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道拗不过他爹,最后还是让他一同跟着去了。
一路上,灵浔一直在向李乾道使眼色。
“这要怎么办啊?”灵浔挤眼。
李乾道摇头:“不知道,我也没想好。”
“你说,李姐姐会不会发现?”
“应该不会……吧。她平时都不出面,应该没问题。”
灵浔闭上双眼,做了个祈祷的手势:“但愿如此。”
三人到了南街时,天正好擦黑。天边落日所带来的一抹黄已被吞噬得只剩下一片青白和墨色,再过不久,便要迎来无边的黑夜。
李贤真手上拿着汇报的小弟子所写的记录条,低头喃喃:“是这一家出的事,没错吧。”
“没错。”李乾道抬头看了看那破败的茅草屋,这般“卷我屋上三重茅”的景象,想来屋主平日甚至需要靠筹款才能维持生计。
它默然隐在夜色之中,被风吹出猎猎的声响,连半分人气儿都没有。
试探性地推开已经坏了大半、发了霉的木门,其发出的“吱呀”声令人牙酸不已。李贤真打头,刚踏进去一步,便觉脚下一软。
一低头,是条人的断臂。
“……”李贤真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散落一地的断肢后,心中竟涌起了后退的冲动。
别看这茅草屋外面破,里面更是简陋得没边。
一张土垒的木板床,一张断了三只脚的木桌,外加一个泥巴灶台,便能将这间房间概括殆尽。
李贤真终究是没退回去,回头冲二人道了句“小心脚下”,便视死如归般再次踏了进去,绕开了地上的残肢。
现在的人啊,遇事不报官,偏要求道士。这也就算了,起码尊重一下死者,把这些尸体碎片收拾一下吧!放在地上难不成还能集齐之后召唤青龙不成?
这家的人已经死光了——但以地上的残肢来看,应该只有一个人。
灵浔刚踏进屋子没几步,便踢到了一个蹴鞠一般的东西。
原本想说这户主还挺有生活情趣,家都穷成这样了还不忘放松身心,结果一低头,便与一个圆润的后脑勺撞了个正着。
发丝枯黄,发量稀疏,踢一脚便能看到其五官,却是双颊和眼窝都凹陷下去,只有两颗眼珠毫无光亮,嵌在头骨中。
灵浔眨了眨眼,强忍着把尖叫咽下去,弯腰轻轻把那颗头摆回它原本的位置,又安抚性地拍了拍,小步挪到了李乾道的身边。
李乾道正执一火符,想看一看屋内有什么线索,忽觉被人扯了衣角,一偏头,便见灵浔面色发白,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抬手抚上灵浔的发顶:“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灵浔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将手一指:“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颗人头正“酣眠”在地上。
李乾道牵着他走过去,在人头跟前蹲下,借着火符的光亮问他:“是这个?”
灵浔眯着眼不太敢看,只是重重点头。
遇到的尸体多了,李乾道都已麻木。他伸出手去扒拉那颗人头,最后干脆直接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查看。
以满地的残肢可知,此人是死于肢解。而这人的身体形同槁木,说明他死之前便已是这个状态了。
是饿得吗?可又好像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拨开人头额前的碎发,初步判断,受害者已是个花甲之年的老头了。
到了这把年纪,还没来得及安享晚年就落得如此下场,真令人唏嘘。
可李乾道心中已经毫无波澜,帮他姐处理事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会了何为“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刚放下人头,便听见李贤真在后面喊他。
李乾道和灵浔凑过去,只见李贤真正站在木板床前,枕头已被掀开,手中拿了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这是什么?”灵浔问。
李贤真轻轻捏了捏纸包:“好像是什么粉末状的东西。”
打开纸包,果然是些白色的粉末。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没人敢闻敢碰。李贤真只是看了两眼,便又把纸包叠好,塞进了口袋里:“回去叫你赵师父看了再下结论。”
忽然想起什么般,李贤真问:“你们两个刚才蹲在地上看什么呢?”
“哦,人头。”李乾道回答得波澜不惊,甚至转身去将那颗人头拿了起来,递到了他爹面前,“就是这个。”
只此一眼,李贤真头发都炸起来了。
倒也不是他胆子小,而是李乾道本就脸臭,又这么面无表情地提着个人头从暗处走过来,脸上还映着火光,怎么看怎么渗人。
“嗯。”他面上装着无事,极其不经意地移开眼,“知道了,放回去吧。”
李乾道没注意他爹的表情,只自顾自地端详手上的人头:“干瘦到这个程度,我现在怀疑,他是不是生前服用了上瘾性药品之类的。刚才从枕头下找到的那包粉末,很有可能就是致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也不一定,”李贤真说,“那种药品大都价格不菲,不像是他这种家庭能消费得起的。”
转念一想,的确也是。可……
“万一他是为了买药,才掏空家底的呢?”
