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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周目的雪

伊本伟正在上课。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外面的天色还是这样一副半阴不晴的样子,天气预报播报了好几天的雨,一直没有落下,她其实不太理解,机构大厅内一直开着的电视,里面那个名叫天气预报的节目,为什么会出错。

不是叫做天气预报吗?那么不应该是像翻书的时候比自己看得多一页的人那样,总是能够知道第二天会是什么样的天气吗?

她拿这个问题问过保健室的老师,老师告诉她,天气预报并不是永远准确的,它只是尽可能地进行大概的预测。

但是,她还是不明白,明明那个节目就是叫做天气预报啊,为什么不能精确地预告出明天的天气呢?为什么会不永远准确,那样子的话它为什么还要叫天气预报,不应该叫天气猜猜乐吗?

老师又说,它也不应该叫天气猜猜乐,它并不是毫无根据地猜测,只是,它还不够聪明,还不能够做到精准地预测未来。

“那它应该上更多课,然后变聪明,像我一样。”

伊本伟当时如此答到,老师摸了摸她的头,叹着气告诉她:

“你不用太过于强求,现在的你已经是个好孩子了,就算是一直也没办法变聪明也没关系,大家都对你没什么额外的需要,我们会一直帮助你的。”

不需要我吗?

伊本伟的心情突然变得有点沮丧。

“我也可以帮老师的忙!”

她扯着老师的袖子大声强调道,老师却只是用她布满茧子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

下课铃尖锐刺耳的声音将她的意识从回忆里抽离。

伊本伟恍惚间发现,自己一整节课都在想着老师的事情,一点也没有学进去。

但是。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老师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可以自己想去哪去哪,这叫“自由活动”。

她一个人来到大厅,看电视。

她真的,真的,已经好久没见过保健室的老师了。

曾听过其他老师的窃窃私语,保健室的老师死了,心脏凭空脱离了身体,被那个孩子握在手里。

伊本伟想,那是当然的啊,老师的心一直在我手里。

但是,她却不太明白他们话语中的另一个词语。

“老师,老师死了是什么意思?”

正在交谈的老师们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家纷纷用一种与之前不同的,看得人刺刺的眼神望着她。

这些老师的眼神一点也不好,看得人心毛毛的,不如她的老师好。

福利机构让孩子们把每个人都叫作老师,并且老师们还有不同的职位,但是伊本伟通常记不住那些职位,她只知道,有的老师经常出现在讲台上,有的老师经常出现在保健室,有的老师经常出现在食堂,他们都是老师,但是伊本伟的最爱的,属于她的那个老师通常只出没在保健室。

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她的老师了。

“死了……死了就是,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再也见不到老师了吗?

这一消息爆炸性地席卷了她的脑袋,眼眶热热的,她的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

聚集成团的老师们又一次七嘴八舌起来,但是没有人敢靠近她,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以前她哭泣的话不管是出没在哪里的老师都会来安慰她拥抱她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因为保健室的老师死掉了吗?死掉了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她执拗而坚定地站在原地放声大哭,仿佛是为了哭回那个她早已习惯的,以前的模式似的,老师们围着她组成一堵墙,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靠近。

半晌,一位金发的老师才打破他们之间无形的那堵墙,她极快地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银亮的闪着光的十字项链,用双手将其紧紧包裹在胸口。

金发的老师踏出那一步,她用力抱住了伊本伟,她闭着眼,一只手颤抖地紧握她的项链,另一只手抱住面前的少女。

“不要伤心……保健室的老师只是回到了她最开始的家园,她的灵魂上了天堂去享福。”

死掉的人,会回到她最开始的家吗?

死掉的人,会获得幸福吗?

