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人，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站在机场的天台上，低头俯视地面上的侦探社和港口□□，以银发的社长和黑发的首领为首，两侧是难得睁开眼睛面色凝重的江户川乱步，以及没有一丝笑意的太宰治。
跟随在其后的，还有横滨异能者组成的小小军团。
“啊，早上好哦。”
费奥多尔的嘴角高高地向上勾起，伊本伟从他的身后探出头来。
“费佳，那些就是异能者吗？”
伊本伟扯了扯他的衣袖。
“当然了，阿伟，你看那边那个少年虎化的身躯，如果不是异能者的话，人类能够有这样的姿态吗？”
费奥多尔将半边脑袋转向后方，对着她斜抬起的耳畔低语。
伊本伟将目光投向那个少年，那个少年也将目光和他相对，眼里满溢着迷茫和惊讶。
“那位女性…似乎就是费奥多尔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武器呢。”
太宰治观察到中岛敦异常的神色，离开口腔的话语像飘落在地面上的一片枯叶一样轻。
“怎么会……她看起来明明很脆弱，也毫不知情的模样。”
中岛敦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的直觉告诉他那边的那个女人脸上的单纯和无知不似作假，内心的善良令他好不容易凝聚的决心有些许动摇。
观察到他的表现，太宰治轻轻叹了口气。
“敦，这些天以来，异能者的异动，恐怕都是她导致的。”
想到那些莫名其妙暴动起来的异能者，敦的喉头哽住了，垂在两侧的手逐渐紧握。
“唔…仅仅只是那个孩子的话，或许还有的救，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江户川乱步并没有回头，他打量着高台上的伊本伟，这么和中岛敦陈述道。
“……我明白了。绝对要，在今天把她杀死。”
他们的对话因为空间距离的阻隔，并没有传递到高台上的二人耳中。
准确来说，是没有传到伊本伟的耳中，毕竟，另一位有的是办法了解他们在说什么。
垂在身侧的，二人交握的手，费奥多尔稍微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指腹。
“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点危险。阿伟，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嗯？啊…好哦。”
她会很乖的，她可是老师印证的乖孩子，只有她拥有老师的心！老师那鲜红的，悦动的，美丽的，发出响声的，独一无二的心！
“那些异能者们，”费奥多尔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可是马上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攻击人的**了哦？”
果不其然的，下一秒，各色闪着光效的异能力席卷了过来，阿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费奥多尔身后躲，实际上如果做得到的话，她更想把对方推到他前面去挡着，双眼紧闭，但是等了许久，预料中的攻击却并没有到来。
她试探着睁开眼，只看到人类的军队，早在那些异能者的攻击到来之前，就把他们保护在了后方。
费奥多尔的手里，捏着一台对讲机。
还不等她将疑问诉诸于口，费奥多尔先一步像讲述勇者斗恶龙故事的旁白那样，向她叙述：
“但是，阿伟，虽然异能者们凶暴又强大，但是人类的力量可是更胜一筹的，面对像他们这样发狂的异能者们，人类会团结起来，共同对抗。”
她好奇地伸出脖子向前看，那些军队似乎确实在前仆后继地扑向那些异能者呢。
这幅场景令她回想起那天离开福利机构时那冲天的火光，和地面上苟且匍匐着慌乱逃窜的蚂蚁们。
真有趣。
她笑了。
异能者和人类军队的战斗陷入白热化，双方僵持不下，费奥多尔牵着伊本伟站在高处，高处寒冷的风将他们俩的衣服和头发都吹得凌乱。
“人类和异能者的实力总体来说是相当的，人类略胜一筹，他们从古至今就一直这样保持着人类团结一致对抗异能者的状态，世界永远是和平的，人类永远是团结的。”
费奥多尔继续道，他观察到伊本伟穿着单薄的棉布裙子，站在风中冷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头一次的，主动抱住了她颤抖的身躯。
就快要实现了。
这都是多亏了你啊。
只要你相信的话。
“很冷吧，阿伟。”
他伸出双臂，环在伊本伟的脖子上，将整个上半身靠在她身体上，脸颊贴住伊本伟的脸颊，那顶毛茸茸的白色帽子因为重力因素而略微向下滑动，歪倒在伊本伟的头顶上。
“你的话，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很快就用不到你了。在今天之后，即将亲手埋葬这么一位可爱又能干的孩子，想想好像还有那么一点舍不得的情绪呢。
“在今天这些异能者被人类军队消灭之后，我们的世界一会一如既往地和平下去吧。”
寒风不再灌进伊本伟的裙摆，她感到了费奥多尔那虽然偏低但确实仍旧处于人类范围之内的体温，如同他的理想一般，残酷却美好的温度。
不足以温暖那些在地面上匍匐求生的人们，但处在寒冷的刮着风的高处却是十分突出的温度。
伊本伟蹭着对方的脸颊偏过头去，和对方此刻正在全心全意看着自己的那双幽深的紫色眼睛恰好对上。
“会的。”
她看着对方此时此刻近在咫尺的面容，一种强烈的，从身体骨髓里传来的渴望直达大脑。
她将嘴唇转向那苍白的唇瓣，模仿电视剧里看过的情节，像吹走窗台上细小的灰尘那样，凑过去，说不上是在亲吻，还是只是轻轻用嘴唇碰了下。
在极近的距离，她看见对方一瞬扩大的瞳孔，像一朵紫色的玫瑰在她眼皮子底下绽放。
