陛下歇息,便是公务繁忙,让她回去。
正为如何见赵渊发愁,兄长又生祸。谢华玉不免心情烦闷。
她并非欲与赵渊发生什么,只是不想遭他冷落,引谢良玉嘲笑。
这些时日,谢华玉一直在将养身子。
妃嫔无病,若想召医,须得陛下特批。谢华玉不欲赵渊觉得她多事,服的还是于安国公府时医人开的汤药。
医人诊断,她肾精亏耗,故难以受孕,但幸避房帏。调气补血,固养冲任,待到年末,气血方足,便可望嗣。
是万不可以让赵渊知晓的。
谢华玉盘算,马上便是年底,她的身子应该快好了,但还得让医官看过,才能放下心。猜测医官,应是诊不出旧症。
再者,只有确定身子无碍,她才能安心承恩。唯恐根基未固,功亏一篑。
已问过冬月,只有望日、既望,陛下会去凤仪宫。后宫妃嫔,不过和她同等待遇。
谢良玉的肚子不争气,后位可能坐的安稳?
炭火烧得足,谢良玉的脸被烘出红晕,烛火的光晕亦消了她面孔几分冷意。
才进寝殿,赵渊便瞧见了几上的山茶花。目光稍留便移开,望向坐榻旁的人。
“免礼。”向谢良玉凑近。
赵渊身上并无寒意,狐白裘将他裹得严实,进门前他脱下交给了荣善。
谢良玉未后退,只是赵渊的靠近,她还是未能习惯。
寝衣已于手边,赵渊向不让宫人为他解带脱袍,便只能谢良玉亲为。
帝后行至屏风后,谢良玉终年双手冰凉,在冬日便愈是叫人难以忽视。
脱到只剩中单,谢良玉为赵渊套上寝衣。
换好,帝后前后自屏风后出来。赵渊坐到床榻上,目光注视着谢良玉。
谢良玉面容平静,无半分羞涩,稳重落座,等候皇帝的吩咐。
“后日,随朕去给大长公主祝寿。”赵渊嗓音低沉。
往年大长公主寿辰,赵渊只让她备上寿礼,遣内侍送到城外大长公主府上。后日是大长公主六十岁寿辰,大长公主是明德帝一母同胞的妹妹。
“诺。”谢良玉应声。
欲牵谢良玉的柔荑,她的手太凉,身子又是如此单薄,仿若稍用力拥入怀便会碎掉。
赵渊斜眸:“安置吧。”
锦帐内,帝后各用一衾,二人隔着半臂距离。
谢良玉闭眸,只管静心睡去。
枕侧的人呼吸很轻,轻到赵渊几乎听不见。若非双目能看到她,赵渊还以为寝殿内只他一人。
反观赵渊,气息欲夺走所有存在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侧身,望向谢良玉恬静的睡颜。赵渊悄悄将手伸出衾被。
右手接触空气,又被温暖包裹,寻到谢良玉的左手,轻轻握住。
她的手比她的人要柔软,赵渊下意识摩挲。
在赵渊触碰到她被角的那一刹那,谢良玉便醒了。并未打草惊蛇,谢良玉任由赵渊施为。
赵渊的掌心很热,连带着谢良玉的手都温暖了起来。
身子又向谢良玉靠近了些,不过半刻钟,两床衾被便贴到了一起。
左手亦伸进谢良玉衾中,他攥住谢良玉另只手,揽住她腰身。
向以为谢良玉睡的深沉,赵渊的试探一日胜过一日,只当不会扰醒她。
歪首贴到她颈侧,呼吸喷到谢良玉肩头,赵渊心跳如鼓擂。
蓬勃的心脏有力,谢良玉却心如止水。故意翻身,背对赵渊。
两手瞬时松开,却不欲将胳膊收回。
揽得谢良玉腰身更紧,大掌贴在她腹部,仿若谢良玉在他怀中。
轻嗅她的乌发,右手小心翼翼牵起她的一缕发丝。
喉头滚动,赵渊放下秀发。撑起身子,吻落到她眼皮,左脸,鼻尖,嘴唇——
然后再不移开。
呼吸被侵夺,下巴被紧托,谢良玉终于睁开眼。
衾被掀开,后背是赵渊胸膛滚烫的温度。
只看见赵渊颤动的眼睫,不见那双幽深的眼眸。
既望,谢良玉月事提前了。
于谢良玉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佩环将春风楼的戏目交给谢良玉。
前几日,后几日,唱的皆是《贵女换嫁》。唯独谢知玉去春风楼那日,排的《济世娘子》。
“管事提前得知万三郎要来,为防骁南将军同行,便让戏者换了曲目。但当日,扮济世娘子的戏者嗓子突然发不出声。”
“散乐班子未与管事商议,便又改唱了《贵女换嫁》。”佩环道。
谢良玉不信凑巧,但幕后之人,实是居心叵测。
“戏是谁排的。”谢良玉问。
“曲断水。”佩环回复。
此人贾贩计会,倒是好手。若令其撰词编曲,怕是强人所难。
无须再问,谢良玉心中了然。
只有他敢明目张胆调侃安国公嫡子,风头无两的骁南将军。
除却萧疏云,谢良玉再想不出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