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伟和费奥多尔乘上了开往北国的列车。
“近日,城郊化工厂发生爆炸事故,波及临近残障人士福利中心,无人幸存。”
费奥多尔把身体缩在一条毛茸茸的毯子里,正在听收音机。
伊本伟坐在他的里侧,靠窗的座位,十分有幸分到了毯子的一角,她呆滞地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这是她从没见过的全新世界,或者说,曾经是见过的,只不过她那先天缺损的脑子没本事记住罢了。
“费佳,我们要去哪里?”
“…去见见和我们共同实现理想的其他朋友们。”
“理想,”伊本伟将这个词在嘴里盘旋一圈,又一圈,“理想?”
像是早就被泡开了的咸菜,早就吮吸不出任何味道了,她就算是将这个词再反复咀嚼一百次,也无法真正理解其含义。
“费佳,理想是什么?”
并无不耐的神色,他只是没有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几乎是不加思考地,他立刻就给出了注释。
“理想,就是不惜任何代价,也绝对要去实现的事情。”
“哦……”
绝对要去实现的东西。这种东西,有吗?
伊本伟的陷入了沉思,她反复对着自己空洞而愚笨的内心索求,回想起来的却只有无限的虚无。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她绝对要实现的。获得老师的心算吗?她已经获得了呀。
“我好像,没有理想……”
半晌后,她才垂头丧气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身侧的青年终于动了,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苍白而干瘦的手,不怎么用力地拍了拍伊本伟的脑袋,偏着头对她笑道:
“那么,我就把我的理想送给你吧。”
“费佳的理想!”
听到这个词后的伊本伟兴奋起来,她喜欢这个人,这个带她走出福利机构,走向外面更广阔世界,还如此强烈地需要着她的人,太喜欢了,她太喜欢了,像喜欢老师一样喜欢他,如果能够得到他的理想,就像得到老师的心一样令人脑子里都塞满了棉花糖等同的至高的喜悦。
“对的,那将会是我们以后共同的理想,创造一个没有异能者的,永久和平的世界。”
伊本伟并不太明白异能者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不论她再怎么询问,费奥多尔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了。
在这一趟漫长的旅程中,对方只再是一再强调着。
“要好好地帮助我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哦,阿伟。”
……
如若把红色定义为坏,把蓝色定义为好的话。
那么现如今这满眼的雪白,纯白,一无是处的白,该怎么去定义呢?
走下列车的一瞬间,伊本伟瞪大了眼。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雪!
铁栏杆上借着晶莹剔透的冰柱,在冬日里稀薄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尤其吸引她这样的傻子注意。她曾经在福利机构里面的电视上看到过,冬天铁栏杆上结的冰的味道是甜的!她趁身后栓绳的人一个不注意,“蹭”地一下伸着舌头舔了上去,哇,果然是甜的!但是……欸?这舌头怎么好像有点……拿不下来了?!
“唔唔唔…会扎……9,9……”
叹了口气,费奥多尔满脸无奈地上前拽着她的后腰一个劲把她往栏杆外拔。
好不容易被解救下来的伊本伟——看着因为活动而面颊绯红,正扶着栏杆轻轻喘气的柔弱贫血毛子——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悔过之心。
伊本伟对这片冰雪世界的好奇心并没有因此减弱分毫。
尽管垂着疼痛的舌头,她还是看到什么好玩的就往上扑,吐舌满地乱飞的样子莫名让人想到犬科动物。
费奥多尔牵着她像是牵着八条雪橇犬一样困难,但他自有对策,每当伊本伟又要栓不住了的时候,他便会柔弱地捂着嗓子重重地咳嗽几声,似乎难受得连腰都弯了下去。
这个时候伊本伟就会稍稍收敛一下那大起的玩心,凑到他身边伸手去顺他的后背,担忧地看着那个看起来病弱又贫血的青年,将脑袋凑到他的脑袋旁边,开口将说话时产生的白雾都喷到他脸上。
“你没事吧?”
青年低垂着眼眸,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又很快融化,楚楚可怜地说:
“我没事,阿伟是个乖孩子,会好好跟着我不乱跑不走丢的,是吗?”
