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真挑挑眉,讶异于他的敏锐,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到了长辈的肯定,灵浔就像是得到了主心骨一样,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是这么想的。刚才易昇哥哥有猜,那位姓葛的老人应该是有食用致人上瘾的药物的习惯,才会导致家破,这是起因。”
“食用药品后所导致的致幻效果让他家暴了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张奶奶,使其浑身青紫,受伤颇重,这是经过。”
“至于结果……”他特意拖长了尾音,学着话本子中说书人的样子,“便是我们今日所见。她因身上的伤所以被认成了尸人,如今回来报复家暴她的丈夫。”
仅三句,起因、经过、结果,已如丝线般,将他们三人所找到的线索串成了一串,且找不出一丝逻辑漏洞。
佩服于他的思维缜密,李乾道心中绵软一片,除了欣慰还是欣慰。
这么聪明的人,是他李乾道的。
李贤真听完,托着下巴又将他的话在舌尖咂摸了一遍,这才肯定地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这句话于灵浔而言已是赞美之词,他心中仿若有蜜在流,甜滋滋一片,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还想再听李乾道的一句夸。
李乾道立马意会,手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抚上灵浔的发顶:“嗯,很厉害。怎么想到的?”
灵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话本子看多了就这样了。”
“……”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方式,但至少有用,这就足够了。
既然已经将经过盘了出来,现在的问题就是找到张大娘。
可她既已报了仇,又要到何处去找她呢?
三人回到了老葛头的茅草屋里,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屋内屋外是差不多的温度,坐在木板床上,灵浔冷得发抖,脑浆都像冻住了,甚至不太能继续思考。
他往李乾道身边凑了凑,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透过冬衣传过来,却还是不满足般想往他怀里拱。
李乾道便只能一手圈着他,把他的大半个身子都揽在自己面前,再继续思考。
其实李乾道有想法——既然是他姐帮过的人,有很大的可能报完仇就回去找李道折了。
但他没敢说,他也没蠢到上赶着将他爹往他那修邪道的姐姐的“老巢”里送。
寂静的屋内,无一人出声。三个人跟打坐一样,不发一言。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三人飘忽的思绪,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了正在“砰砰”作响的破败木门上。
随着敲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几个男人的咒骂声,如催命一般急切。且越敲越大声,越骂越起劲。
三人对视一眼: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敲一个死人的家门呢?
“滚出来,姓葛的,你少躲在屋里不出声!”
“就是!你难道以为装死就可以不用还钱了吗?我告诉你,甭想!你他妈成了鬼也要给我们还钱!”
李贤真他们一听是“还钱”,原本想着反正姓葛的都死了,还钱是不可能了,便都懒得去开门解释。
可外面的那几个债主实在吵闹得厉害,且骂得实在难听。李乾道本就心烦意乱,被吵得更烦了,干脆直接站起来,拿起地上的人头,一路拎着,“唰”地一声打开了门,阴沉着脸。
敲门的那位手还悬在半空,见门开了,剩下的半句脏话卡在喉咙里没上来,便觉怀里一沉——李乾道往他怀里扔了个东西。
李乾道面色不善,一半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他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甚至带了几分恶趣味地欣赏那人面上由茫然到惊恐的转变。
他仰了仰下巴,语带戏谑:“不是要钱么,找他要吧。”
敲门要债的一共三人,另外两个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也不知他们的老大为什么突然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哑住了。
就见老大缓缓转身,把怀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十分尴尬地一笑:“呃……我们走吧,姓葛的他真……真死了,钱要不回来了。”
那两人像傻子一样,完全没看懂老大的微表情,还在拼命叫嚣:“死了能咋的,大哥你不是说了,他死了也要给他抓起来还钱吗?”
“就是啊大哥,他死了找他老婆不就行了,咱找人的技术不都是杠杠的,掘地三尺也要给他找到!”
大哥疯狂挤眉弄眼:找不找人、还不还钱的先放一边,你俩瞎么?明明倚在门框上的那个更吓人啊!
原本李贤真还在感慨儿子怎么这么有恶趣味,忽然听其中一人说找人技术一流,顿时来了兴致。
就在大哥即将推着两个小弟离开这恐怖的是非之地时,李贤真忽然开口:“三位且慢。”
要债三人组瞬间停住了脚。
大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转头,便见一个更为成熟的“李乾道”出现在面前,想必就是那“魔鬼”的爹了。
儿子都那么吓人,他爹怕不是一会儿就要提剑砍他们仨的头了。
还未等李贤真开口,大哥已双膝一软,跪倒在李贤真的道服之下:“大哥饶命!小的三个今夜真的只是想来要债,无意惊扰各位,求大人们放小的们一条生路,小的们这就滚蛋!”
