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萧瑟,孤坟周遭凉意沁骨。
屈涉抬手示意,神威军上前破土开坟。
泥土层层掀开,棺木早已朽坏大半,撬开棺盖后,众人皆是一怔。
“竟是空冢!”屈涉神色微沉。
“不,有东西。”许烬之用衣袖捂了口鼻,走到棺边细查,棺底有一块素色牌位,一条褪色腰带。
他俯身拾起,拂去泥土木屑,只见牌面上三个红字——杨允威。
杨允威!正是当年与定国公、梁国公并称三大国公的杨国公。
“大人,这是杨国公的牌位。”许烬之将牌位递给屈涉,喉间却是微涩,只道杨家当年谋逆族诛,未曾想时隔多年,竟在囿春山深处见到这处隐秘衣冠冢。
屈涉伸手接过看了一会,又递给苏行简。
苏行简伸手敲了敲牌面,发现竟有夹层,伸手用力一掰,牌面与底座分开,从中滑落一封油纸包着的东西来!
“廷尉大人,牌位里藏着东西!”苏行简将油纸包呈递屈涉。
屈涉拆去蜡封,里面是一封密函,时隔多年,字迹墨色虽旧却清晰。
三人凑近,越读越是心惊。
密函出自杨国公亲笔,字字泣血,详述当年遭人构陷、全家蒙冤,桩桩件件,指向当年旧案疑点重重。
杨国公又言:若后人得见此函,当为满门洗刷冤屈,还杨氏一身清白!
信笺下方按着杨国公私印,另有密密麻麻血色指印,皆是杨家老小咬指所留,触目惊心。
苏行简脸色微变:“杨国公竟是……”
屈涉一声轻咳,苏行简立刻噤声。
许烬之面色未动,心头翻江倒海——杨国公府哪还有后人?其幼子杨全早因御前刺驾、服毒自尽!若密函所言是真,陛下既早知杨全身份,又是否知晓这桩旧案的真相?
还是说,明知而故作不知?
“世上早无杨国公!”将密函折起,屈涉一扫周遭诸人,神色冷肃:“杨允威旧案,是先皇钦定铁案,必无冤屈可洗!”
他淡淡扫过苏行简和许烬之:“两位大人,今夜信函所见,不必外传!”
许烬之与苏行简齐声应是。
屈涉望向孤坟:“杨家旧案牵扯甚广,当年尚能留一子存世苟活,难保没有其他漏网之鱼,此处也未必只有贺池一人知晓。墓中既留密函,说不定另有后人在世。”
他看向许烬之和苏行简:“今夜起,就辛苦两位大人暗中布控,守株待兔。山庄那边我自会带人细搜清剿!”
夜幕低垂,风穿林间,郁郁草木发出碎响,在山野间如无数冤魂哀泣。
今夜许烬之当值,带了神威军潜伏在孤坟四周。
那天屈涉带人离开后的,许烬之当晚便令人将那被扒开的坟土又掩了上去。
这几日他和苏行简轮流值守,孤坟周围并无异常,苏行简今日交班时还道:“杨全已死,杨家哪里还有后人?许大人,你说屈大人是不是多虑了?”
望着天幕上被层云遮挡的无数星子,许烬之第一次感受到了“兔死狐悲”之意。
他出身武将世家,耳濡目染朝堂波谲云诡,深知殿堂之下从来枯骨成堆,哪有上位者手指不染血?哪有太平背后无战火?可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以这种方式去直面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若真如信上所言,杨国公是冤,那当年一同覆灭的梁国公府呢?
他不敢再想,更不敢去想——定国公府,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
逝去的父亲、姐姐,活着的母亲、沈燃逐一掠过心头,纵然如今的定国公府仗着满门忠魂未散,沈燃战功撑腰,这恩宠又能维系几时?
他忽而觉得,沈燃那样常年驻守北疆也未尝不是幸事。
许烬之十五岁那年,偷偷随着沈燃大军去北疆,被发现时大军已出关,沈燃只得将他带着一路北上。
那时沈燃闲下来便带许烬之于夜色中纵马戈壁,去看月亮高悬天际,看星空低垂如幕,听风声掠过荒原,寒露笼盖四野。
分明北疆又远又冷,那些记忆却像一颗楔子钉进许烬之心底,这些年从未拔出半分。
乾都也冷,却没有北疆的天高海阔,纵情豁达。
许烬之枯坐暗处,遥遥望着那座被重新掩好的孤坟,久久未动。
“什么人?”一声暴喝将他惊醒,不远处一道黑影被神威军按倒在地。
许烬之快步过去,只见那人被刀锋抵颈,动弹不得,通红眼底满是恨意。
“鬼鬼祟祟做什么的?”许烬之上前,扯着衣领,将那人拽起,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枚莹润的骨哨来。
将那骨哨一打量,许烬之目光一顿,继而移至那人面上。
这骨哨林景文也有一枚。
之前林景文来囿春山,贺池没时间的时候便让一个亲卫陪着,那亲卫擅长用仙鹤腿骨制作的骨哨引兽,林景文见这哨子有意思,便讨了一枚,还特意给许烬之把玩过。
这等稀罕物件并非常见,此人若不是那个亲卫,也必是贺池身边人。
只是贺池身死,囿春山又围剿清残至今,这亲卫为何还能独活?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许烬之弹刀出鞘。
那人脖颈硬挺,牙关紧咬地将头别过去。
“我听说贺池身边有个亲卫,擅用骨哨引兽,是你吧?”许烬之将骨哨拽下,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夜色中,那人肩头骤然一僵,移过目光恶狠狠看他。
“你深夜到此,必是知道这坟中所埋何人!”见他有了反应,许烬之语气反而沉静下来:“想来身份不一般。你是杨国公什么人?”
