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回来了?” 许烬之喉间微涩,终于还是在沈燃带笑的目光中迎了过去。
“怎么?许烬之的二十岁生辰,做哥哥的不该回来?”沈燃笑着问。
“你到底是先认出这把枪,还是先认出你哥我来的?”沈燃又逗他。
几分心虚落在许烬之眼底,带着不情愿道:“自然是先认出人。”
三年不见,沈燃身形愈发挺拔高大,眼底带着疲惫,望向许烬之的目光却依旧温和。
纵然许烬之再不喜欢沈燃,他也不得不承认,沈燃这个哥哥做的有模有样,至少在他面前,哪怕再累再苦,也总是笑着的。
沈燃明知他撒谎也不点破,只是朗笑一声,正想说些什么,那边太子车辇已悠悠停下,随侍掀开帘幕,露出柴幸略显苍白的面容。
许烬之敛了神色,上前行礼:“臣许烬之,参见太子殿下。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柴幸疲惫地靠在软垫上,声音暗哑:“许烬之来了?起来说话吧。”
许烬之起身抬眸,见他虽有些狼狈,但周身没有明显伤痕,心下稍安:“殿下可有受伤?”
“皮肉小伤,无妨。”柴幸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神威军,“父皇派你来的?”
“是。”许烬之垂首,将前后经过一一禀报,“陛下惊闻殿下遇刺,连夜命长孙统领率八百金羽卫先行进山,又遣林景文与臣持手令调兖州神威营三千兵马驰援,臣等在山下遇塌方封路,便分兵而行,留了神威营金川统领与两千兵力打通道路,臣等带了一千神威军翻山先行。”
他顿了顿,又道:“入山后臣与林大人遭刺客伏击,与长孙统领会合后才寻至此处。长孙统领负伤,此番与林大人应该快到了。”
见他应答沉稳,半分居功之意皆无,沈燃虽面色无波,心底却是感慨万分——到底三年御前磨炼,许烬之果然脱胎换骨了!
此前家书中,母亲沈氏屡次提及,说许烬之在宫中三年不曾有半分差错,常得陛下夸赞。沈燃那时还半信半疑,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所言非虚。
沈燃记忆中的许烬之是有几分骄纵任性的,是会甩脸子发脾气,委屈了便会红眼眶哭鼻子的小崽子。
可如今见他这般有板有眼,滴水不漏,分明是在御前被磨掉了许多棱角,磨成了一个听话乖顺,愈发成熟的定国公嫡子、御前侍郎!
这三年,他必定吃了许多苦,才能做到事事妥当,处处机敏。
柴幸听完颔首:“此番尔等劳苦功高,待返乾都后,本宫自会向父皇禀明情况,论功行赏。”
他语气稍缓:“说起来,本宫这条命,还得多谢天曜将军。”
许烬之心神微动,只听柴幸道:“恰巧将军奉旨回京,途经囿春山,若不是他单枪匹马破围而入,一枪挑落贺池长刀,贺池走投无路服毒自尽被苏统领射杀,本宫此番怕是难见诸位了!”
沈燃忙道:“护驾乃臣本分,殿下无恙便好。”
许烬之这才恍然,原来沈燃是奉旨回京,所以迟迟不见书信,原是人一直在路上。
若不是囿春山突发变故耽误着几日,应当正好在他生辰前到乾都——北疆山高水远,千里之马亦需十余日方能抵达,这一路风霜,又遇上囿春山一事,难怪沈燃如此疲惫。
远处山道传来急促马蹄,林景文率着神威军疾驰而至,长孙玄策单手纵马,身后金羽卫队列整齐。
“殿下!”林景文人未到声先至,勒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臣林景文,参见殿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长孙玄策也随即下马请罪。
柴幸抬手虚扶:“皆是为救本宫而来,都辛苦了,快起身吧。”
“神威营已将下山道路打通,臣命人沿途戒备,以防残余刺客。后续事宜,还请殿下明示。”林景文道。
“殿下,贺池虽死,但逆党余孽未清,囿春山不宜久留。”苏行简上前一步道。
柴幸却看向沈燃:“将军如何看?”
沈燃沉声道:“囿春山庄需彻底封锁彻查。兖州神威大营距此仅两个时辰行程,殿下可先行前往兖州休整。山庄这边留人手驻守,等候陛下圣旨再做决断。”
柴幸沉吟片刻,点头认可,又问:“那将军以为,何人留下最为稳妥?”
