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伟就这么入住了这所深山中的宅邸。
费奥多尔在他的房间给她额外准备了一张单人床,当她问起为什么她不能像在福利机构的时候那样自己住一间的时候,对方只是用那双看起来很深邃的紫色眼睛看着她,道:
“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可以帮助我实现理想的宝物,我不希望你出现什么意外。”
除此之外,她还被对方禁止了离开这间房子。
连摸一摸大门都不行。
不过,这样子的生活似乎也不是多无聊,因为,这间房子里还有几个小伙伴能够陪她一起玩。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又输了呢,阿伟。”
果戈里把纸牌甩到桌子上,看着对面茫然无措,光是想规则都要憋红了脸的伊本伟。
“我、我……我不想玩了——”
支支吾吾了半天,伊本伟的大脑乱成一团麻,学着果戈里的模样将纸牌一把甩在桌面上后,抱着头钻进了桌子底下。
一头撞开沉重的红色桌布,她闭上眼,钻进黑漆漆的桌子底下试图逃避连输二十三把扑克的现实。
但是事实就是,连牌的种类都背不下来的她就算是再玩九十九把也没有赢的希望。
“戳戳——”
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谁戳了两下,试探着睁开眼,她看见和她一样钻进桌子底下,趴在地板上,正双手托腮,笑眯眯看着她的果戈里。
不想原谅对方的伊本伟又嘎嘣一下子闭上了眼。
“唉,别这样嘛,我给你道歉咯。”
果戈里继续伸手戳她,她干脆直接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向桌子外滚去,结果就是“啪”的一声撞到一根柱子之后被迫停下。
睁开眼,这柱子好像还穿了双鞋。
“阿伟,”费奥多尔头疼似的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在地上。”
她赶紧站起来,拽着费奥多尔的袖子,单手指向已经从桌子底下爬起来了的果戈里,告状的意味不言而喻。
“嘻嘻,我只是和她玩玩嘛。”
果戈里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费奥多尔不赞同地看向他,无奈道:
“你和她打什么扑克。”
这不纯欺负傻子吗?
“啊咧?难道说我亲爱的挚友,你是觉得她那仿佛是天赋一般愚笨的脑袋是什么累赘吗?”
费奥多尔转头,看了一眼伊本伟的脸色,见到她全然迷茫的神态,意识到对方使用的长难句她可能听不懂后,轻松地笑了,道:
“我当然不这么觉得。她那残缺的脑子,配上她这样的能力,不正是亟待他人来打开的宝藏盒吗?只要加以合适的引导,世界就会变成如我们所愿的模样。”
“没!错!所以说啊,我可是超——喜欢这孩子的啊。”
他仍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扯开自己身后的披风原地转了个圈。
“有本事驾驭这把刀的人,都会喜欢这孩子的。只有那些没有能力完全引导她的人,才会被自己无形之中造成的影响而误伤,从而恐惧她,远离她。”
“不愧是费奥多尔君呢。那么,提问——时间到!除了喜欢这孩子,我对她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别的想法吗?”费奥多尔配合地用手捏住下巴,做出沉思似的模样,片刻后找到了答案似的笑道,“那大概就是在,嫉妒这这孩子吧。”
“咿呀!不愧是费奥多尔君,完·全·正·确!”
果戈里的表情好像少女一样羞娇,矫揉造作地捏着嗓子尖叫道。
“刚出生的孩子,是最自由的,那是一颗没有经过情感和道德洗脑的,新生的脑子,但他们却并不是能够体现人类的自由意志的群体,毕竟,他们完全依照生物的本能去行动,也只不过是如同动物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这片土地上爬行罢了。”
“只有先经过洗脑,成为人,再挣脱那束缚,才能完全地作为人的自由意志的体现。而她那颗平滑的大脑,总是经过规训,仍旧是愚笨地、死教不改地只想着关于自己的事情。迷失了呢,完全迷失了呢。费奥多尔君,她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一起行动呢?还是因为你‘需要’她,给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才完全行走在践行自己自由意志,谋求自己所需的道路上呢?”
费奥多尔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将身侧的伊本伟揽过来,笑道:
“这重要吗?不管是因为什么,她现在已经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了,不是吗?”
伊本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抬头看向费奥多尔那双渴求着她的眼睛,鲜少有人给予过她的自我价值感冲上心头,她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觉得脑袋轻飘飘地一直在膨胀好像要飞到天上去,她抱住了费奥多尔的腰,将脑袋紧贴在他的胸口,侧着脸跟刚刚让她连输二十三把的果戈里做了个鬼脸。
“最喜欢费佳了,我会很用力、很用力地帮忙的!”
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在场的两个人都被逗笑了。
“费佳,果戈里,在笑什么?”
