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匆匆离去的身影，我的心，痛得无法言语。
这种痛楚，与八年前接到言绥妈妈电话，得知他生命垂危时的痛，几乎一致。
但这一次，似乎更痛。
他活下来了，可他却……忘了我。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像个游魂一样，匆匆忙忙结束了与美术馆负责人的沟通，然后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
冬日下午的阳光，有些阴郁。天色暗沉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闷浊感。
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依旧川流不息，喧嚣热闹。
我像个得了失心疯的病人一样，双目无神，脚步虚浮。
艰难地，不知所想地往家的方向走。
蓦地，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冷不丁浮现在脑海。
那是八年前，言绥出车祸后，我对观音菩萨说：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言绥活下来，哪怕他这辈子都不记得我，只要他健康就行。
难道……这就是代价吗？
是还愿的代价吗？
如果这真是当年祈求所换来的结果……
那么，我能接受。
是的，我甘愿。
只要他活得好好的，像今天我看到的那样，身体健康行动自如，身边还有优秀的人陪伴……那么，他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念头，像卖火柴的小姑娘手中那一捧微弱的烛火，不断燃烧也只能带来一丝苦涩的暖意。
可是，言绥……你真的过得好吗？
我想起他最后抱着头痛苦喘息的模样，还有那掩饰不住的逃避反应，那不是一个健全的人该有的模样……
言绥，你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你真的快乐吗？真的……无病无灾吗？
你让我怎么能放心？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真的过得好？
*
回到家的时候，天光昏亮。
屋子里很安静。
思玉和嘉静都不在家。
我懒得开大灯，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倒进沙发靠垫里。
脑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还有那将我伤成重创的寥寥对话。
言绥。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像幻灯片一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即使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也依然在脑海里回荡。
我这个人啊，别的优点或许稀薄，但唯独在接受现实这方面，能力异于寻常。朋友们都说我的承受能力强悍到不像正常人。犹如拥有一颗钢铁般的心脏。
无论遇到多么突然、多么令人心碎的变故，我总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一点一点去面对。
可今天，言绥的出现，以及他的遗忘，无疑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我想了无数种理由。
是那场车祸导致他记忆受损，刚好遗忘了我？
虽然这概率很低，但从医学角度来说，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还是说……他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不得不假装不认识我？
比如家庭的压力，比如……某种程度为了保护我？（是有点狗血，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允许我多想想。）
可是，言绥……他是那样一个骄傲又直接的人。
假使真有什么无法解释的原因，以他的性格，多年未见，一定会给我一个暗示，至少，眼神会闪过惊喜的色彩。
可他给我的，只有疏离和客套。
思来想去，只剩下一个最残忍的理由。
那就是：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
八年的分别，已经改变了太多事情。
那段在他看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少年情愫，也许已被岁月冲刷得干干净净。他不记得我，也……合情合理。
可是言绥。
你在信里写下“我喜欢了你三年”，把存了二十万的银行卡塞给我，在生死未卜时还紧紧攥着我的校牌……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
那不是假的。
在那个树影摇曳的夏天，那个穿着蓝白校服叫言绥的少年，是真心实意喜欢过我的。
因为那是我贫瘠青春里，最珍贵的一抹颜色。
至于现在……
也许他真的有什么我无法理解的难言之隐。也许，对他而言，那段过往不值一提，所以忘记也无妨。
那我又不必再庸人自扰。毕竟，八年都等过来了。
在那些没有音讯的日子里，我都熬过来了。
如今，他回来了。并且健康，耀眼，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我怎么能因为他不记得我了这点小事，就在这里自怨自艾，甚至感到崩溃呢？
元溪，你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
你现在是钮祜禄·元溪。
你该坚强。你最会的，不也是坚强吗？
坐在沙发上，我放任自己的思绪，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回忆起与言绥相处过的点点滴滴。
那些从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此刻汹涌而出。
初见他时，他作为转校生站在讲台上，容颜清秀，举止有礼，所谓惊鸿一眼，不过如此。
相识不久，因失误造成机缘巧合。他裹着纱布，懒洋洋地颐指气使，嘴里念叨着‘女儿女儿’……公园长椅上，他掏出银行卡说要供我读书，模样认真无二。还有那封信，那封字迹飞扬、絮絮叨叨的信……
我们之间，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过往可以诉说，太长太长的岁月需要缅怀……
可叹的是，似乎每一件事都像是发生在昨天。
可悲的是，这些事情到如今只有我一人还不能忘怀。
人人都在向前走，唯独我，止步不前。
我又想起了站在言绥身边的那个女孩。
她漂亮，笑容明媚，与言绥站在一起，真的分外相配。
佳偶天成，再贴切不过。
换作是我，我也会喜欢这样的女孩。
言绥。
如果你已经找到了属于你的幸福，拥有了相伴一生的另一个人，那么，我真心为你高兴。
