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日便是许烬之二十岁生辰,夜里,他梦见了兄长沈燃。
梦里沈燃周身是血,拄着那柄云雷枪摇摇欲坠,沉声道:“许烬之,吾之今日,尔之明日!”
一语撞碎长夜,许烬之霍然惊醒。
唯见屋内烛火摇曳,四下空寂,哪里有沈燃?沈燃去了北疆,已近三年!
只是往年这时,许烬之早该收到他寄来的家书。
自从沈燃戍守北疆,书信素来及时,尤其许烬之生辰这一封,更是岁岁风雨无阻、从未缺席。
可今年,北疆无战事,家书却未至。
铜壶滴漏叮咚作响,泣血谶语犹在耳畔。
许烬之暗忖这梦境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前日路过侍郎值所,听得几位同僚闲谈,竟是关于他定国公府的那些流言。
乾都城里,关于沈燃身世早已不是什么秘闻,皆知他是府内侍女趁着定国公许崇酒后失德所怀,那侍女始终未获名分,诞下沈燃后不知所踪。
坊间所言乃是许崇去母留子,偏偏许崇从未解释过一句。
当时许烬之立在窗外听着同僚碎语,几乎将下颌咬碎。
偏偏今夜又做此怪梦,他便再无睡意,起身唤来小厮截云端水洗漱。
出府时,许烬之途经东侧沈燃旧院。
庭院寂寂,风月空悬,万物依旧,无人敢动分毫。
他驻足伫立,想起三年前那日清晨也是如此——自己过来只见院中空无一人,沈燃不告而别。
一别便是三载。
“时辰不早了,”截云在一旁小声提醒,“主子莫要误了点卯!”
又站了片刻,许烬之终究还是开口:“近日府中可有信来?”
截云道:“北疆没有信来。”
“谁问北疆了?”许烬之声音兀自带了几分戾气。
“别处也没有。”截云答得小心翼翼。
许烬之一甩衣袖,转身快步而去。
当今西越元朔帝钦点御前侍郎三十二人侍奉御前、随行车骑、伺候笔墨茶水,流转至子时。许烬之乃是其一。
今日许烬之当值,随侍御书阁。
元朔帝柴坚先是批折子,后来召翰林讲史,他始终立在一旁,茶水添了不知几回。
直到日头西斜,御书房烛火次第亮起,两名翰林才被屏退,柴坚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开口:“许烬之啊。”
“微臣在。”许烬之躬身上前。
柴坚倚在龙椅上,神色温和:“今早皇后提及,明日是你二十生辰?”
许烬之忙道:“臣生辰乃是小事,竟劳娘娘挂怀、陛下垂问,微臣惶恐。”
“你与林景文自由相伴,生辰相差不过几日,皇后自然记得。”柴坚抬手示意,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说起来,你兄长沈燃去北疆也三载未归了罢?”
许烬之心头一动:“回陛下,还差两月满三载。”
“前些日子你救驾,朕问你要何赏赐,你说一无所求,那明日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柴坚看着他,又问。
——半个月前,柴坚于御书房遇刺,是许烬之孤身救驾。
当时柴坚问他想要何赏赐。许烬之只答“臣无所求”。
如今柴坚再问,许烬之依旧谢恩推辞:“回禀陛下,臣当真无所求。”
“你这孩子总是拘谨。想当年,你父亲也是先皇的肱股之臣。”柴坚顿了顿感慨道:“这么一说,定国公也去了八年了。”
许烬之垂着眼睫,心底五味杂陈。
他三年前入宫后偶然得知,柴坚原将许崇谥号定做“武德”二字,终因“去母留子”之说,遂改作“忠武”。
许烬之知道,这件事俨然已成父亲许崇一生抹不去的污点,而生母不详的沈燃更成了这污点的源头。
只是如今沈燃战功显赫,圣宠正盛,众人因此才格外隐晦。
“那明日便不用入宫备勤了,在家好好陪陪你母亲,一起过个生日吧。”
一个“谢”字还未出口,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烬之回身,只见金羽卫统领长孙玄策神色焦灼,捧着羽檄而来,声音急沉:“许大人,囿春山庄急报!”
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妙的感觉顿时充斥许烬之全身。
“陛下!太子殿下两日前于囿春山遇刺!”将信筒打开,许烬之额角开始渗汗。
柴坚面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净,霍然起身:“说清楚!”
太子柴幸几日前携东宫亲信往囿春山庄围猎,突遭伏击,护卫死伤惨重,太子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御案上笔墨轰然滚落,柴坚龙颜震怒:“他不是带了几百东宫护卫么?囿春山庄贺池不是还有两千守卫么?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抬眼,“长孙玄策、许烬之!”
“微臣在!”
