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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梦境

即使疑窦丛生,池祎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她看得出来,言绥此时的状态很不舒服。

他坐在座椅里,背脊却僵硬地绷直不肯放松。

那紧闭着双眼的模样让人看着心也跟着纠起来。

“你很难受吗?”池祎见他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要不……我们还是别回家了,先去医院看看好不好?你这样我很担心”

她本是一片好意,可偏偏不知道哪几个字不对,言绥突然反应极大地猛挥手臂,将池祎的手一把推开。

终于开口的声音只剩一片慌乱:“不!不去医院!不去!”

池祎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得怔住了,紧接着心里便涌上一阵酸楚和心疼。

她知道关于言绥的过往,知道他曾因车祸在医院待了许多年,受过的苦遭过的罪都无法言说。

难道是因为在医院待了太多年,所以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就会如此抗拒吗?

看着言绥微微发抖的肩膀,池祎再次轻柔劝哄:“好,不去医院,我们不去医院。言绥,你别怕,我们不去……我们回家,马上就到家了,啊?”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猛然袭来,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言绥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勒得池祎有些喘不过气。但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她心里旋即涌上一股名为喜悦的情绪。

这是言绥第一次主动拥抱她。尽管氛围不浪漫,尽管他也不温情。但她依然感到欢心。

尤其是此刻的言绥,还浑身散发着一种无助而悲伤的气息。

这更让池祎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回抱住他,一只手慢慢抚上他的背脊,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

池祎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很爱很爱言绥了。

爱到看见他痛,自己的心会比他更痛。或许只有自己,才是那个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只有自己,才会如此心疼他,包容他的一切。

也许是抚拍起了作用,言绥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又过了片刻,他环抱着池祎的力道松了,然后,他又一把推开了她。

动作有些突兀,带着点恢复神智后的不自在。

他重新靠回椅背,别开脸望向窗外另一侧,只留给池祎一个冷硬的侧影。

顷刻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拒人千里的言绥。

池祎看着他,心里跟着空落了一下。但很快,她脸上便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他。

言绥发现她的目光,皱了皱眉,语气刻薄:“发什么颠?笑毛线?”

池祎笑着摇了摇头,故意拖长了语调,“唉,不知道刚刚是谁,像小孩子一样,抱着我说‘不去医院~不去医院~’,啧啧,可怜见的。”

某绥老脸一红。

遂闭上眼睛装假寐。

*

回到市中心的公寓后,言绥花了好大力气才将池祎好言好语地‘送’走。

一边忍受着头痛欲裂的折磨还要一边强打起精神对她表示自己没事不用担心,休息下就好云云。累得言绥眼冒金星,差点控制不住要化为泼夫。

他知道池祎什么都好,对他更是全心全意。只是这种依恋对只想独处的言绥来说,往往也是一种负担。

好比一只粘人又漂亮的名贵猫咪,天天绕着你打转,你既不能斥责,又不能无视。

两相之下,还是一个人最好。

“做男人好难。”关上门的前一刻,言绥在心里无声哀叹了一句。

门外闷闷的声响是池祎絮絮叨叨的叮嘱。

终于,外面恢复寂静。

言绥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突然,一股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因为工作原因,他的生物钟一向混乱,尤其是在家的时候,除了睡觉几乎没有其他事做,以至于他一回到家就下意识想直奔床铺大睡特睡。

今日,大概也是如此。

然而,事与愿违。

无论身体有多么疲惫困倦,只要闭上眼睛,那个在美术馆哭泣的女人就会立马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诡异、离奇、挥之不去。

她哭得那么伤心,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矛盾的是,他从未见过她啊!

无论是英国还是中国,他都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见到她的那瞬间,自己的心脏会骤然传来一阵悸动呢?除去痛感,更多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激动。

它在坚硬的胸膛间疯狂鼓动,促使他血流上涨,好似将那血液倒灌进了头颅,痛得他恨不得撞墙。

“到底是谁……”言绥抱着脑袋,左思右想想不出原由。

他不愿承受这种痛楚,打算放弃继续思考。可那个女人,连同那张脸,还有那双流泪的眼睛,却怎么都不肯从他的脑海里消失。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给我带来这样的感觉?

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强烈的困意铺天盖地,下一秒,双眼一黑,言绥躺倒在地。也将那个女人,一同拉进了黑暗深处。

*

言绥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处无边无际的灰白地界里,四周是浓稠冰凉的雾气。

视线里什么都没有,唯有空白。

“言绥……”

一个女声,隐隐约约,从迷雾深处传来。

是谁?他心头一紧,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可雾气太浓,他什么也看不见。

莫名的慌张席卷了言绥。

他想看清是谁在叫他,那个声音,又是谁在呼唤?