即使今天始料未及的偶遇让我心如刀割，但至少，我亲眼看到了你。
看到了你还活着。
你依旧像十七岁那年一样……岁月并没有在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你也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言绥。
是我记忆里，那个永远闪闪发光的少年。
这就够了。
我现在只希望，你可以像十七岁的言绥一样快乐。
希望你能一直那样，没心没肺地笑着，张扬肆意地活着，拥有一个顺遂美满的未来。
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只爱你。
现在你回来了，我也只爱你。
我不会去打扰你，更不会用所谓的过往来缠住你，我会和心里的你，和那个住在我回忆和想象里的言绥，无声作伴。
也许会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谁也说不准。
*
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为什么我从不去幻想言绥回来找我，我们幸福美满的场景？
相反，我总是在内心不断想象。
想象他如何遇到家世相当的女孩，如何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生子，再拥有一个完美家庭。
而我呢？
在这些想象里，我从来不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我或许是默默祝福的路人甲，或许是远远旁观的某同学。
我也曾为此困惑过：难道我并没有那么爱言绥吗？所以才会连拥有的**都如此稀薄？
直到有一次和思玉聊天，她的回答让我醍醐灌顶。
也解开了我多年的困惑。
她说：“阿溪，你不是不爱他。你是太爱他了。”
“爱到……你觉得怎么都配不上他。”
“你觉得天底下的好女孩都配得上他，唯独你自己不行。你觉得只要他能幸福，不管这幸福是不是你给的，你都会觉得开心。你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了。这不是伟大，阿溪，这是……自卑。”
“爱一个人，应该是勇敢地去争取，去努力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你这样，还没开始就想着拱手相让，还要祝福他和别人百年好合。这不是圣人，这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清浅：“阿溪，你就是这个傻子。”
······
我傻吗？
或许在爱情里……我是个傻子吧。
毕竟，言绥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毕竟，我所有的爱恋、悸动、思念、乃至对爱情的想象，都只和他一个人有关。
至于自卑……
我得承认，在言绥的事情上，我是个缩头乌龟。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喜欢言绥。连对思玉、嘉静、袁米这些最亲密的朋友，我都是简单地概括，从没有透露过全部的过往。
因为我怕。
怕一旦说出口，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会觉得我痴心妄想，就像小时候奶奶和那些邻居一样，觉得我如同地上的沙砾，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着天上的明月。
我叹了口气。
心里的愁绪，就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无论我怎么想，怎么试图说服自己，都不能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既然这样，不如……交给时间吧。
让时间给出答案。
如果时间证明，他是真的忘记了我，拥有了全新的人生。
那……也是另一种美好的结局。
毕竟我也觉得，我带给言绥的，除了不幸就是厄运。
我喜欢上他不久，他家司机因送他而遭遇车祸身亡，他自己也重伤。那个在父亲祭日跑来咒骂我的奶奶，她恶毒的诅咒，竟然真的在我身上应验，从而牵连到了与我亲近的人。
小时候听多了污言秽语，也把那些充满恶意的评价和诅咒，当成了顽固的种子，深埋进了自我潜意识里。
它们悄无声息地日渐生长，让我每时每刻都会想起，想起我是一个怎样的“祸害”，明白我的存在就是会带来不幸，带来麻烦。
“灾星”，“扫把星”，“害人的贱种”，“八辈子的血霉才会有你”……还有很多很多不堪入耳的话，那些话，都出自我的亲奶奶之口。
母亲去世后，元德清工作忙，有一段时间，我曾被送到乡下的奶奶家暂住。
奶奶不喜欢我，从我有记忆起就不喜欢。因为我是个女孩。用她的话说，“赔钱货”，“丫头片子没出息”。
在奶奶家的每一天，我几乎都是在咒骂中度过的。
她骂我的话，每天都不重样。骂我手脚笨，骂我长得“一副短命相”。（对此我也很不解。明明我顶着一张和元德清一模一样的脸，奶奶究竟是在咒我还是咒她唯一的儿子？）
如果说这些我都能忍受，那将我们祖孙两最后一丝情面也彻底不顾的，是她骂了我母亲。
用极其恶毒的语言，侮辱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我当时气不过，冲上去推了她一把。奶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虽然没有摔倒，但这一下却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从此，她逢人便说我是个“没良心的畜生”，“从小就会打老人”。元德清后来接我回去，她也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数落我的种种不是。
后来，元德清也意外去世了。
奶奶无尽的悲痛和愤怒，找到了一个最方便的宣泄口——我。
她冲到我们家，不顾一切地开始在院子里撒泼打滚，哭天抢地，咒骂我。说我克死了我妈，现在又克死了我爸。说谁跟我在一起谁就会倒霉，就会死。
她一边哭骂，一边还想冲过来打我，只是被邻居们死死拉住。
当时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苍老而癫狂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爱我的人，都离我而去了。
是不是……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我就是个不祥的人？
之后得知言绥生命垂危。一瞬间，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我想，是我的错。
一定是我的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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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