“长孙玄策率八百金羽卫即刻驰援囿春山!”柴坚语速极快:“许烬之你同林景文一道,持朕手令调兖州神威营兵力三千前往囿春山,叫贺池全力搜山寻找太子,务必救回!”
“臣遵旨!”两人不敢有半分迟疑,疾步出了御书房。
夜色深浓,马蹄疾风卷尘,踏碎囿春山林间沉寂。许烬之与林景文并驾疾驰,三千神威军紧随其后,浩荡犹如奔雷。
自离开乾都,二人几乎未曾下马。也是在这连日奔波中,许烬之度过了二十岁生辰,唯一的贺礼便是林景文在昨日破晓时那一句——“骁三,生辰已至,万事顺遂”。
许烬之当时只匆匆颔首,前两日夜里那个梦却再次浮现脑海,心绪难安——也不知沈燃的家书到了没有。
一念分神,路边枝叶刮了额角,他心头一惊,不禁攥紧缰绳,无声骂了自己一句:没有便没有,你总惦记做什么?
转过一道陡峭山弯,古木遮天处山道骤然断绝。
许烬之猛勒马缰,白马长嘶顿蹄,“林景文,路堵住了!叫后面慢下来!”他回身高喝。
林景文立刻传令:“放缓马速!前方路堵了!”
层层军令如水铺开,震天马蹄缓缓平息。
众人下马细看,只见半边山体坍塌,巨石断木堆积成另一座小山将官道彻底掩埋,微风掠过,带来一抹残留的硝石硫磺味。
神威营此番带兵的统领是金川,在西南剿过海寇打过水战,对火药味很是敏感:“故意炸的。刚炸没多久。”①
“元衡率金羽卫从乾都直接过来,该比我们快,应当已经进山。” 林景文沉声推断,“对方刻意封路,大概太子仍未找到,他们尚未得手,炸山是怕再有援军。”②
许烬之望着堵死的山道:“可还有进山道?”
“没了。”金川摇头:“哦……后侧有个小道,但折返过去,要多行一日。”
“不能再耽误了,”许烬之毫不犹豫:“这路必须打通,不然这三千神威军难以入山施救。太子救出后也需从此处回京。”
“搬的话,也得小半日。”金川打量着那塌方,估算道。
许烬之很快下定主意:“金统领,烦请神威军清石开路,务必打通官道。我与林大人带一千神威军弃马翻山,先行驰援。”
“行!” 金川拱手领命,即刻传令,“全军下马!二部千人随两位大人先行,余部全力清障守路!”
“得令!”神威军立即散开,搬石清障的撞击声在山谷间连绵回荡。
林景文率先攀上山坡,回头伸手,熟稔地唤着许烬之小字:“骁三,来。”
许烬之将长刀插入腰后,借力而上,碎石擦着衣摆簌簌滚下,林景文脸色刷白:“要不你下去,我带人先行?”
“不。” 许烬之知道他担心自己,身姿稳立乱石之上:“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担心你那太子表弟。他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脑袋怕是也要一起交待了!”
林景文挽唇一笑:“得,我这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走吧,三公子!”
碎石坡湿滑陡峭,落石不断滚落悬崖,这一路险象环生,一千神威军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过了塌方处,官道在眼前重新显现。
两侧密林幽深,枝叶在头顶交织成密网,神威军手中举着的火把也只能照亮身前数步,只觉林中漆黑,风声萧瑟。
“骁三,你小心些,”林景文边走边道:“这林子死气沉沉的。”
许烬之刚想说些什么,下一瞬,冷光伴着破风声骤然而至!
凭借着身体本能,两人同时偏头,由着铁箭擦着耳廓飞过,狠狠钉入身后的树干,尾羽震颤不止。
“有埋伏!”林景文瞬间掷出火把,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照亮树影幢幢的密林。瞬间无数寒刃出鞘,弦声骤响,漫天箭雨倾泻而下!
神威军反应迅速,瞬间结盾,箭盾相撞,脆响密密麻麻响彻山林。
许烬之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厉声道:“无需护我们,冲进去!”
“分两路,抄过去,抓活的来问话!”林景文方才险些中箭,不禁咬牙。
许烬之点头,翻身上了路边横倒的枯木,劈落几支射来的箭矢:“左翼随我!”
千人精锐应声而动,分作两拨。
林景文不放心:“骁三,林子太暗,小心埋伏!”
“嗯。”许烬之应了一声,随着神威军人流如利刃破林杀入黑暗之中。
借着夜色林子深暗,刺客仗着地势与涌来的神威军厮杀缠斗。
神威军不断往里推,不断有黑衣刺客倒下,却无一活口留存,许烬之翻看了几具尸体,发现人人嘴角黑血,皆是事前含毒、败则自尽。
到底是什么人?能调动这么多死士?这么想要柴幸的命?
