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阴不晴的,沉闷的天。
空气的湿度很高,像蛋糕未成的浆糊般地附在人身上,湿哒哒、沉甸甸的,空气中泛着泥土的腥味,过于低的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希求一场足以让人忘记一切的,彻底的安眠。
这里即将有一场矜持的,爱端着架子的雨。
但是,这对当时仍旧待在一所服务于特殊群体的福利设施中的伊本伟没有任何消极的、负面的影响。
伊本伟用她呆滞的双眼撇过远处窗户上的,黑漆漆的雨云,随后又低下头去,将手中的毛线团瞪了一会后,一把塞进了嘴里。
她只是在福利机构里面和她的小伙伴们,重复着一项单调又乏味的工作——将毛线绕着线筒,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虽然听起来好像很简单,但对她来说这确实是一项颇具挑战性的工作,她乐此不疲地缠着毛线团。
机构内的老师管这个叫做“残障儿童的职业技能训练”,伊本伟是半个字也没记住,她只知道当那些五颜六色的毛线团被送到她面前的时候,看着这些漂亮的颜色们,摸着毛线那软乎乎的,毛茸茸的质地,她总是会忍不住去想要多看一会儿,多摸一会儿。
伊本伟喜欢这些色彩纷呈的东西。
但是,很可惜的是,她在机构内的日常并不是每一天都可以摸到这些令人开心的毛线的。
大部分时间,老师们会牵着他们的手,带他们穿过绿色的那一条回廊,告诉他们要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子上,双手叠在一起,然后认真地听他们讲话。
老师们说很多令人听不懂的东西,什么拼因、自母、汉自之类的,伊本伟每次都很用力,很用力地去听,用力忽视前桌小明在看到窗外红色的花时那尖锐的兴奋嚎叫,以及紧接着到来的□□撞击窗户玻璃的咚咚声,用力忽视邻桌小红那淌到桌子上的口水,用力忽视后桌大壮钻进桌子底下爬行,抓住她脚腕的手。
伊本伟用力地,紧绷起全身上下的肌肉去将眼睛停留在黑板上,她拼尽全力去记住那些在她看来蚯蚓一样,歪七扭八的符号,脚腕上传来湿又热的触感,一下一下地,伊本伟觉得自己的身上好像有一百个大壮在爬,她摇摇头努力想要忽视这种感受,却怎么也甩不掉,于是愈发急躁地扭动起来。
“哇…啊……”
桌子底下传来闷闷的蠕动似的呓语,伊本伟浑身僵硬,脚踝处传来钝痛,她终于受不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讲台上的老师被这一声响亮的哭嚎惊醒了似的,赶忙看向台下,发出更加响亮的一声“大壮,不许咬本伟!”一时间竟是震慑住了台下那群魔乱舞,精彩纷呈的画面,叹了口气,她熟练地拍下讲台上红色的通知铃,很快,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的保安们鱼儿似的涌入教室,将伊本伟和大壮分开。
门外有年长的女性老师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布满茧子与皱纹的一双老手尽可能轻柔的为她擦去泪水,树皮般粗粝的质感反而胜过了世间最好的丝绸,让伊本伟缓慢的停止了哭泣。
老师抱着她到白白的房间里去,用棕黄色的水给她涂脚腕。
冰凉的液体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老师却伸手按住她的身子,顺带着摸了摸她的头,将话语像一片轻柔的羽毛那样吹进她的耳廓内,痒痒的。
“乖孩子,别乱动,很快就好了。”
喜欢,喜欢,喜欢被老师摸摸头,喜欢被老师夸是乖孩子。
为了这个,伊本伟一直在很用力、很用力地听老师的话,绞尽脑汁将毛线缠整齐,好好吃饭,想办法去记住那些老师讲的东西。
她于是顺势就着老师的手,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似的钻进老师的怀里,暖和和的,耳畔传来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发出的咚咚的闷响。
她觉得很好奇,就着那个会发出奇妙声音的位置蹭了蹭。
老师的手按住她不断蠕动的脑袋,将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让她毛茸茸的脑袋顶着自己的下巴,由抬高膝盖顶起她的身体,将伊本伟卡在一个能够最清楚地听到那清晰的心音的位置。
“这是老师的心脏。”
年长的女性温柔地对她说,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是缥缈的天音。
伊本伟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兴奋和雀跃。
“老师的心脏,好好听。”
咚咚的声音在她们紧贴的那片空隙中不绝于耳,对伊无来说好像被老师坚实而有力的心跳包裹住了全世界,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两种声音,老师的声音,和老师心跳的声音。
好喜欢,好喜欢,想要老师天天可以待在我的身边,想要天天都可以听到这种,令人安心的声音。
“我也想拥有老师的心脏。”
头顶上传来年长女性的哑然失笑。
“那么,你今晚就努力去学会好好吃饭怎么样?上次你可是吃得饭粒撒了满桌,到处都是呢……”
听着老师带着笑的数落,伊本伟觉得自己的脸热热的,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向着头那一个方向涌去了,她忍不住将整个脑袋都钻进老师的怀里,外面的空气疑似是有些太过于灼人了,才让她觉得脸这么烫烫的,就好像,就好像……嗯…往里面灌了开水一样!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师,老师笑得更大声了。
“你果然是个好孩子呢,我的心一直在好孩子那里,不过我尚且对你还有一点点的不满意,如果你今晚将饭吃得更干净一点的话…”
用力像袋鼠一样蜷缩在老师怀里的本伟一瞬间兴奋地钻出她的脑袋,眼睛闪亮亮地看着老师。
“会怎么样?”