伊本伟在对方一下又一下的拍抚中平静下情绪。

“不要害怕死亡,我们会升上幸福的天堂。”

电视中的小人声音骤然拔高,将伊本伟的整个精神从回忆中抽离。

电视里的小人原本躺在爱人的膝盖上,被对方柔嫩的手合上双眼,看不清所处的世界,现在他却起身,奔离了花海,抽出他的大剑,朝着远处飞翔在地狱岩浆之上,叼走公主的巨龙劈砍而去。

“我是勇者,”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鲜血,“我是神命定的勇者,我不惧死亡,我要打倒你,在看尽外面世界的善与恶后,带着公主回到神的花园。”

小人们激烈地交战起来,伊本伟蹲在电视下面仰头看着,光怪陆离的画面吸引走她的全部心魄。

“哇……”

好厉害。

她呆呆地发出赞叹。

伊本伟也想像电视里的勇者那样出去冒险,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是老师和她说,她现在只能待在这里,不可以出去,这是她的家人决定的。

家人,她快记不清了,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差,尽管用力去回忆,也是只能想起一两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多好多年了。

老师说,哪一天她学会了所有的东西,她就变聪明了,她就可以出去了。

到时候,她可以去看她的爸爸、妈妈,可以去看花,老师愿意陪着她一起去。

伊本伟知道,自己还没有变聪明。可是老师,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老师走了,老师回到了神的怀抱,神是什么,伊本伟不知道。

伊本伟只知道她不会再见到老师了。

蹲在大厅的地板上,她将头努力地塞进曲起的膝盖和胸膛的间隙中,耳朵里传来嗡鸣声,地板好像在此刻变成了什么很柔软的东西,带着她逐渐地往下陷、往下陷,周边的一切都模糊了眼,伊本伟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她只是保持在平面上,情绪稳定而低落地流动着。

她想老师了。

她想。

一双白皙的骨感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伟,”细弱得和只病猫似的嗓音在她耳边极其近地响起,“我来接你了。”

……

伊本伟被接走了,被一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

老师们喜出望外,像是赶走福利机构之上笼罩着的阴云那样欢天喜地送走了她,手续办好的当天,机构内欢声笑语,锣鼓喧天,好像发生了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大好事一般。

男人所准备的证明亲属关系的各项材料都没有任何问题,尽管是发色还是瞳色他都和伊本伟没有任何共同点,但大家默契地忽略了这些可以不去在意的细节,在双方的灿烂笑容中,本伟看着老师们在她面前忙忙碌碌,修改档案与打印文件,没有再给予她一点点关注。

她的所属权被让渡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啊?我原来有个哥哥吗?可是我记得,爸爸妈妈是先生了我啊…

脑海中忍不住这么想。

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哥哥,这件事,就连伊本伟本人也忘在脑后了。

由女老师牵着,新来的哥哥陪着,穿着福利机构下发的,印有“出院快乐”红色字样的白裙子,在伊本伟的强烈要求下,她被带去和她的小伙伴道别。

她告诉了小明红色的花其实是坏蛋这件事,小明果然不再沉迷于那些与血液和心脏同色的花朵,她去找小明的时候,对方笑嘻嘻地递给她一朵蔫了吧唧的花。

“嘻嘻,蓝色的。”

他用彩笔涂的,玫瑰的花瓣并没有变成多么纯正的蓝色,但是被笔尖捣烂了的花冠属实呈现出来比起那血一般的鲜红不同的颜色。

伊本伟想要从他手里接过那朵花,老师却代替她接下。

“不要碰这些危险的东西,小明,你会受伤的。”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玫瑰花枝上尖锐的刺,又转头去看本伟。

“红色的花,很坏,蓝色的花,不坏,可以给本伟。”

小明尖锐地大叫着反驳,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一直都很有攻击性,本伟不想要看到小明用他的身体去撞击老师就像他撞击窗户那样,于是她赶紧捏住老师的衣角,帮腔道:

“不坏的,不坏的,蓝色的花很乖。”

女老师不太听得了一个傻子反驳她善意的关心,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轻轻皱起眉头,想着,啊,果然又是这样,每次都不知道要和这些孩子们强调几遍才够,她将花枝抵到本伟跟前。

“看好了,本伟,这种花它的枝子上有很多刺,要不是资助我们机构的老板的女儿喜欢这种花,我们不会把它种在对危险不知轻重的你们跟前,以后遇到了这种花,不要靠近也不要用手去碰,明白了吗?”