她迷茫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游移,随后费奥多尔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上课时间到了。
她把客厅里的果戈里放到一边,转身跟在费奥多尔向卧室走去。
走廊上,她跟在费奥多尔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笨拙的少女看着面前人的模样,忍不住模仿起对方走路的姿势来。
费佳是很聪明的人,如果我像他一样,我也会变得很聪明吗?学东西会变快吗?打牌可以赢果戈里了吗?
这样想着,她尽力让自己四肢运动的姿势更加像对方一点,结果却越来越奇怪,慌忙地她试图换回自己原来走路的姿势,结果突然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原本的走路姿势了,她一个屁股蹲儿摔在了地上。
费奥多尔听见身后她的动静,转过身来扶起她。
“昨天教你的东西都学会了吗?”
一边伸手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他一边轻声地在她耳畔耳语道。
“我、我……”
她已经全部忘记了。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子,不管她多用力地去把别人教给她的知识记住,那些知识也会很快就像装在竹篮子里的水一样迅速流逝掉。
“呵呵,忘掉了吗?这样也没关系的,阿伟,我很需要你,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帮我打忙,不管是第多少遍地教你,我也不会厌倦的。只要,你可以记住他们,真正地相信,那就是现实。”
“费佳教我的东西都是现实吗?”
“没错,只要你这么认为。”
伊本伟抬头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又想到他是个多么聪明的人,知道好多好多的东西,心中的信服逐渐堆叠。
“我最相信你了,费佳。我们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只要你这么坚信着就好。”
……
在那座落雪的别墅没有待多久,伊本伟很快就跟在费奥多尔和果戈里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横滨。
不同于之前的一个大房子住了很多人,现在的伊本伟单独和费奥多尔挤在一个狭小的公寓内,卧室摆放着一张大床,旁边挤挤挨挨地放下好几台电脑,角落里见缝插针地堆满速溶咖啡,饮用水和泡面之类的东西,偶尔会有之前的盟友过来,像果戈里,普希金,伊万之类的。
她还多认识了个新朋友,叫做西格玛。
西格玛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很吃惊,一边慌忙一边用着不满的略带谴责的语气对费奥多尔道:
“这么大的女孩子,跟你住在一起真的好吗?”
“她是个智障。心理年龄可没你看到的那么大,而且,你觉得我会对她有那种恶趣味吗,西格玛?”
听到这样的解释,他的脸色像是逢魔时分的火烧云那般绯红了,再次看向伊本伟的脸色有些尴尬,又带着一丝同情,伊本伟读不懂他那样复杂的眼神,迷茫地望着他。
对方没敢看她,慌慌张张地和费奥多尔说完事情之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那之后,他每次过来找费奥多尔,都会给伊本伟带些礼物,或者是漂亮的裙子,或者是好吃的零食。
虽然他带来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很好看,但伊本伟还是选择穿自己离开福利机构的那一身,盖了“出院留念”红印章的白色裙子。
费奥多尔没有管她穿什么衣服这种闲事的爱好,又一次来拜访的果戈里看见被随意堆放在这间房子角落的价格不符的美丽服装之后,倒是好奇地借此询问了伊本伟。
“因为那个是之前的老师们给我的。”
伊本伟这样子回答道。
“欸?你很喜欢你之前的那些老师和朋友们吗?”
伊本伟思考了一下后,点点头。
“很喜欢他们,老师们很好,软软的,暖和和的,总是抱着我。小红的身上有很多褶皱,皮肤松松垮垮的,肚子很大,像气球一样!但是松松垮垮的,往下面垂,我们经常玩用毛线缠她身体的游戏,小明个子很高,比果戈里还高!他的眼睛像小金鱼一样,头发是灰色的。还有大壮,虽然他总是喜欢偷偷咬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流口水,脏脏的,但是我现在也挺想他的。”
果戈里低头看着她那张属于成年女性的精致面孔做出不符合她年龄的幼稚神态,又缓慢而艰难地,像个小孩子那样说出这么一大长段话,拼命抑制住心中那股属于正常人情感的,对她感到恶心,诡异,恐怖到几欲呕吐的情绪。
他靠近伊本伟,缩小的瞳孔不断摇晃,他双手紧紧攥住对方的两臂,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告诉我,阿伟,告诉我,当你那天被费奥多尔领出福利机构,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给你放的烟花,看到地上的人们时,那些你爱的人们狼狈地四处逃窜时,你是怎么想的?”
似乎是有点被对方异常的神态给吓到,伊本伟下意识想将身体向后缩,但是却被对方牢牢地抓住,她低着头,试探性地答道:
“我、我觉得很开心,费佳真的是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福利机构的大家那副样子呢!”
果戈里的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顿时色泽如红珊瑚般绮丽的血珠断了线般向外奔逃,她尖叫着想要推开对方,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你真是……完全地迷失了呢。”
不管是喜爱,还是恶心,抑或是同情和怜悯,此刻统统化为了嫉妒,她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自己求之不得的自由,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并对此感到无比的嫉妒和不甘,那么,问题来了,为了克服那些情感,他应该对着面前的这个孩子怎么做?