血色从那人面上飞速褪尽,他终于正色看了许烬之,哑声道:“杀了我便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许烬之沉默片刻,想到屈涉的话,不禁缓缓开口:“想不到杨家竟真还有后人在。”
“我以为杨全死了,杨国公府该是已经灭门!”他感叹道。
黑衣人闻听此言,身子猛然震颤,脸上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说什么?”
“贺南州死了?他死了?”他通红的眼底瞬间涌上绝望。
贺南州?
许烬之心头巨震,只觉这人身子一软,不禁用力拽着不让他瘫下:“你是说,刺杀陛下的人叫贺南州?”
两行泪从那人眼底滚落,整个人像一片破叶,在许烬之手中摇摇欲坠。
见他不说话,神威军耐不住上前,却被许烬之眼神逼退。
“那你又是谁?”许烬之攥着他冷声问。
那人只是默默流泪。
许烬之手上用力将他一晃。
晃了几下后,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眼扫过周遭林立的神威军,又落在许烬之身侧挂着的腰牌上,神威军手中火把的光亮中,“许烬之”三字清晰可辨。
那人看了一会哑声道:“你想知道么……那我只告诉你一人。”
许烬之将他拽至孤坟,手一松,那人堪堪瘫跪在坟前,只见他捧起一把坟土按在胸口又搓又揉,面色凄然时哭时笑。
没有催促一声,许烬之极有耐心地守在一侧。
许久,那人缓缓收了泣声,看向许烬之:“你是定国公府的人?那个小公子?”
许烬之知道他看见了自己的腰牌,便点了点头。
“好,既是定国公府的人,那我便告诉你一个真相。”那人阴恻一笑:“不过……我怕你知道了,离我这样的下场也就不远了!”
一时间,御前那“杨全”的临终之言再次在许烬之耳边激荡而响——吾之今日,尔之明日。
许烬之不由皱了眉头,忍不住踢他一脚:“有话就说,不要神神叨叨的!”
“他是贺南州……我才是杨全。”这一脚踢得不重,那人慢声道。
许烬之瞳孔骤缩,难掩震骇:“不可能!陛下亲口说过,那人便是杨全!你怎会是杨全?”
“你知道么,”见他的反应,杨全似乎极为满意,“我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来问我,你是谁?”
“我是谁?”他仰头看向许烬之,凄然道:“你说,他们为何都不问我?”
他又重复道:“我到底是谁?可惜从没有人问过。”
许烬之沉声问:“你是谁?”
“你问了,那我就说。”杨全眼睛却倏地一亮:“我是杨全,父亲杨允威,上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你怕不怕?”
许烬之默然摇头。
“我的身世贺池不让我说,贺南州不想听!可是凭什么?”杨全伸出手抹了一把脸血泪夹杂的液体,将眉眼埋在掌间:“他们凭什么不让我承认我是谁?”
他说着抬起头,拨开颈间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处两寸长的旧疤来。
“我幼时烫伤留疤,杨家近侍与家父旧部皆晓。”杨全面色平静:“贺南州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伤疤。是不是?柴坚便是由此断定贺南州是我。他果然又蠢又贪!”
许烬之清楚记得,当日查验刺客尸身,确实提及此处疤痕。
“他的伤疤,是被贺池照我的样子烫的。”杨全顿了顿:“因为他要替我入宫去刺杀柴坚!”
许烬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垂眸看他:“既是你的家仇,为何要他去送死?”
“因为、因为?”杨全笑了起来,透着凉薄:“因为他是贺池的私生子!”
许烬之怔在原地。贺池……贺池有孩子?他竟用自己的孩子去替杨全送死?
杨全看也不看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贺南州母亲原为边关娼妓,被贺池包养多年,生下了贺南州。
贺南州母亲一直希望贺池能认下贺南州,但贺池羞于贺南州出生弃之不顾。
直到杨家遭难,杨国公将幼子杨全托付于他,为保杨全,贺池这才寻回与杨全年岁相仿的贺南州。
可贺池却告知贺南州是杨国公幼子杨全,让他为杨家报仇。可怜贺南州,就这样被自己的生父蒙骗着成了那个假杨全。
至于真杨全,被贺池以普通人的身份带在身边,成了囿春山庄一名亲卫。
“可是贺南州竟然死了,他竟然死了!贺池也死了!他们都死了!贺池骗我!”杨全跪在那,痛哭不已:“他明明说不会让他死的!”