半个时辰后,临近一处峭壁,前方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神威军高声急报:“许大人!是金羽卫!”
只见峭壁空地上,尸横遍地,血染草木,金羽卫苦战许久,伤亡惨重。
许烬之带领神威军如巨浪涌入,瞬间扭转战局。
劈翻冲来的刺客,许烬之揪住一名金羽卫大声问:“你们统领呢?”
那人将被打歪的帽盔扶正,舔了干裂的嘴唇:“统领受伤了!那边!刚刚在岩壁下!”
许烬之带了十来人向岩壁下寻去。
长孙玄策左臂刀伤深可见骨,嘴里叼着布条一角,正靠在树边自己给自己包扎,看见许烬之带人来,眼底燃起光亮:“许大人!你们可算来了!”
许烬之疾步到他跟前,一边帮他包着手臂,一边急声问:“太子呢?找到太子了吗?”
“还不知太子去向,我们进山不久就被偷袭,”长孙玄策被系紧的布条勒得龇牙,指了指后山方向:“贺池反了!”
贺池?
许烬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孙玄策:“长孙统领确定?”
贺池可是侍奉两朝、镇守边境半生的老将!如今执掌皇家禁地囿春山,麾下也有两千护卫,俸禄优厚比肩二品。
何以谋反?
长孙玄策苦笑着,举着自己受伤的左臂示意:“这就是他砍的。”
身后传来林景文的声音:“骁三,元衡!”
许烬之慢慢转过身去,一字一顿道:“林景文,贺池反了。”
幽深夜色中,他声音分明平静如水,却宛如巨石砸向林景文心头!
林景文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年少时常随长公主避暑囿春山,无儿无女的贺池待他亲如子侄,带他狩猎、垂钓,对林景文来说,贺池是长辈,更像一个投缘的忘年交。
“太子还没找到。”许烬之又道。
林景文置若罔闻,有些失态地看向许烬之:“贺、贺叔?”
“是。”许烬之过去,拍了拍他肩头。
“你留在这收尾,接应金川他们,我带人去追。”说罢许烬之提刀便走。
林景文猛地紧跟两步,将他手腕一攥:“骁三,要不、要不我去?”
许烬之回头看他,却摇了摇头:“不。”
“林景文,贺池此番死多生少,你还是留这更好,免得事后造人诟病。”许烬之轻轻挣开。
林景文的手一下子松开,垂了下去,许烬之不再看他,带兵向后山疾驰而去。
后山山道崎岖湿滑,许烬之攥着刀,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神威军的脚步声,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列整齐队伍。
金羽卫白袍银甲,帽盔上白羽在夜色中泛出粼粼银光。
看见这边的神威军,领头的金羽卫长刀齐齐出鞘:“前方何人?”
“御前侍郎许烬之,持陛下手令谴神威军驰援,尔等可寻得殿下?”许烬之从腰侧掏出调动神威军的半枚虎符。
“原是许大人,属下金羽卫苏行简。殿下已获救,只是山中混乱,消息迟滞,方才已将最新消息遣人呈递陛下了!”
悬在许烬之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殿下无事便好。”许烬之又问:“现在何处?”
“车辇就在后方,即刻便至。”苏行简道。
“贺池呢?”许烬之又问。
“我部金羽卫四百人,围剿刺客七百二十六人,其中包括主犯贺池。”
许烬之眸子一黯,不由庆幸没让林景文过来,而那边太子车辇已缓缓而来。
他抬眸望向行来的车辇,却见车辇之侧,一道挺拔身影策马随行,五官样貌在周遭明灭不定的光亮中看得并不太清。
唯见那人未着盔甲,背后一杆长枪,纵然所隔甚远光线黯淡,却依旧寒光四射、杀气逼人!
云雷枪?竟是云雷枪——那竟是沈燃的云雷枪!
沉沉夜色将尽,天际透出微薄晨光。
许烬之胸膛剧烈起伏,握刀手指微微颤抖,怔怔望着来人。
马蹄轻动,那人策马穿过金羽卫,在如林白羽中跨过千里河山、跨过久别重逢、跨过万千思绪,他满身风尘、衣衫染血,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昔。
行至近前,那人轻笑:“许烬之,我老远便见你盯着云雷枪不放!怎么,只识得枪,反倒不认得你兄长了?”
北疆乾都两地三载,牵挂也好、介怀也罢,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堵满胸腔。
许烬之面色冷清地望着这人,脚步凝滞久久未动。
当东方天际最后一抹夜色消退,红日终于喷薄而出,万丈霞光打在两人身上,衬得一个眉目疏朗,一个芝兰玉树。
①:金川:表字长岭。
②:“元衡”乃是金羽卫统领长孙玄策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