“好了,果戈里,快放开她吧。”
在颅内沸腾的脑浆达到绝顶之前,一双苍白的手从阴影中出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果戈里像是当头被浇了一桶冰水。
胳膊上的束缚松开,伊本伟终于如愿以偿地推开了他,躲到费奥多尔身后。
他从迷狂中抬起头,看见面前的景色,挚友背对着伊本伟的面庞带着阴冷的笑意,像冬天里铁栅栏上凝结的冰柱,虽然知道最终迎来的结局注定是被黏住的命运,但是你还是会因为好奇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甜味而将你柔软的舌头带着唾液心甘情愿地献上。
果戈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你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机会啊,费奥多尔君。”
并没有回答他抛出的话头,费奥多尔微笑着下达了逐客令。
“果戈里,我想你现在应该先离开这里,冷静一下。”
……
果戈里被费奥多尔赶走了。
虽然刚刚属实被吓了一跳,但伊本伟却并没有对果戈里产生什么怨言。
毕竟,她以前的那些小伙伴们,时不时也会发生这样子的症状。
小红总是莫名其妙地穿很多条裤子,小明会突然狂躁地去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东西,而大壮,那个讨厌的家伙,老是喜欢咬她。
之前在福利机构的老师们告诉她,因为在这里除了她以外的其他几个孩子,或多或少都遭受过一些虐待,所以产生了一些心理问题,所以才会这样。
果戈里可能也有一些心理问题,她想。
“你还好吗,阿伟?”
费奥多尔好像在关切她似的那样询问。
她还好,就是胳膊还有点痛,而且她饿了。
“我饿了,费佳。”
于是。
一碗泡面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这几天和费奥多尔每天都吃这个,除非恰好碰到西格玛来给他们带了别的食物,每当这乱糟糟的屋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并排着蹲在一起全部用那种饥饿的眼神一齐看向门口的西格玛时,对方即使是没带食物来也会临时去买一点过来。
费奥多尔之前都是泡好了面直接塞给她叫她自己吃,她今天这是头一次看见泡面的过程。
他把热水壶里烧的开水倒进了泡面的纸碗里面,很快,那股香气就溢出来了,闻到熟悉香味的伊本伟当场就像下手,费奥多尔却阻止了她。
“等等,还不可以吃。”
“为什么啊?费佳,它明明已经这么香了。”
这浓厚的工业香精勾兑的人类无法拒绝的高油高盐的美味,都给伊本伟香迷糊了,她等得着急,现在就想开饭。
对方沉吟了一下,然后道:
“因为开水还没有完全杀死泡面,还要再等一会儿,等到这碗泡面死透了才行。”
对方生动形象的比喻成功让对厨房知识一无所知的伊本伟也理解了泡面的产生过程,她果然顺从了,虽然馋的要死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等在旁边。
“泡面是被热水杀死的东西做成的,热水杀死的东西能够填饱肚子。”
她这么想。
桌子上放着两碗泡面,头发一黑一白的两个人排排坐在一起,双眼紧紧盯着属于自己的那碗泡面。
有些无聊。
伊本伟想到刚才的事情,她开口问道:
“果戈里有心理问题吗?”
似乎是对她居然知道“心理问题”这个词感到有些意外,费奥多尔挑了挑眉,回答道:
“没有。但是他是个异能者。”
“异能者……是什么?”
铺垫到位,费奥多尔看着一切皆按照他想法去提出疑问的伊本伟,笑容看起来很得意。
“异能者,就是一些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伤害他人行径的人,但是也有一些例外,比如我,比如你,我们都是异能者,但是却能够通过一些学习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打算过两天就带你去看看。”
他眼睛眨都不眨地撒谎道。
“你见过的吧,果戈里之前陪你玩的时候,正常人类可不能像他那样随意在牌桌和自己手里传送扑克牌。”
回想起自己之前和果戈里打牌的糟糕回忆,伊本伟不满地瘪了瘪嘴,心下对果戈里是异能者的这一认知又深刻了几分。
异能者的概念在伊本伟脑内悄无声息地形成了认知,她此刻全然不知,这一变化悄无声息地影响了整个世界。
“这样吗?那么,小红,小明,大壮也是?异能者?”
“或许是吧,但是也有可能,他们只是像你说的那样,有心理问题而已。”
费奥多尔没有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啃着手指头,看不出什么情绪地垂眼看向桌上的泡面。
谈话间的功夫,泡面已经泡好了。
伊本伟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无数被蒸腾出来的水汽附着在泡面封口的银色硬纸上,随着她掀开泡面盖子的小小举动,哗啦哗啦,一个推着一个,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不受控制地摔死在了桌子上。
而伊本伟对此并没有察觉,她只是觉得桌子上面有点湿,于是她从桌子上拿起那碗泡面,抱在手里,在这个世界上狭小的一角和老鼠一同享用今日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