但,此刻他更想离开这鬼地方。这里空无一物,灰暗阴沉的色调格外叫人心生恐惧,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那雾气吞噬。

言绥迈开脚步,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雾气随着他流动,却没有散开,依然牢牢缠绕着他。

渐渐地,那个声音……开始哭泣。

她在哭。

言绥的心,骤然传来一阵绞痛。

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听到她的哭声就让他会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痛苦和……难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般的难堪和愧疚冲上了心头,代替那绞痛,遍布他心间。

是的,愧疚。

这种思绪太过沉重,重得言绥不愿去思考,或许,也是变相的不愿去面对。

他张了张嘴,试图去回应那哭声。可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个绝望的哑巴一样,只能任凭那哭声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耳膜和心脏。

不要哭了……求你别哭了……

他在心里呐喊。

那哭声没有停止,只是越来越微弱,仿佛声音的主人正在渐渐远去。

别走!

言绥心里猛地一紧。下一秒,他跌跌撞撞朝着哭声的方向跑去。

不能让她离开!他要知道她为什么哭泣!

为什么仅凭哭泣就能像剜他心一般让他如此痛苦?

他要知道为什么!

浓雾缠绕着四肢,紧紧阻碍着他的步伐。言绥挥舞着手臂,想要赶走它们,却只是徒劳。

心里那阵痛楚随着他的奔跑蔓延到了四肢,变成了一种绝望的窒息感。他嘴巴颤抖着,大脑因为恐惧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念头:追上她!找到她!

可就在此时,他的头痛又开始发作,慢慢与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

就在他感觉天旋地转,似乎下一秒要因为承受不住而瘫倒在地时——

前方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

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背对着他。长发披在肩上,身姿有些单薄。

是她!她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言绥的心又狂跳起来,他想看清她的脸,想让她转过身来。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伸出手臂,朝着那个背影,徒劳地抓握着。

碰不到。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他却什么也碰不到。

绝望,又像海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颓然地放下手臂,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言绥想,就这样吧,至少看到了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仿佛感应到了他哀伤的注视,那个背影,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带着浅淡的悲伤,却如密密麻麻的针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

瞬间,血流不止。

她说:“言绥……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却像一把苦痛重锤,将他那原本破烂的心脏瞬间砸得稀巴烂。

仿若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不好!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言绥想大声吼出来,想对她诉说这些年所有的痛苦和折磨!可是在梦里,他无法发声,只能疯狂摇头,

不好!我过得不好!

那个背影似乎又颤了颤。

紧接着,就在言绥的眼前,那个背影忽然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直至模糊……

周围的雾气瞬间聚拢过来,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轮廓。

“不——!!!”

像是知道她一旦消失就再也见不到般,无尽的后怕与不舍迫使言绥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不要——!!”

他疯了似的向前扑去,拼命想要留住那消散的身影。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可是,一切已经消失。

那个身影,还有那句‘你过得好吗’,仿佛从未出现。

空旷的梦境里,最终只剩下言绥一个人。以及他跪坐在地上捂住脸流下的,绝望的泪水。

*

“嗬——!”

夜幕里,言绥突然睁开眼睛猛地弹坐起来,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冷汗。

视线里,周遭一片黑暗。淡淡的香薰气息萦绕在鼻尖。

没有灰白,也没有浓雾。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家,在客厅的沙发上。

是梦。

只是一场梦……

言绥僵硬地坐了几分钟,才勉强从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他惊魂未定地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一声轻响,柔和的灯光代替了客厅的黑暗,也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他靠坐在沙发垫上,那股心悸和窒息感依然跳动在身体各处。

那个背影,那个声音,那句问候,还有自己那撕心裂肺的挽留……

回想起来,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言绥拉开茶几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磕出一支叼在淡色的唇间,“咔嚓”一声点燃。

辛辣的烟雾刺激了某块神经,给他带来暂时的麻痹感。

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他企图用尼古丁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个梦,来得毫无缘由,却如此刻骨铭心。

梦里那个女孩,她是谁?她为什么要问自己过得好不好?而自己,为什么会承认“不好”,甚至还要哀求她别离开?

这太反常。

言绥了解自己,他从不是个会在旁人面前表露脆弱的人。

可为什么在梦里,他会对那个女孩如此失态?

这种感觉,就像清晨置身于浓雾弥漫的荒野,明知前方有路,但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模糊。你越往前走,那雾就越浓,可又不得不走,于是只有无可奈何。

言绥就被困在这样的迷雾里。

他有种直觉,那个在美术馆哭泣的女人,和梦里这个背影模糊的女孩,可能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跟他之间一定有故事。

可是,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别说与她相关的记忆。

明明是那么陌生的一张脸……

言绥抽完一根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内。心想,这或许只是自己病急乱投医的错觉。

梦,终究是梦。

“你究竟是谁……”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

“明明我们从没见过,为什么我见到你竟会如此难过……”

夜幕低垂,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