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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那我呢

原来吵架时说的从来不是气话。

李乾道没说话,因为有句话他说不出口——“娘,那我呢?你不要我了吗?”

可他知道,这句话不能说。

“娘一直知道你爹念着他的前妻,与我婚配也只是为了要个儿子,好传承他所学之道。”柳昭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后背,“娘也是自愿的。”

“娘之前一直爱慕你爹,但你爹与晓情姐是少年夫妻,娘也不愿意去破坏他们的感情,只能将爱慕藏于心底。”

“可晓情姐死了,你爹又急于有人传宗接代,娘这才得了空子。”

她说着,泪水已在暗处倾泻,如江南梅雨,潮湿憋闷,让人喘不匀气,看不清前路。

“其实娘一直觉得,娘挺卑鄙的。”柳昭的声音带着哽咽,“只是因为晓情姐死了,我才霸占了你爹这么久。”

“我一直以为,时间久了总会有爱的。可这么多年来,你爹虽与我表面和睦,心里却一直给晓情姐留着位置。”

“十余年,捂热他的过程,我已经够累了。这些日子与你爹吵完架,我一人想通了很多。你姐一直在为自己求一条路,我想,我也该为自己求条路了。”

“仅靠着想象的爱,是活不下去的。”

李乾道环抱着柳昭的手骤然松开了。

娘要去追寻她的自由,自己此刻任何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有可能成为她自由的绊脚石。

柳昭日益消沉的模样早已彰示了她的不幸福,李乾道想让娘幸福,哪怕要牺牲自己的圆满。

他突然开始后悔,为何今天要提及这个话题。

原本只是想着父母不可能和离,向柳昭提及也只是想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再听娘拍着自己的头骂“胡思乱想”,好让他有一丝“家人都会一直在一起”的错觉。

未曾想,一语成谶。他真的要失去所有了。

李乾道紧抿下唇,舌尖已然渗出了血味,肩膀不自觉地发颤。

自己怎么就是这么嘴贱。

可在心中千万遍唾骂自己后,说出口的也只有一句:“娘,你什么时候走?”

柳昭说:“和离书已然备好,就等你爹回来签完,我就可以走了。”

“那……娘还会回来吗?”

柳昭沉默一瞬,终是笑着摇了摇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娘会记得看你和姐姐的。”

李乾道闭上了嘴,只“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

离开事兴阁时,灵浔明显感觉到李乾道的情绪更差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提议是否正确,过了好半晌才强装笑脸开口:“今天明钰抓我的手指了,她是不是记住我了?”

“……”李乾道低着头,没有回应。

意识到气氛可能会被自己越搞越糟,灵浔最后干脆选择了闭嘴。

一直走到身修阁,房门关上,李乾道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神色灰败,眼神里只剩一缕微弱的光。

灵浔听见他说:“灵浔,可以抱一抱我吗?”

灵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化出了狐耳和尾巴,张开双臂揽住了李乾道的脖子。

“你可以不用问我。”灵浔踮着脚,尽可能地把自己往对方怀里送,“这种情况,直接抱我就好。”

很突然的,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在此刻如开闸的洪水,自眼中汩汩而流,汹涌得可怕。

再也不是委婉温柔的江南细雨,而是冷锋过境时的强气流。

他趴在灵浔的怀里,哭得一颤一颤。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一切却要与他期盼的模样背道而驰。

所爱的、所拥有的、所留恋的,统统要离他远去。

他站在时空的长河中,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灵浔用两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尾巴也不闲着,在李乾道身上扫来扫去,像只小动物一样蹭着他安抚。

哭声渐息,或许是觉得有些丢人,李乾道搓了两把通红的眼睛,终于松开了灵浔。他抬眸,眼眶中还有细碎的泪光在闪。

“灵浔,你会不会走?”

“灵浔,你能不能别走。”

——我只有你了,所以,求你留下。

此刻的李乾道极度缺乏安全感,害怕自己所剩无几的温暖也会丢失。

灵浔只是向前一步,重新将人揽进怀中,以行动代替回答。

或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太深,灵浔也有种想哭的冲动。

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要冲破胸膛,跳到李乾道的身上。

相拥的瞬间,灵浔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满足。

先前一直都是李乾道在迁就、帮助他,且毫不求回报。而现在,他终于也体会到了被需要的感觉。

虽然有些自私,但他的确希望李乾道能多需要他一点,好让自己觉得,在李乾道心里,他是重要的。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回报李乾道对他的种种好。