沈燃看了眼周遭诸人,斟酌道:“金羽卫当留守协同神威军驻防,只是长孙统领有伤需得尽早医治调理。”
见他面露难色,苏行简上前一步:“微臣愿代长孙统领留守山庄。”
柴幸顺势颔首:“可。”
沈燃又看向林景文和许烬之,面上拂过几不可查的难色:“封山守庄、清除余党事务繁杂,还需一人。”
林景文同贺池私交甚好,众人皆知,若是他留下,难免遭人口舌,而于林景文而言,此番贺池已死,再看贺池旧物山庄旧景也是折磨。
但此番沈燃也有私心,此案不知何时能结,他归京日短,若许烬之一旦留在囿春山,怕是兄弟二人此番难再相聚,毕竟三年未见,沈燃也很想同母亲、弟弟团聚几日。
“那么,”犹豫了一下,沈燃终究缓缓道:“臣不避嫌,许烬之率一千神威军亦可留守,待陛下圣意决断,殿下觉得是否可行?”
此言落下,许烬之无声看他一眼,不禁将他的心思揣摩了一番。
柴幸点头:“就依将军所言,劳烦各位大人了。”
“是!”许烬之和苏行简齐声应道。
两千神威军护着太子车辇,沿官道向兖州方向进发。
许烬之与沈燃立在队伍末尾,方才相逢,便要别离,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前些日子救驾,没受伤吧?”沈燃忽然开口。
许烬之抬眼只见沈燃眸色担忧,忙道:“无事。”
他想了想,仍是追问:“陛下为何突然召你归京?”
沈燃嘴角微扬:“陛下念我久戍北疆,特召我回京述职。陛下还说你救驾有功,恰逢你二十生辰,让我替你庆生。”
“什么?”许烬之面上浮过错愕,心头一颤,御书房救驾的情形再次浮现眼前。
那日刺客被他制服时,吐着血沫子咬出几个字来:“吾之今日,尔之明日!”
刺客吞毒自尽后,柴坚摒退左右忽然问许烬之:“许烬之,你可听清他方才说的什么?”
许烬之自然知道他问的是哪句,谨慎道:“臣一心护驾,未曾听清。”
“他不叫赵全,他是当年杨国公幼子杨全。杨家获罪时,他被人暗中救下,隐姓埋名潜伏宫中多年。”柴坚这才幽声道:“朕早知他身份。只当他安分度日,便留他一条性命。”
许烬之叩首:“陛下圣明仁慈。”
柴坚却摇头:“朕不仁慈,杨国公府当年恃功而骄,阴蓄异志,若是朕也会抄他满门诛他九族!”
“赵全?杨全?”帝王语气轻淡,却寒意刺骨:“家破人亡,身体残缺,一生求全而不全!”
“起来吧许烬之,今日迟了,你这功劳,朕回头赏你。”
许烬之伏在地上,如坠冰窟。方才那短短瞬间,他能感受到柴坚居高临下的目光刀一般落在自己的背上。
柴坚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敲打——若他出手再迟那么一瞬,就很有可能被柴坚认定为是刺客同党!
当年许烬之被钦点侍郎,母亲沈氏便谆谆教诲:帝王之心从来深不可测,向来不可揣摩,半分试探不得!许烬之你在御前,当千般谨慎,万分小心!
一步踏错,定国公府满门,连同北疆的沈燃,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刺客临死一言“吾之今日,尔之明日”,至此反复入他梦魇,生辰前夜由沈燃之口,再次回响。
沈燃此番囿春山庄救下太子,又是如此之巧?而陛下明明准了沈燃归京,却一字不透露给他,是何用意?
囿春山的风吹得许烬之衣袂作响,周身发寒,吹得他冷芒寸寸漫过脊背,却吹不散心头重重疑云。
见他失神,沈燃只当他太过惊讶,翻身上马:“原来你竟不知晓此事!若无陛下明旨召回,我怎能擅归?”
“你这御前侍郎啊,可怎么做的?”他又俯下身子半趴在马背上,看着许烬之:“这样也挺好,更惊喜了,不是吗?”
惊喜?许烬之闻言不禁抬眼看他——这人接了圣旨便日以夜继的往回赶,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
只见沈燃眼底虽泛着黑青,却仍笑眯眯的。
“许烬之,虽然迟了,哥哥还是要同你说——愿吾弟烬之,岁岁无事,年年欢颜,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说罢,他手一伸,一只黄杨木雕的小马落入许烬之掌心中。
“路上赶得急,没空给你备点好东西,就用木头给你雕了个。”沈燃道。
许烬之眉头微微皱着,指腹却仍轻轻摩挲着小马轮廓,“谢谢……哥。”
沈燃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只觉这人一直绷着的肩头,似乎骤然一松。
前方林景文勒马回身,只是喊了一声:“云郎兄,该动身了!骁三,你保重。”①
说罢不在多言,转回身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囿春山一眼。
许烬之知道贺池一事,他心里不好受,便刻意朗声道:“我也该去山庄了,你们路上小心。”
见沈燃从马上慢慢直起身子,他略一犹豫,仍嘱咐道:“娘一直念叨你归京探亲。”
“嗯,你也小心。”沈燃轻轻抽动马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声音随风传来:“许烬之,等你回乾都,我和母亲给你补个生辰!”