“你就是个顶好顶好的乖孩子了,老师的心就被你牢牢地抓在手里啦。”
年长的女教师牢牢抱住她怀里无知的孩子,热量不停地在她们之间传递着。
伊本伟顿时欢呼雀跃。
保持着这份雀跃与期待的心情,伊本伟一直持续到她的晚饭时间,她的情绪转变得很快,一如和她一起被关在这座福利机构的其他小伙伴们那样,上一秒她的喜悦还如同鲜花般绽开,下一秒便可以跌入冰点之下,超越负273K的不可触及之领域。
手持筷子,她苦大仇深地看着面前的晚饭。
十分简朴甚至还装不满一平碗的白米饭,上面淋了些肉汤,那一块的米粒呈现出暗沉的棕红色,又放了几片煮烂了的,颜色呈现出灰绿的青菜叶,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口感肯定稀烂。
她一直不太擅长用筷子,于是她特地在开饭前偷偷掰断了花园里很漂亮的红色的花的枝子,希望喜欢那些花的小明不要生她的气,她都是为了老师啊。
她将两朵花枝摆作筷子的形态,亢奋地练习了好久,直到她终于死记硬背式地学会了筷子的使用方法,才终于感到了那股疼痛。
她的双手不断往外涌流着红色的汁水,像红色的花一样,但是很痛,比被大壮咬的时候还痛,她小声地啜泣起来,终于注意到地上那被折腾得零落的如血般鲜红的花枝,她看到那上面密布尖锐的刺。
红色的花有刺,很坏,很痛,红色的花很坏。
但是,那不重要了。下次不要再去靠近红色的花就好了,也告诉一下小明,其实他被红色的花骗了,那是一种很坏的花,如果他真的撞破玻璃摔出去的话,会被红色的花扎得特别特别痛的。
但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伊本伟紧张地看着面前那一碗饭,额角流下两滴汗水,她有点想打哆嗦了,还有点想尿尿。
颤抖着伸出筷子去夹饭,她将自己的脸离碗贴的很近,努力将每一口都不落下一个米粒地送进自己嘴里。
一口,一口,接一口,她吃得越来越快。
老师暖暖的身体,老师响亮的心跳声,老师摸自己头时那舒服的触感,一个接一个,在伊本伟脑海里次序浮现,排着队拉着手跳舞。
饭已经吃了一半。
她愈发地加把劲起来,一瞬间,餐厅里吵嚷着的空气似乎都弥散了,小明不再愤怒地撕扯着青菜,小红停止了她吃得太快而吃一半撒一半的行为,大壮也暂停了对筷子的攻击,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个以有些奇怪的姿势拼命去扒饭的少女。
那副认真的,好像要将全世界都屏蔽,只随着自己心意而行动的姿态,带给大家无言的震撼。
饭还剩下一个碗底。
伊本伟,你会成为老师最爱的孩子的,你会将老师的心牢牢抓在手中。
最后一口。
没有一厘米被撒到碗外,伊本伟擦了擦嘴,高举空空的小碗仿佛高举胜利的桂冠。
她向全世界宣布。
“我吃完了!老师的心在我手里了!”
放下碗,众人为她欢呼。
掌声,欢笑,高高举起的挥舞的手巴掌,流动在快活的空气中。
她也想要雀跃地高举起双手,摆成掌状用力去挥舞。
但是她做不到了。
她的手里,赫然出现了一颗还在顽强跳动着的心脏。
“欸?”
这是什么?
餐厅外响起人群骚动的声音。
原本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在这一刻,将此前被隐藏起来的所有本应该存在的声音一口气全部掏出,使之作为了弥补似的,炸雷一般吵闹起来。
世界,顿时变得不合常规地喧闹。
喧闹的洪流将每一个人卷入其中,没有谁能够逃脱,也包括伊本伟,涡流的巨力拖拽着她,将她像押送去刑场的罪人那般拖去了漩涡的中心。
“保健室的老师死了!”
保健室的老师,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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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周目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