李贤真沉吟片刻:“也对。具体是或不是,等结果出来再说。”
点点头,灵浔忽然发出疑问:“这老头怎么没有老伴呀?”
李贤真、李乾道这才惊觉——自进入这间茅草屋开始,的确只见到他一人的尸体。那么问题就来了,这男人的妻子在何处?亦或是说,他根本就没有妻子?
“找户人家问问不就知道了。”李乾道出声。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这一片又不是只有他一户人家,找邻居问一问便都清楚了。
本着“就近原则”,李贤真敲开了离受害者最近的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皮肤黝黑,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
他站在门口,将门框挡得严严实实的:“干啥的,敲俺们家门揍嘛?”
李乾道和灵浔汗颜:还是个外地人。
作为长辈,李贤真首当其冲,向人拱手行礼:“我们是闻钰派的道士,最近听闻此处有尸人出没,且已有一家人遇害,所以想来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那男人一愣:“老葛头死了啊?怪不得,俺说介两天晚上咋这么安静。”
“那之前不安静,是吗?”李贤真试探性地问。
“可不是咋地,以前那家天天吵天天吵,还专挑那大半夜的吵,烦都烦死个人。”
三人对视一眼——既然有吵架声,那便说明家中不止他一人。
可是……与他吵架的人去哪里了呢?
“吵完了就打,打完了就哭……俺们住这边的听得一清二楚的。”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谁搁这儿替天行道呢吧。死了好,死了好。”
他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应是这男人的老婆。
与男人粗犷的口音不同,她的声音是娇滴滴的南方口音,说话拐着弯:“谁来了呀,怎么不去屋里头坐,在门口堵着?”
男人回头冲她说:“老葛头死了,有几个道士来问问啥情况。”
“他死了?”女人终于挤到门口,面上是与刚才男人相同的怔愣。她嘴唇嗫嚅着,好半晌才问出声:“那……那张大娘呢?”
张大娘,应该就是老葛头的老伴了。
李贤真摇摇头:“不知道。屋内只有老葛头一人的尸体。”
女人不信邪一般追问:“那老葛头是怎么死的?”
“好像是被尸人杀了。”
她垂下头,抿了抿唇:“没有见到张大娘的尸体……她或许已经逃走了。”
“但愿……但愿她没事。”
看女人诚挚祈祷的样子,灵浔没忍住,问出了声:“阿姨,您跟张奶奶关系很好吗?”
女人迟疑着:“是也……不是吧。她过得太惨了,所以偶尔我会去看看她。一来二去可能就熟悉一些了,却也没到关系好的程度。”
过得惨……
李贤真冲着她点点头:“情况我们了解了,谢谢二位。夜里记得锁好门窗,小心尸人。”
男人道:“成,知道了嗷。那个……几位道长要是抓着那尸人记得跟俺们讲一声,省得光提心吊胆,怪吓人滴。”
女人补了一句:“如果有张大娘的下落,请也告诉我们一声。”
“哎呦媳妇儿,自己都快保不齐了还管人家呢。”
女人不理他,只是在木门即将关上的前一刻向几人挥了挥手:“一定要记得!”
木板门“砰”地一声关上,随后传来了门栓上锁的声音。
李乾道扶着下巴喃喃:“半夜吵架,还打架……”
“是不是家暴啊?”灵浔问他。
“我觉得是。”李乾道点点头,看向李贤真,“爹,记录本借我看看。”
李贤真“哦”了一声,把手中的本子递了上去。
李乾道低着头,认真翻看着事发记录。
据那个来报案的人说,他在三日前便见过有尸人出没,可三日过去,受害者仍然只有这一家。
甚至说,其邻居都不知道隔壁死了人。
要么是这尸人下手利落,要么就是说,这尸人目的很明确。
可尸人不都是死人被驱动而成的么?又怎么会有自己的思想呢?
李乾道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李贤真。
若是背后有人在驱使尸人行复仇之事,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明明那样既省时又省力,断不会耗费大量的自身气力。
李贤真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这两个思考方向,无论怎么想都有令人费解的疑点。
“我有个问题。”灵浔忽然举了手,“那个报案的人不是道士吧?”
低头看一眼记录本,李乾道答:“的确不是,是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农人。”
“那就对了。”灵浔仰头看他,“既然不是道士,他是怎么认出那是尸人,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呢?”
“看尸斑吧。”李乾道说,“尸人身上不都有青紫的尸斑么?”
“我现在有一个猜想。”他吊人胃口般顿了一下,“杀人的应该不是尸人,而是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