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一月悄然而过。
池祎和言绥再次来到了梧桐市。这次是为了看一个画展。
画展的主角是一位名叫Mateo的小众画家,近年来在国际艺术圈崭露头角,备受关注。
初看Mateo的画,可能会觉得平淡。但如果你愿意停下来,静静与画面对视片刻,便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力量。
每个人或许能解读出不同的意义,但共同点是,看Mateo的画,总能让人在喧嚣的生活中,寻得片刻的安宁与心静。
言绥第一次看到Mateo的画作时便被它的与众不同深深吸引住了。
当时他看了很久,心中那股长久以来得不到抒发的焦躁与不安,好似被那宁静的画面抚平了一些。
于是,他开始四处打听。辗转得知Mateo原来是中国人,更巧的是,他来自梧桐市。
因此,当听说Mateo要在梧桐市举办首次个人国内画展时,言绥没有犹豫,直接从英国打了个飞的回来。
这次回来,他心甘情愿。
*
画展设在梧桐市一个大型美术馆内,展期三天。
主办方一天最多接待三十位观众,每次只允许十人进入展厅。
门票不公开发售,可谓一票难求。言绥也是动用了些关系,才好不容易拿到两张票。池祎听说后,撒娇耍赖,非要跟着一起来。言绥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另一张备用票给了她。
梧桐市的秋天,气温比英国宜人得多。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心情也跟着明朗。
池祎挽着言绥的胳膊,脸上带着笑容。
对艺术,她其实谈不上多深的兴趣,她的兴趣是围着言绥转。言绥喜欢的,她就愿意去了解;言绥想看的,她就陪着看。
在她看来,这大概就是甜蜜的“夫唱妇随”啦。
Mateo的个展位于美术馆三楼。
推开那扇深色木门,首先袭来一股淡淡的茶香。
展厅内部光线柔和而集中,主要打在画作上,环境相对幽暗,让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聚焦于墙面。
大约二十幅画作,错落有致地悬挂在四面墙上。
言绥正停留在一幅画作前。
画面上,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侧坐在老式的木窗边,微微仰头,望向窗外。
这幅画,美得不张扬,却美得彻骨。
那是一种孤绝的美,他不禁在心中暗叹。
果然,Mateo的画,不能光“看”,而是得“品”。
一旦细品,平静的画面下涌动的万千心绪,便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虽然Mateo在国内仍被归为“小众”,但在国际艺术评论界,他的作品已是备受推崇,甚至到了一画难求的地步。
言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曾与Mateo有过一面之缘。
那位中年画家身上有种超然物外的豁达,言谈间对艺术的热爱和对世俗纷扰的淡然,即使是经历过生死的言绥也感到由衷的佩服。
在这个几乎人人追逐财富、渴望万众瞩目的时代,能坚守内心的一方净土,实属难得。
池祎跟着言绥看了几幅,起初还能勉强维持兴趣,但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的耐心就耗尽了。
她实在不明白言绥为什么能对着一幅画一动不动地看上十几二十分钟。
难道是因为画里那个女子有什么特别?可她并不觉得那女子有多美,那言绥到底在看什么?
“言绥,”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言绥的衣袖,带着点撒娇和无聊的意味,“我们已经在这幅画前站了快十分钟啦。我们去看别的画吧?或者去其他展厅转转?听说今天还有不同的展览呢。”
言绥的思绪从画中抽离,低头看了一眼池祎。她正仰着脸,摆出一副“我好无聊但我很懂事”的可怜表情,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言绥心里有些无奈。
他知道池祎对这些艺术展览向来不感冒,当初她吵着要来,他就该找个理由婉拒的。这下好了,不仅自己没法沉浸式看展,还得照顾她的情绪。
但毕竟是朋友,总不能真的把她一个人晾在这里。以他对池祎的了解,如果真让她无聊地陪完全程,回去后她肯定要抱怨连连,说自己浪费了一天时间,什么都没干成,光陪他看这些“看不懂的东西”了。
算了。言绥想。
与其让她在这里影响自己的心情,不如陪她走动走动,自己也换个环境。
“好吧。”他微微颔首。
见言绥答应,池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拉着他往展厅的走廊方向走去。
*
我绝对想不到。
我做梦也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下午,我竟然会如此猝不及防地,见到言绥。
真的言绥。
真真切切的,一个活人。
他穿着休闲装,气质清爽。
身形比记忆里更挺拔了些,多了几分成熟男性的清俊与沉稳。
和我想象中一样,他的身边,站着一位与他相配的女孩。
他们走在一起,与这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相得益彰,也仿佛与周遭的人群,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而我。
我是这次美术馆对接的场景负责人,今天过来,只是为了看看Mateo画展的现场是否达到了预期。
可就是那不经意的一瞥,我竟然看到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身影。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又仿佛瞬间凝固。
我的耳朵开始不受控制的嗡嗡作响,血液“轰”地一声冲上了头顶。将我的脑血管瞬间冲涨开来,周遭所有的声音、场景,在顷刻间变得模糊起来。
尽管与八年前相比,他的容貌有了些许变化。
但我不会认错。绝对不会认错。
他是言绥。
是刻在我骨血里的言绥!