悲伤过后,是漫长无际的茫然。

两人首次达成了身份互换,李乾道坐在那里发呆,灵浔长臂一挥,学着李乾道平时的样子想把人圈进怀里。

可他终究没长到那个个头,臂展也不够,搂人也只能费力地搂一半。

尽管这些日子他蹿个子很快,已经长到李乾道下巴的位置了。

李乾道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放空自己,无神的双目仿佛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这绝对是他活了十五年来最茫然的时刻。

还有五六天就要过年了,也不知今年家中还能凑齐几个人吃饺子。

怕不是只有他和灵浔了。

他呆坐着,连自己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

灵浔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让李乾道倚了一整晚。

有句李乾道曾送给过他的话,他现在也想送给李乾道——“你的黑眼圈很重了。”

李乾道这些天一直在忙,或许已经好久没照过镜子了。

他的憔悴,恐怕与前些日子的自己别无二致。

灵浔是伴着李乾道轻微的鼾声入眠的。

月光寂寂,薄纱般笼罩着两位少年,像是江南雨后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记忆中话本子里的男女主在互有好感时,也是如此相依而眠的。

灵浔总觉得心里麻痒得厉害,好像有什么感情要在这个冬天破土而出。而这份感情,他却不知该称为什么。

次日一早,李乾道是被鸡鸣声喊醒的。

前一夜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此时头疼得几乎眨眼都牵动着神经隐隐发颤。

一扭头,便见灵浔睡得也不算安分,眉头紧锁,双唇紧抿。

终是叹了口气,李乾道默默将自己的身体移开,双手像托着一片风一吹就会飞走的纸一样,轻轻让灵浔的头挨上枕头。

不知是梦太沉,还是别的什么,灵浔竟保持着这个姿势没醒。

李乾道走出房间,本想透透气,却见有人正站在他的房门口,举手作势要敲门,明显是来找他的。

门一开,那小弟子的手便停在半空,没再往下落。

李乾道刚醒,脸色还带着未散的戾气,眉毛下压,手将身后的木门一带,不知何时已将静音符贴到了门上。

“找我?”

小弟子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李乾道抱臂倚在门框上:“有事就说。”

“副……副掌门让师叔你去找他一趟,说是……有要事。”

此言一出,李乾道有一瞬的茫然:“去哪找?”

“事兴阁呀。”小弟子有些疑惑——他都知道副掌门住事兴阁,怎么亲儿子反而忘了。

李乾道一怔:“我爹回事兴阁了?”

言罢,未等小弟子再说下一句话,李乾道已然挟着一阵风冲了出去。

李贤真回了事兴阁,那不就说明……

虽知已是迟早的事,可李乾道仍难以接受——昨天才知道父母要和离,今天就要面对明晃晃的事实。

风把脸抽得火辣辣的,李乾道却恍若未觉;被衣服包裹严实的心脏,此刻宛若被刀割一般疼。

明明睡了一夜,他以为自己可以释然,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喘着粗气推开事兴阁的大门时,李乾道甚至怀疑自己是脑子缺氧产生了幻觉。

李贤真做了早膳,李道折与柳昭皆面色如常,正拿着筷子夹盘子里的小咸菜。听见门开的声音,三人齐齐回过头来,竟是许久未见的“团圆”景象。

李乾道是真的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想往大腿上掐一把,结果棉裤太厚,愣是没掐到肉。

李贤真手上的筷子还没放下,冲着李乾道摇了两下:“愣着干什么,都等你吃饭呢。”

可桌上已经少了一半的饭菜,完全不像是在等他的样子。

李乾道疑心这是场鸿门宴——一家人吃着吃着,突然一个说要和离,一个要断绝父女关系,今日不过是场散伙饭。

这些他都已经知道了,实在不想再亲耳听一遍。

但对家的眷恋,终究驱使他坐了下来。

一顿饭下来,他吃得胆战心惊,可另外三人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甚至还会其乐融融地说两句俏皮话相互逗乐。

到了最后,吵架撕逼全都没有发生,就好似有人拨动了时间的转盘,将一切都调回了他十岁时的模样。

他不理解,不过区区一个晚上,怎么所有事情又都变了。

这种变化毫无征兆,也毫无逻辑。

直到他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声:“李小师叔,出事了!”

他这才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一睁眼,灵浔也茫然地眨了眨眼,口中呢喃:“怎……怎么了?”

与梦中长相一致的小弟子一改往日的畏缩,几乎是闯进了他的房间。

跑得太快,他连气都没喘匀,只顾着急切地说:“小师叔快下山!副掌门快要和李姐姐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