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白天在工作室忙到飞起,回到家整个人几乎快要散架。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扑到床上,让自己大睡特睡。
吹风机吹着半干发的声音嗡嗡作响,却怎么也掩不掉床头柜上手机信息的提示声。
一波接一波,叮咚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手机。
是工作群的消息,一连串的@我的提示,红点密密麻麻。
“@元溪组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但这个数据需要你确认一下。”
“@元溪客户那边刚发来反馈,说明天一早就要最终版,辛苦今晚定稿。”
“@元溪打扰了打扰了,真的很急,麻烦你看到回复一下,谢谢谢谢!”
“@元溪元组长,实在抱歉,你现在方便吗?”
······
我无奈地朝天哀嚎了一声,将手机往床上一丢。
虽然身体是下班了,但脑子还在运转,还会加班,可怕得很。
但想到工作室的同事这会儿还在办公室里敲敲打打,连家都没回,我也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装死。
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我把散乱的头发用一个大鲨鱼夹夹在脑后,趿拉着拖鞋坐到了书桌前。
打开手提电脑,我眯了眯眼,开始一份一份核对同事们发来的资料。
客厅里,思玉和嘉静还在看电视。
音乐节目的声音叽叽喳喳,透过房门传过来,飘进我的耳朵里,渐渐变成一种舒缓的白噪音。
我沉下心,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香气钻进鼻腔,我下意识抬起头。
思玉和嘉静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嘉静端着一碗馄饨走到我书桌旁,毫不客气地把我手边一堆A4纸往旁边一丢,将馄饨稳稳放在我面前。
“看你这书桌,乱得跟狗窝一样,”思玉嫌弃地扫了一眼我桌上堆积的杂物,“白天没忙够?这都几点了还不睡?”
面前的馄饨正冒着袅袅的热气,我的胃也很给面子地咕噜了一声。
我对她们嘿嘿一笑,接过嘉静递来的勺子,低头吃了起来。
皮薄馅嫩,汤鲜味美。
简娜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深夜小食堂,美味与幸福大抵如此。
思玉和嘉静没有走。
她们俩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一左一右,像三更半夜关心孩子的父母一样对着我嘘寒问暖。
如:
“阿溪,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明天早上别又只喝一杯咖啡就出门啊,冰箱里有鸡蛋和面包,煎一下耽误不了几分钟。”
“你那工作室是不是压榨员工啊,怎么三天两头要加班,要不要我帮你在网上曝光他们?”
······
听到这话,我差点被嘴里的馄饨皮呛到,连忙笑着摆手:“别别别,要是曝光了我们工作室,我得第一个失业。到时候怕要傍田老板的大腿了。”
嘉静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特爽快道:“好说好说,田老板养你不是问题!”
不知思玉想到了什么,亦或是看到了什么,那脸上原本明媚的笑容突然静止了。
慢慢地,一种可以称之为严肃的神情浮上。
她看着我,嘴巴嗫嚅着,像是有话要说,又被她自己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有点不解,也有点微急。
平时思玉的性格可谓是风风火火,雷厉风行,难得露出这样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在我房间见到鬼啦?
于是我问道:“怎么了思玉?你哪里不舒服吗?”
听我这样说,嘉静也转头看着思玉。
思玉沉默了好一阵。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客厅里传来节目结束的告别声。
终于,思玉又和嘉静对视了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阿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不能生气,也不要太难过,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当是……咱们姐妹之间深夜谈心,随便聊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行吗?”
我哑然。
思玉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我从未见过。
不过,能让她这样吞吞吐吐、反复强调的问题,想必不是小事。
于是放下勺子,我点了点头:“好,你说,我保证不生气,也不难过。”
思玉轻轻松了口气,看着我,眼眸掩不住担忧。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你在梧桐市,或者就在你工作室附近,偶然看到了……言绥。”
“你会怎么办啊?”