无数次在梦里出现又消散的身影,此刻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我僵在原地,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几乎快要挣脱喉咙。
我曾以为,经过这么多年岁月的流逝,以及我刻意的淡忘,即使真有再见的一天,我也可以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样,用平静的语气微笑着说:“言绥啊,好久不见。”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
当幻想多年的场景骤然变为现实,当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我所有的情绪,所有以为坚定的信念——
在瞬间崩塌。
毫无预兆地,眼眶滚烫酸涩。
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倏然滑落。
一滴,又是一滴。
泪珠滴落在我手中的纸质文件上,深蓝色的字迹被晕染开一小团湿痕。
几乎是泪水滚落的同一时刻,言绥的目光扫过了我这边。
我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看到我,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一般。
只有简单随意的一瞥,很快,他便移开了视线。
仿佛那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
他……他就这么准备走过去了?
我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是因为分别的年月太长,他认不出我了吗?
不,不会的。
言绥说过,他忘记谁都不会忘记我。
就算我变化很大,他也不该……不该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我啊。
心脏猛然带来一阵剧烈疼痛,伴随着慌乱和难以置信。
我不能接受。
我要问清楚。我得问清楚!
“元组长?你怎么了?”身边的甲方代表发觉我突如其来的失态,吃惊地低声呼唤。
可我却不想回答他。
我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那个即将与我擦肩而过的身影。
我只想看看他。
我只想好好看看,他是不是我的言绥。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顾虑,此时被一股强烈的冲动压了过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在言绥即将从我面前走过的那一刻,我猛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扯住了他白色外套的衣袖。
并伴随一声哽咽的:
“言绥!”
这一下,他终于停了下来。
这一次,我们离得很近。
四目相对,我感觉自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拼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倒下。
是他。
真的是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故人相见的波动,可是没有,他的眼睛里只有不解、陌生。
为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真的……真的忘记我了吗?
难道八年的时间,真的改变了一切吗?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渴望在其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可是,没有。
他冷淡得让我发慌。
许是我脸上的泪痕太过明显,言绥终于掠过了一丝疑惑。
他似乎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蹙了蹙眉,将自己的衣袖从我手中抽离。
这时,一直挽着他手臂的女孩也看了过来。
她看看我,又看看言绥,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小姐,”她的声音带着礼貌,“你是谁呀?怎么哭了?”
她的声音将我从怔愣中唤醒,我抬起手背,慌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又下意识理了理凌乱的碎发。
又深吸一口气,这才迎向言绥疏离的目光。
也发现我的声音竟然还抖得不像话:“言绥……?”
想必此刻的我,眼睛通红,头发凌乱,模样一定很难看,甚至是有些神经。
以这样一种姿态来面对八年未见的言绥,我真是……始料未及又欲哭有泪。
言绥听到我再次叫出他的名字时,出于礼貌,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温和:“你好。我是言绥。请问你是?”
轰——!!!
这句话,像一颗超级炸弹,猝不及防地在我脑海中爆炸。
连同我的心脏,连同我的五脏肺腑,齐齐身亡。
什么……?
我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眼中大惊。
我甚至还记得他问出这句话时的表情,是那么自然平静……
他是真的……在问我是谁。
我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不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但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下去。
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疯子一样继续追问。
这会让所有人陷入尴尬的狗血剧目光里。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深吸几口气,挤出了一个苦笑。
“不好意思……”我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失态了……我……我叫元溪。是……是言绥你的高中同学。听说你……你去了英国,这不是……很多年没见嘛,突然……突然在这里看到你,有些……有些太激动了。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请原谅我。
在这种情形下,我没办法装出从容淡定的样子。
那种无法控制的慌神与心碎我只怕到死都不会忘记。
女孩听完我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捏了捏言绥的手,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言绥,看不出来嘛,你高中时代还挺有人气的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老同学一眼能认出你,还这么……激动。快,跟你这位老同学聊聊,叙叙旧!”
听完她说的话,言绥的眉头再次蹙紧了。
高中?
他的高中……好像不是在英国读的?那是在哪里?为什么一点画面都想不起来?
而又是为什么,当眼前这个女人说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头便突然剧烈疼了起来?
就像有电钻在太阳穴里搅动般的剧痛。
为什么?
他明明……明明不认识她啊!
为什么看着她流泪的眼睛,他的心里除了烦躁和头痛,还会泛起一丝抽痛?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不,他不认识她。他从未见过她!也不想见到她!
这种大脑疼到要爆炸的滋味实在太难捱,几乎要逼得人去撞墙!
他不要再因为这种痛苦而去医院,不要再躺在那张手术台上!
不要!他不要!
他要走!他要回家!
他一把挣脱开女孩挽着他的手,捂住太阳穴后开始头也不回地快步疾走,转眼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