一口气说完后,他一转头,见两个小弟还愣着没搞清情况,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一把将二人的头摁下来,跟他一起磕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李贤真的手还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呃……几位能不能先起来……”
那两位被强行摁头的小弟终于看见了地上的人头,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还是大哥心理素质强,接话道:“不了不了不了,我们哪配与您平起平坐啊。”
李乾道看他们这孬种样子实在心烦,一张火符丢过去,燃了对方手边的枯草,语带恐吓:“让你站你就站。”
或许是真的怕死,三人这次站得飞快,像军队里训练有素的兵,迅速站成整齐的一排,就差再来句“稍息立正向前看齐”了。
李贤真缓缓走近那个说“找人技术杠杠的”小弟,问道:“听说你找人很厉害?”
那小弟紧绷着下唇:“不……不厉害。”
“……我不是在吓唬你,我只是想求你办个事。”
“魔鬼”他爹都发话求人了,给他们台阶下,这三位哪有不顺着台阶下的道理。大哥率先领会意思:“您放心说,大哥的事就是小弟们的事!您且说要找谁,我们准保上天入地,就算死了也给您从土里挖出来!”
“那倒也不必,死了说一声就行。”李贤真说,“其实就是想让你们帮忙找一下老葛头的妻子张大娘的去向。”
三人对视一眼,挺直的脊背松了大半:“嗨,您早说啊,这还不好找么。”
“俺们三个昨天还见了她呢。”
此音一落,有人欢喜有人忧。
李乾道的心脏像是被人狠揪了一下,追问道:“在哪儿见的?”
他现在无比害怕这群人是在李道折与那群人所在的庇护所见到的张大娘,更怕如今被小心翼翼维护的和平被撕扯开来。
“哦,就在南边那处,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
南边,正是李道折所在的地方。
李贤真欣然应允:“好啊,那现在就走吧。”
灵浔显然也听出了不对劲,小跑着过来拉李乾道的手,却觉他的手无比冰凉,止不住地颤抖,还泛着微微的潮。
大冬天的,李乾道竟出了层薄汗。
担忧地开口:“易昇哥哥……”
此时李贤真已跟那三人走出一段距离,一回头发现只剩自己一个“光杆司令”,便问:“你们俩个怎么不走啊?”
灵浔感受到李乾道反握住了他的手,可骨子里的颤抖仍没停,随后便是一句故作平静的:“发呆了,这就来。”
只是这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满是煎熬。
他的家,他那和平了十余年的家,他那平和表面下早已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家,终于要被撕开虚伪的表象了。
说不怕肯定是假的,李乾道也才不过十五岁。
如果这次碰面,被李贤真发现李道折修邪道的话,迎来的可能就不是争吵那么简单了。
断绝父女关系都有可能。
以柳昭的性子,定会与李贤真大吵一架。上次争吵时连“和离”都能说出口,现在恐怕……
完了完了,这个家真得散了。
“爹,”他突然小跑到李贤真身边,“我有个问题。”
李贤真大手一挥:“讲。”
“既然张大娘已经报完了仇,且不会再害人,为何还要死揪着不放,干脆放任她得了……”
“这种事不能放任。”李贤真说,“现在有政策,要引导咱们跟社会主流的思想文化与道德理念相结合,就算她不害人,也是要收回去进行教化,确保她能有事报官、遇事求法才行。”
“……”李乾道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愈是这样,他便愈心慌。
因为远远的,他已看见了熟悉的屋顶。
再走下去,怕是就要走进屋内了。
李乾道暗暗祈祷,第一次自私地希望今天有人出事,李道折会因此不在那里。
可事件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李乾道的想象。
那个带头的小弟在妇孺庇护所前停下,指了指那处,冲着他们三人说:“就是在这边了。这里收容了挺多无家可归的女人,你们或许可以看看她是不是跑这儿来了,因为我们上次就是在这儿见到她的。”
无视李乾道近乎发白的脸色,李贤真点了点头。
他先前就有听说过民间有这个场所,今日一见,竟不如想象中般充满欢声笑语,亦或是有许多劳作的声音。
恰恰相反,此处静得出奇。
李乾道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贤真上前一步敲了敲屋门,无人回应后便干脆自己伸手把门推开了。
曾出现在李乾道想象中,父女相见、剑拔弩张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可李贤真却好似看见了更为骇人的景象,瞳孔微缩,愣在了原地。
本应充满温情的地方,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女人带血的身体。
而房间正中央,是一位爆体而亡的老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