这真相太过残忍!残忍到许烬之一时无法接受,恍惚间,他竟然想到了沈燃。
只是沈燃比贺南州幸运太多了,许崇虽然去母留子,但是对沈燃却极为看重,未因出身苛虐半分,甚至因怕他受旁人排挤不屑,一直带在身边养着。
——就连许烬之,在许崇身边的时间都没有沈燃多。
许烬之不禁深深长吸几口气,稳住声音再问杨全:“你见过贺南州?”
杨全极为痛苦:“那时候我们都很小,他刚到乾都,贺池让他同我在一起,让我教他乾都话,还有乾都世家子弟一些生活习惯。”
许烬之简直无法相信:“你、你不知道他入宫行刺?”
杨全摇头。
“几年前,贺池说贺南州不听话,将他赶回边关去了。”他哽咽道:“我以为他是真的被赶走了!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贺南州是真的进宫,又真的行刺,还真的死了。
事成事败,死的都是贺南州。杨全自始至终只是贺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卫。
现在所有知情人心中那个“杨全”已死,贺池已死,那么世间便无人可证眼前这个杨全是真是假!
至于死的是谁……谁会在乎?
“可你为何还能活着?”许烬之强压下乱绪,沉声道:“现在冒死现身又做什么?”
杨全闭上眼:“贺池之前潜我去南方采买用品,我回来方知囿春山出事。”
“我想去边关找贺南州,于是想再拜别父亲一次。”他道。
“我就想……给他磕几个头。”再睁眼,杨全面上已是一片死寂。
若人生只有“生死”两种境界,那此番这个人便已经死了。之前那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忽地再次涌上许烬之的心头,将他淹埋了个彻底。
“可我才是杨全啊!我才是杨全!该死的人是我!是我……”杨全眼底涌动着可怕的疯狂。
这人怕是要疯了!
许烬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一个可怕的想法无声涌上。
——他可以放了杨全!
众人所知的那个杨全已经死了,而这个杨全,无人能证明他的身份,他若活着,杨国公府至少还有血脉得以延续。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哪怕是苟活一世,至少贺池的苦心没有白费,贺南州的命没有白送!
许烬之心头仿佛有个声音不断同他道——放了他吧,许烬之放了他吧,让他走,生死由命!别让你的手染上杨家人的血!
你今日杀他,可知日后他人也会杀你!皆是忠良血,何苦自相残?这声音宛如魔咒,在他耳边仿佛不断回响。
他终究下意识按住腰刀,不动声色地侧身错开半步,让出了一道可以逃脱的生路!
杨全注意到他的举动,盯着那方向看了看,又惊愕抬头看他,却没有动。
就在此刻,一支短箭携着冷风破空而来,撩过许烬之握刀的手,正中杨全咽喉。
力道之猛,将杨全整个人带得扑在坟上,他眼睛茫然又绝望地看向许烬之,嘴巴翕动似乎还要说什么。
这突如其来一箭,似乎也扎在了许烬之的身上!他扣在刀柄上的指节骤然收紧。
许烬之,你刚才在做什么?许烬之后背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怔愣地着看这一幕,他骤然回身,只见苏行简从暗处现身,臂上架着短弩,大步流星地过来,冷冷看着自己:“许大人,逆党已除,您可以回去复命了。”
苏行简面无表情的俯下身子,踩着杨全的肩头,将短箭拔出,带出的热血飞溅到许烬之脸上。
一时间心头寒意彻骨,许烬之看向苏行简,却见苏行简眼神冷静执着地看着他,厉声道:“许大人!”
“方才乾都使者已到山庄,带来陛下口谕,另有有大人定国公府天曜将军的家信!”
定国公府!娘!天曜将军!沈燃!此言一出,如黄钟大吕于许烬之耳畔激荡。
许烬之周身一震,他忽然明白了——苏行简这一箭是在救他!
二人沿着密道返回囿春山,一路无言,待到山庄,屈涉已立在那边等候。
见他二人并肩而来,屈涉老远便击掌相迎:“两位大人辛苦了!残党既灭,陛下早有口谕,诛灭残党者回京论功行赏!”
闻言许烬之周身冷汗涔涔。
杨全刚死,屈涉便已知晓,唯有一个解释——坟前值守的神威军里,有他的眼线。
屈涉递了一封信函,笑眯眯看向许烬之:“许大人,天曜将军挂念你,信刚到!”
他说着,又递了一封过来:“还有林大人的。”
许烬之颔首谢过,接了打开林景文那封细细看——信上报了平安,又问他何时回来,最后还附上一句:你哥回京,骁三,这下有人护着你了!
接着是沈燃那封,只见信封上力透纸背的四个字“烬之亲启”,许烬之手上不由顿了顿,犹豫了片刻方慢慢拆开。
素白信纸上,只有七个字:许烬之,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