许烬之没有应声,只是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目送沈燃离去了。
旁人皆赞沈燃天纵将才,只有许烬之知道——沈燃这一步步走得有多不容易,身上旧伤叠新伤,家信永远只报平安,半句苦累不曾提。
可是……再苦再累,于沈燃而言,难道不是他应该的吗?他那样的出生,又未世袭父亲许崇的定国公之位,不自己杀一条登天路出来,难道还想坐享其成么?
立在风中,他冷着眉眼将那木头小马又打量了一会,塞进了腰间贴身收好。
入夜,山风渐紧,星月皆隐。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避过守卫,潜入贺池书房。
来人动作利落,四处翻找,不多时从书架上层弹出一个暗格,翻出一只木匣来。
又经一番摸索,黑影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件,他伸手逐封翻阅,看得极快。
直到其中一封,信上内容一入目,那人面具下原本沉静的眸色突然起了波澜,掠过一丝惊骇。
他凑到窗前,就着微弱天光仔细看完,将信小心折起,收入怀中。
余下信件原样放回,匣子合起,归于暗处。
在囿春山驻守两日后,圣旨抵达,一同前来的还有廷尉府廷尉屈涉,此人行事颇有手段素得上心,柴坚下旨命三人协同彻查囿春山庄贺池逆党一案。②
屈涉抵达当日,三人便带人进入囿春山庄,封锁现场,逐一搜查。
首当其冲便是贺池的书房。
因封锁及时,书房内仍然整洁有序,所陈物品不多,在屈涉指挥下,神威军将那些书籍、抽屉各处一一翻过,就连炭盆里的纸灰都不放过。
很快,书架暗格中的木匣被发现。
众目睽睽之下木匣被打开,是码放整齐的一沓信笺,屈涉当即屏退搜查的神威军,唯留许烬之和苏行简二人。
再看内容,皆是贺池同赵全的往来!
赵全!那日殿前行刺的刺客!杨国公幼子!贺池竟然同赵全早有勾结!许烬之不禁心头一震。
三人将那沓信笺逐一细看,直至其中两封,发现所提之事明显有断档,多处内容衔接不上。
苏行简脸色微变,喃喃道:“这信……似乎少了一两封。”
信笺上都有日期,许烬之仔细看了看,根据日期,当有缺失。
“两位大人,老夫未来之前,山庄可严密封锁?”
许烬之道:“那是自然,绝无外人进出,守卫换班皆未见异常。”
“山庄乃是禁地,我和许大人这几日每天都在此处,从未离开过这附近半步。”苏行简道。
屈涉略一沉吟,看了看屋外守着的神威军身影,无声抽出桌上一张空着的信笺,用炭笔刷刷写下一行字来,推到许烬之二人面前。
许烬之和苏行简凑近一看,面色皆是巨变。
屈涉写的是——信函缺失,两位大人难脱嫌疑,老夫亦难辞其咎。
从许烬之和苏行简封山,再到屈涉到来,其间隔了两日,能进山庄者屈指可数,唯有负责看守的神威军和金羽卫,而许烬之和苏行简恰是这两方统领,自然百口莫辩。
毕竟这缺失的信函是贺池拿走的,还是另有他人?如今赵全、贺池双双身死,死无对证!
至于屈涉,他虽然来的迟,但从踏上囿春山那一刻开始,便已经脱不了干系了!
若既非两位大人所为,亦非老夫所为,当寻一万全之策。屈涉又写下一行字,待两人看过后,将那信笺泡进桌边一壶剩下的陈茶中。
三人静默不语,只是看着那信笺在茶水中被慢慢沤烂,屈涉伸手将茶水浇到炭盆里,和原先的纸灰混到一起。
做完这一切,将信函放进木匣合上,屈涉神色沉冷的盯着许烬之二人看了一眼:“两位大人,这匣中信笺乃是贺池谋逆铁证,务必保管妥善。待彻查之后上奏陛下以供裁决。”
许烬之和苏行简同时颔首:“是。”
将那匣子妥善收了,三人继续搜查,转入贺池卧房。
神威军和金羽卫配合默契,搜查细致,很快在卧房榻下发现一块砖石有异。
苏行简俯身轻叩,空响之声顿起,神威军将砖石撬开,一条密道赫然出现。
神威军当即鱼贯而入,众人沿着密道走了小半时辰,方才穿出,重见天日。
眼前是一片荒寂野地,一座孤坟隐在草木间,坟前香灰散落,尚有未燃尽的纸钱残片。显然不久前才有人来祭拜过。
三人眼神不禁交换了一瞬,片刻后,屈涉沉声道:“开坟。”
①:沈燃小字“云郎”
②:屈涉:表字“其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