“不是的,那是红色的花,蓝色的不会。”

“这和颜色没有关系,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人讲话呢,你看看,看好了…咦?”

老师手里的花枝茎秆光滑,没有任何凹或凸的痕迹,好像刺从来不曾长在上面过,就这么静静地,乖顺地,被她两指捏在手里。

她想要继续的说教被一种幽寂的惊恐取代,像安静的夜晚一个人去厕所,骨髓好像被替换成了薄荷,冰冰凉凉,她说不出任何话。

气氛似乎也变得幽寂起来,两个孩子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她,那中间没有任何智慧的灵光可言,呆呆的,木木的,她想起保健室老师完好无损的尸体,没有任何外伤内伤,只是缺了跳动的心脏。

像她手里的花。

恍惚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哇哦。”

一直微笑着跟在两人身后充当空气的男人发出一声轻悄的赞叹,打破这份死寂,两个孩子的眼睛顿时转向他的方向。

他接过那朵茎秆光滑,好像从来没有刺存在过的糜烂花枝,上前一步,自背后握住了伊本伟的手,将那朵花放在她手心,包裹着她的手指将花枝牢牢握住。

伊本伟看着自己手里的花,红色的花被彩笔猛烈地戳,上千万的液泡悲鸣着流下血与泪,空气中自由漫步的氧气听见着困苦的声音,好心地钻入其中,将其氧化彻底杀死。

花瓣变了色,不自然的人工涂料与氧化的溃败色彩,强行覆盖在鲜红之上。

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紫色。

像他的眼睛。

野生的哥哥中长的发丝随着他身体的自然起伏而晃动,发梢恰好可以落在伊本伟的颈肩,又刺又痒。

她不舒服地将自己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另一个方向挪动,同时忍不住好奇地将目光投向哥哥的方向,毛茸茸的脑袋和对方毛茸茸的衣领凑在一起。

“拿着吧,阿伟,”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虚弱无力,但正是这种绵连的语气才好像他说出的话是游蛇一样游进脑袋意识深处 ,“这是你所创造出的奇迹。”

伊本伟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的眼睛。

相似的颜色,温顺的颜色,好的颜色,温柔的颜色。

她喜欢这种颜色。

……

“你是我的哥哥吗?”

伊本伟被这个男人牵着,走出福利机构的大门,身后没有人欢送她。

男人侧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沉吟片刻后,还是选择了说实话。

“不是,那只是我为了把你从那里带出来而撒的谎话。”

伊本伟有些茫然,她追问道:

“为什么?那你是谁呢?”

他的嘴角似乎是向上翘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不慌不忙地牵着伊本伟向附近的山坡上走去,却并没有解答她的疑问。

这所坐落于郊区的福利机构,左边是化工厂,右边毗邻重重深山,是某个富豪为了他写作慈善晚宴读作洗钱大会的固定活动而寻到的固定由头,收那么几个智力残缺的残疾人,再雇佣那么几个可有可无的工作人员,把设施打造得美观又漂亮,记者拍照来也显得好看。

站在这座迎风的山坡上,男人单手牵着伊本伟,另一只手把头顶上那白色的毛茸茸的帽子死死按住,发丝随风被向前吹去。

天色依旧暗沉,那场早就该到来的雨仍旧迟迟未到,不知道是中道崩阻,还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我的名字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费、费…?”

一长串的字符把伊本伟给砸了个晕头转向,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却只是用力得把脸都急得通红。

面前名为费奥多尔的男性却并没有帮忙的意思,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伊本伟把自己的手指头都绞成麻花,才好心劝告似的开口解脱了她:

“阿伟,你可以直接叫我费佳。”

“费佳。”

她长舒一口气,好像刚刚解决了一个世界级的难题。

“阿伟,看那边。”

费奥多尔松开紧紧抓着伊本伟的手,改为放在她对侧的肩膀上,俯下身体,让两个人的距离更加拉近了一些,他那只落在伊本伟肩膀上的手遥遥指向福利机构旁边的化工厂。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稀有的珍宝,你拥有着帮助任何人实现理想的力量,这个世界是按照你的认知去存在的。”

好长的句子,好多的词,听不懂。

但是费佳靠过来的时候,尽管手的温度如此冰凉,说话时呼出的那口热气还是像个化妆粉扑似的轻轻拍到了伊本伟的脸上。

热乎乎的,像老师,喜欢。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帮助我实现理想了,阿伟,你愿意帮我吗?”