说完,她立马捂住了眼睛,像是生怕看到我因此失态的画面。
我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小心样,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言绥……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如今再听到这两个熟悉的音节,竟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即使我已经在岁月里刻意淡忘,可我的朋友们却还替我记得。
好像言绥从未离我而去,好像他还一直活在我的生命里。
那些青春的、年久的画面,随着这个人名的出现,一点一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也久违地,没有逃避。
关于言绥,我的感情是复杂而矛盾的。心底最深处,当然存着相见的期待。
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害怕。
害怕多年后再相见时,他已被伤痛改变了容颜,或是被岁月蜕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
最害怕的……是看到他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只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心口就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良久,我从沉默中回过神。
好不容易张开口,声音却带着细微的颤抖:“如果真的有一天,遇见了他……”
我低下头,声音变得无力:“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想过有天还能再见到他。”
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我缓缓说道:“我……我不敢见到他。我怕……怕我一看到他,我就会……瞬间崩溃。”
“如果他身边站了他心爱的女子,我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去想。”
说着说着,眼眶莫名其妙湿了。
明明只是朋友间随口一问而已,怎么就把自己说成了这样?看来在言绥这个问题上,我永远没办法和声和气地理性对待。
这个人,以及这个名字,就像一枚埋在心底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一旦被触碰,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疼。
思玉见我这样,半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脸上满是懊悔和心疼:“好了好了,不说了!都是我不好,脑子一热就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你别想了,快别想了!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的!”
嘉静也赶紧点头,声音带着急切:“对对对,早知道不问了。阿溪你别哭啊,你吃饱了没?要不我再给你煮一碗?冰箱里还有娜姨包的饺子!”
我摇了摇头。那么一大碗馄饨吃下去,再饿就成猪了。
就在此时,工作群的消息再次弹出来,打破了稍显紧绷的气氛。
我用力抹了抹眼睛,将那股湿意压回去,对着思玉和嘉静扯出一个淡然的笑:“没事了。我没事了。这么晚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也准备睡觉了。”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我,这才慢慢走出了我的房间。
门,轻轻合拢。
似乎将所有的担忧与煎熬统统关在了门外。
但我心底的那个门,却正在悄无声息地打开,无数回忆与钝痛纷至沓来。
久久无法平息。
言绥。
这个名字,连同所有记忆——
他弹琴唱歌的样子,他叫我女儿时的笑脸,还有那封信和银行卡……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夜晚突然涌现,变得格外伤人,也格外怀念。
鬼使神差地,我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从抽屉深处,我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皮糖盒。
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
是了,就是当年言绥留给我的。
这么多年过去,它已不再像当年那般崭新,颜色变得暗淡,边缘也圆润起来。
仿佛印证着它曾陪伴我的岁月,已渐渐超出它的主人。
或许,更像是代替他默默守在我身边一样。
每当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握着这张卡出神流泪。
这是言绥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
这份念想,陪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可是,八年了。
整整八年了。
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我想,在这岁月流逝间,我是幸福的。
有知心温暖的好友,有亲密疼爱的母亲和弟弟,他们都陪伴在我的身旁,即使你不在,但你所期望的事情老天爷都在帮你进行着。
它让我真的很幸福。
我的心里,也充满了感激。
感激命运让我遇见这么多美好的人,感激它没有真的让我陷入不幸,更感激……它曾带你来过我的世界。
可是言绥,你呢?
你在那个遥远的国度,过得好吗?
身体康复了吗?
是否还喜欢在大冬天吃棒冰?
是否……已遇到了那个能让你幸福的女孩?
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你是否还会回到这座城市,是否还记得那个叫元溪的人……
我的心,始终会为你留着一个位置。
一个拒绝别人进入,但我却甘之如饴的位置。
突然想起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此刻只觉得无比贴切:即使岁岁年年不见,也要时时刻刻想念。
言绥。
我真的……好想你。
*
轻轻合上铁皮盒,我将它重新锁回抽屉深处。
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在心里轻轻地说:
晚安,言绥。
愿你一夜安眠,无病无灾。
无论你在世界哪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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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