她依依不舍地看着到处都堆满的雪花,又转头看了看牵着她的手的那个柔弱可怜的青年,脑海中回想起老师曾经说过的“老师的心只在乖孩子手里”的话,还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双手将费奥多尔骨节分明的手包在手心里。
好凉。
她用双手包裹住费奥多尔的手,举至胸前,低垂着脑袋凑上去,从嘴里呼出热气来给他暖手。
“好了,这样子费佳就不冷了。”
她把他的手放回去,对他露出一个满溢欢喜的笑容,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再容不下别的东西,就连那一直吸引她注意力的雪原也不行,毕竟她那劣等的大脑装不下更多东西了,这一点你无比清楚。
“我不会乱跑的。”
她竭尽全力地保证道。
费奥多尔的眼皮动了下,却沉默着没说什么。
她被费奥多尔牵着离开了车站,一路上换乘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被费奥多尔牢牢地看在身边的她,没有任何机会脱离他的身边出去玩雪,这一现状让她失望不已,但总是念及自己应该是个乖孩子的事情,她还是非常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没有离开病弱的费奥多尔半步。
这个人需要我。
这一认知在她脑袋里根深蒂固。
在她那之前十几年的生命里,没有人需要她,她总是在被帮助,从她所剩不多的关于家庭的记忆开始,到她现在还能勉强记住的福利机构内的记忆,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子的话,没有人需要她,她似乎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帮助的一方。
脑子里依稀能够闪回的零碎的关于过去的片段中,她问一个和她差不多的的女孩,为什么你们不需要我呢?女孩说,因为你是个傻子,我们不和你这个傻子一起玩。
可是她明明看过那个女孩对另一个男孩喊傻子,两个孩子很快扭作一团,互相吵嚷地叫着傻子,然后呼朋引伴地叫来一大堆其他的孩子,玩起不需要她的游戏,很快,没有她存在的那个地方传来听起来看起来都热乎乎的空气,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伊本伟只觉得嗓子干干的,胸口也很很疼,像是她的心脏做了坏事,背着她,偷吃了一个清香四溢的柠檬。
为什么我是不被需要的?我是傻子?可是你不也喊他傻子吗?为什么你们还在一起玩?这样子的话我们不是都是傻子吗?为什么你们偏偏要将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呢?
酸涩微苦的清香在脑内逸散开来。
我们……
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啊,一样的,就应该是一样的才对,我们凭什么不一样呢,凭什么是我不一样呢,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呢,没有道理的吧?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吧?对啊,对啊,我们……就是一样的!全部!全部都是一样的!!
咬下去!!!
嚼碎那个成熟的果实!!
伊本伟想不明白,她天真的因为这语言的重复而将他们三个认作是完全一样的存在,哪怕那个时候她还不能理解“傻子”这个词的含义。
仿佛是为了应证她心中所想似的。
清香带着让人难以承受的酸在唇齿间爆炸。
那是柠檬的味道。
那个被叫做“傻子”的男孩,和叫她“傻子”的女孩,两人手牵着手路过正在施工的学校图书馆时。
一根钢筋就这么骤然掉落,以一个及其刁钻的角度,将头靠着头并排着走在一起的两人,穿成了串子。
脑袋被一根细钢筋连接在一起的两人再也不会分开了,及时送医后竟然奇迹般地全部活了下来,只不过受到损伤的大脑让他们俩彻底成为了傻子。
当然,这些后面的事伊本伟并不知道,因为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学校了。再那之后的事情……
她记不清了。
“到了,阿伟。”
费奥多尔的声音打断了伊本伟的发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牵引着来到了一座位于深山的房子面前,费奥多尔单手推开木门,示意她进去,她依依不舍地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扯了扯费奥多尔的衣袖,恳求道:
“到家了,我可以出去玩雪吗?”
费奥多尔微笑着拒绝了她。
“暂时还不可以。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阿伟,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但是,”
“但是!?”
她再次支棱起来的速度也是飞快。
“但是,等阿伟帮助我完成理想之后,我可以带你出去玩上一整天的雪。”
俯身到和她差不多的高度,费奥多尔轻轻眨了下眼。
“好耶!”
欢呼的伊本伟弹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