只有我?能够帮到他?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

像是唯一一位拔出石中剑的勇者。

电视上曾经播放过的画面在伊本伟脑子里不断回放。

这个说法令伊本伟兴奋不已,她又一次听见了那种心脏跳动的“砰砰”声,她并没有对此有过多的疑虑 ,毕竟老师的心都已经在自己手里了嘛,肯定是老师在为自己感到高兴呢!毕竟以前在福利机构的时候老师们都说她笨笨的,什么也做不好,所以才要在这里接受大家的帮助。而这一次,竟然反过来了?我要成为大英雄了吗?

伊本伟很开心,她凑过去,猛地一把抱住费奥多尔的腰,用脸蹭了蹭他的衣服。

“愿意,愿意,我可以做到,我会很用力!”

“呵呵,那真的很感谢你了,阿伟。”

被拦腰抱住的费奥多尔伸手轻轻拍抚伊本伟的头,不动声色地拎起她的衣领子将她拉远了出去,眼睛却一直紧锁着福利机构旁边化工厂的方向。

“为了奖励像你这样听话的乖孩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喜欢礼物!”

与伊本伟听到礼物后激动的心绪一样高高跃起的还有她耳边传来的轰鸣。

喜欢和别人贴在一起的伊本伟有些不满对方把她拉开的动作,像个炮弹似的还想往对方身上钻,抬头却骤然看见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漂亮的烟火,比她往常在福利机构的电视里看到的还要壮观一百倍。

漫天的云霞像是火焰一样烧了起来,膨胀而肥大的“烟花”,翻滚的黑烟,站在高高的山坡顶上依稀可见下面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代表人的黑点点在乱窜。

她残缺的智力让她无法理解下面的状况,看着满天的红霞,如此壮丽的奇景,她只觉得外面的世界就是好啊,人们脸上的惊恐和绝望她看不见,楼房燃烧爆炸倒塌的残骸她摸不到,就连撕心裂肺的尖叫等传到她的耳朵里之后也和幼猫撒娇似的尖细叫声别无二致,她只知道:

这幅场景实在是太好笑了,伊本伟指着地面上那原本是福利机构的方向,捧腹大笑。

“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阿伟,喜欢这场烟花吗?”

费奥多尔偏过头看向他,紫色的双眸中蕴含着纯粹而真实的笑意,在独占了如此宝物之后的他,也确实该乐得笑出声来了。

“喜欢!大家都乱糟糟的,好好笑,没见过!”

伊本伟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崇拜地看向费奥多尔。

在火光中,她看见费奥多尔那双紫色的眼眸倒映出红色,也倒映出她的脸,像是无限叠加的窗体,一环套着一环,听到她的回答,对方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难得地连眼角也弯出弧度。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伊本伟想。就好像…好像什么呢?像院子里扎人的坏红花,像那些花朵被小明撞下来之后,在地上摔倒的模样!哦对了,他还是紫色的。

红色的是坏的,蓝色的是好的,那么紫色的是什么呢?

伊本伟不知道,她贫瘠的词库不足以支撑她再为紫色安排一个合适的名头。

“好了,阿伟,从此之后,你的力量只要为我一人所知,一人所用就好了。”

像是宣誓似的,他又一次抓起了伊本伟的手,轻柔的语调仿佛是在拉提琴。

“其他人的话…嘛,那也没办法了,”放下扶帽子的那只手,他双手合掌把伊本伟的手夹在中间,“要是有除了我以外的人打阿伟你的主意的话,他们就全部都会变成美丽的烟花哦。”

“欸?真的吗?!这样子的大漂亮,还有好多?!”

“全部都是真的,只要你相信的话。阿伟,我不会欺骗你。”

天空上再也下不起雨了,留在这片山坡上的只有在赤红色火光中次序绽放的同色的血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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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周目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