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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离开

往日里所有不好的回忆都翻涌上来,哽得李贤真喉咙发酸,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乾道还没敢往里看,是灵浔实在好奇发生了什么,才探头瞥了一眼。

只此一眼,他也愣住了。

不对……不对……

这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灵浔慌忙挤开仍堵在门口的李贤真,扑向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一个女孩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经很微弱了。

“晴儿姐姐,晴儿姐姐?”灵浔半跪在地上,将女孩的头轻轻放到自己膝盖上枕着,唤着她的名字。

好在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在一声声呼唤中,残存的意识归来,让她睁开了眼睛,迷迷蒙蒙地看清了眼前人。

她费力地张了张嘴,嗓子却被一口血痰糊住,声带几乎无法振动,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救……我……她们……”

言毕,已是耗尽气力,再次晕了过去。

李乾道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睁眼看见这一切后,大脑“轰”得一声变得空白。他推开略显碍事的李贤真,不确定地又看了一眼,转身便冲那三个同样不知所措的男人嘶吼:“愣着干什么?去找郎中来啊!”

极度的恐惧让他无法思考,只能狠狠将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换取清醒。

那三个人被吓傻了,“啊哦”一声转头就跑。

李乾道抓了把头发,一转头见李贤真还愣在原地,一时急火攻心:“爹,您还愣着干什么?帮忙啊!”

可李贤真就像陷入了回忆编织的牢笼,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口中不停地喃喃:“情儿……情儿……”

明晓情爆体而亡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忘却。可如今看来,那种撕心裂肺、失去至爱的感觉仍盘亘在心头,无法消弭。

李乾道走进屋内,一个一个察看伤员的情况,生怕在那鲜血淋漓的面孔中看见李道折的脸。

好在,并没有。

可提着的那口气仍没松下来。他偏过头,便见一个血肉外翻、目眦欲裂的老妇人,死状极其骇人。

忍着生理性恶心和强烈的视觉冲击,李乾道蹲下身,指尖探到那堆血肉中时,忽觉一股难以抑制的阴气。

人类皆是阴阳调和而成,正如道教的太极八卦图,只有阴阳平衡,人体机能才能达到稳定状态。

而眼前之人,显然是阴气过重,自身阳气难以制衡,才导致了这般下场。

她既然是被李道折收纳,想必修的也是诡令道。

李乾道心下一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前段日子还在与李道折说这修邪道伤身,如今,第一个“伤身”的具体例证便摆在了眼前。

此时那三人已经带着郎中回来了。几位郎中一看这场景,皆是面色苍白:“这……这是发生什么了?”

面对医生,李乾道不敢隐瞒,咬紧牙关实话实说:“好像有人修道修得走火入魔,无意中伤了人?”

“那修道的那个呢?”

李乾道侧了侧身,露出身边血肉模糊的尸体:“在这。”

几位郎中倒吸一口冷气,不再多言,立刻着手查看伤员,优先救治伤势重者。

一位郎中走到李贤真跟前,见他神色不对,担忧地问:“这位公子,您需不需要帮忙?我看您……”

李贤真这才回神,惨白着脸摆手:“不……不用了,先去看看那些姑娘吧。”

小郎中点点头:“您要是有不舒服就叫我一声。”说罢,转身而去。

仅留李贤真一人倚在门框上,双腿发软,最后竟直直跪了下去。

李乾道眼疾手快,小跑着从屋内出来扶住他。

这种时候亲爹反倒掉链子,让李乾道有些焦躁:“爹,您怎么了!”

可他只是喃喃重复:“情儿……情儿也是这么死的。”

李乾道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他唇边:“什么?”

“情儿也是这么死的!”他的情绪陡然激动,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

李乾道一愣:他口中的情儿,难不成就是李道折的生母,明晓情?

他一直知道自己与李道折同父异母,可对于那个难产而亡、连李道折都未曾见过的女人,他只觉陌生。

可门派里的人不都说她是生李道折时难产而亡的么?怎么又成了修炼爆体而亡?这完全对不上啊。

隐约间,李乾道觉得,柳昭和崔鹤立口中“需要自己去发现”的秘密,已经在深不可测的湖面冒了头。

他还想再了解更多,但显然李贤真没有再说下去的**,他也不好在亲爹的痛处上刨根问底。

守着郎中给受伤的女子们包扎好,已是后半夜。

可那个死在屋子中央的张大娘仍无人敢动。

李贤真差不多缓了过来,站在张大娘尸体旁,好半晌才做好心理准备,蹲下身察看:“阴气太重了,阴阳不调和,”他皱紧眉头,“没有成鬼也没有成尸,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阴气呢……”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好熟悉啊,感觉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可思索良久,他仍不得其解,只能暂时放弃。

李乾道这才松了口气。

几人忙碌着安顿好伤势较轻的女子,伤势重者则被背去了医馆,这事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从妇女庇护所离开时,李乾道正要走,却忽觉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

一转头,正是躺在床上、头部缠着白布的晴儿。

她用不上力气,只能用气音说话:“什么时候见到道折,就叫她收手吧。”

李乾道没明白:“收手?”

晴儿点点头:“张大娘……已经不是第一个爆体而亡的修道者了。”

“执念太重……终究不是好事。有些人执念太深,修道时无法自抑,才会……”

李乾道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有些发懵:“不是第一……个了?”

他本来还能骗自己,将修道导致的爆体而亡归为个例,可如今看来,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早该料到如此的。

人是阴阳调和之体,亦有明暗两面。执念这种东西,无疑是人心底最为深沉的部分,更何况是消极的执念。正常人有之尚且伤身伤心,更何况是修这种阴气极重的邪道之人。

痛心疾首已是无用,只盼阿姊能平安无事。

李乾道重重点头:“如果见到她,我会说的。”

晴儿这才放心地松开了他的衣袖。

刚回到闻钰派,李贤真便以“查阅资料”为由去了藏书阁。李乾道今天承受了太多心理压力,刚回道观便觉浑身乏力,几欲倒下。

灵浔扶了他一把,面带担忧:“易昇哥哥,你还好吗?”

“……不好。”在灵浔面前,李乾道只想实事求是。他太累了,连装样子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我们去看看明钰吧。”灵浔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那样或许会让你轻松一点?”

李乾道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倒不是真的想去看小孩儿,他只是想家了。

犹记上次因“想家”推开事兴阁,所见是李贤真端着刚做好的饭菜上桌,柳昭正在编织围巾,李道折在看书。

记忆里的家是充满饭香的。父母相敬如宾,李贤真虽不善言辞,却常以行动表达关心;柳昭阳光热情,一颦一笑都漾着暖意,眼角似开着花,抱着他喊“易昇”;李道折虽沉默寡言,却也会淡淡一笑,唤他“易昇”。

曾经什么都有,如今却快要一无所有了。

推开事兴阁的门时,记忆里的其乐融融被冷冷清清的气氛取代。屋内的三人只剩柳昭一人,正疲倦地趴在桌子上补觉。

本应盛满饭香的屋子,只剩一股孤单的苦涩。

李乾道心脏发酸,连带着十指都扯着丝线般发疼。他走近,轻轻拍了拍柳昭日益单薄的背影:“娘……娘。”

无人察觉,他的喉咙里堵着苦涩的哭腔,不上不下。

灵浔懂事地去找灵明钰了,给他们母子留足了空间。

在一声声呼唤中,柳昭方才幽幽转醒。她显得格外憔悴,眼下的青黑昭示着这段时间糟糕的睡眠质量。

柳昭揉着惺忪的睡眼,而立之年的脸上,却有着近乎耳顺之年的疲态。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前些时候才哭过:“啊,易昇啊。饿不饿?娘给你做饭?”

李乾道没说话,只是忽而张开双臂,将柳昭拥得紧紧的。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家。

柳昭没防备,“哎呦”一声,条件反射地将儿子搂进怀中:“怎么了这是?受委屈了?”

他不敢向柳昭坦述今日之事与心中所想,只怕徒增她的悲伤。柳昭怕是已经承受不住更多了。

“娘……”李乾道的声音闷闷的,“爹是不是好久没回来了。”

柳昭一愣:“啊……对,你爹他……他忙啊,副掌门一天天的事这么多,不回来也正……正常。”

哪里正常,明明就是在骗人。

“你们又吵架了吧。”李乾道说,“你们要和离,对吗?”

空气陷入突兀的沉默。

“易昇……”柳昭突然出声,嗓音轻得像沙,李乾道只觉手臂微微一松,那沙便被风卷走,不留痕迹,“娘这十几年,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