伊本伟这是头一次见到对方露出这么诧异的神色，他甚至轻轻地将苍白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摩挲了几下，随后那份诧异像是在热水中化开的淀粉那样消失不见，转变为浅淡的笑意。
“费佳的理想会实现的。”
离开他的脸，伊本伟笑着祝福道。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被需要呢。
按理来说应该好好地帮忙才对的吧？
那么，相信就好了。
……
“哎呀，还真是一场苦战啊。”
从早上一直厮杀到残阳如血的傍晚，夕阳西下的美妙如灿金的光芒，映照在这鲜血弥漫的大地上，交织成一种别样的玫瑰色。
穿着防爆服，带着警用头盔和护盾，沉默不语的军队们侍立着。
如果此刻有个人掀开他们的头盔，立刻就能够看到，那一张张麻木的，恐惧的，绝望的面庞。
费奥多尔微笑着牵着伊本伟的手，好像闲庭信步在自家景色优美的后院人工湖畔，向着背离人群的方向而去。
伊本伟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她看到一块在余晖下闪闪发光的蓝色宝石胸针，别在一位黑发的青年胸口，扯了扯费奥多尔，她暂时获得了自由，小跑过去将那枚染血的胸针拿在手里。
她将胸针从那件卡其色的风衣上向外扯着，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个青年，浑身都是血啊。
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神情竟然与众不同的安详，仿佛离开母亲怀抱的孩子再一次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
“好漂亮。”
她用双手举起胸针，展示给费奥多尔看。
“喜欢的话，就拿着吧。”
他那堪称慈祥的笑容，此刻不要钱似的泼洒在伊本伟面前。
“费佳，”将胸针上面的血迹蹭了蹭，她把胸针别在胸口，“我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
“回家，带你去玩雪，就如同我们最开始说好的那样。”
……
费奥多尔是个说话讲信用的人！
起码在伊本伟看来是这样的。
她像一只狍子那样，在远处就高高跃起，欢快地一头扎进雪地里。
“呜哇！！！！”
用手捧起来，高高撒出去！早已瓜熟蒂落的积雪再次降落！仿佛回到出声之前，落下，再飘起，再落下，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费奥多尔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伊本伟在雪地里尽情玩耍，表情看不出悲喜。
“嘿呀！看招——”
她搓了一个雪团子，用力砸在不远处的费奥多尔脸上，对方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子，眉毛及其轻微地蹙起，眼角也向下垂落，纤长的黑色睫毛上挂着雪。
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
在茫茫地天地之间，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空白，婴儿刚刚出生时被一张称之为襁褓的白布包裹着送出产房，死后却也用一张白布遮掩着全身送进坟墓。
白色的布轻柔地盖在天上，铺在地上，将他们两个人裹紧在一起，伊本伟空茫的眼睛抬起看向他，眼里什么也没写。
费奥多尔忽然有些失望。
伊本伟走近了他。
松软的雪地发出被踩实了的吱吱声。
“费佳，”她伸手晃了晃对方的手臂，“我好像没有那么想玩雪了。”
对方的眼神泛起一丝波澜，问道：
“哦？那你想干什么呢？”
“费佳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吗？”
“当然，这都是多亏了你。”
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反而更加不开心了。
“那么，那么就是说，以后都不需要我了吗？”
她有些急切地询问着。
是小动物一样的原始的直觉吗？竟然推动着一无所知的你提出了这样的疑问，费奥多尔有些意外，他干涩地笑了笑，反问道：
“你很需要被需要吗？”
“嗯…我不知道，但是，没有理想的话，总觉得好难受。”
“这里，胸口，好像空空的，我的理想是得到老师的心，实现了，那之后，见不到老师了，很难受，还好费佳出现了！我可以去实现费佳的理想，但是现在，费佳的理想也实现了，就好像电视里面，勇者打恶龙救公主的动画片演完了一样难受。”
“费佳，”她抬起头，希冀的目光看向他，她所秉承的从来都只有这一份希冀，谁能满足她的希冀，她就看向谁，“费佳，我们还有别的理想吗？”
他笑了。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许遗憾，孑然一身站在雪地中苦笑的身影看起来分外悲凉。
“我明白了。”
虽然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但是果然。
“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呢。”
他感叹道。
“啊…啊？”
这样骤然的攻击让伊本伟愣在原地。
“伊本伟，你没有自己的心。”
他头一次地，在这个一直悉心以待的孩子面前展露出獠牙，毫不掩饰的恶意。
“或许是由于你那空空如也的脑子导致的，你的眼里根本没有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东西，这样子的你却总是想要获得些什么，来满足你那整个世界只有你一人的空虚感，你一直在追求的，正是别人的心。”
伊本伟那天生缺陷的脑子根本不能理解这样子复杂的话语，她只是用双手紧紧抓住对方胸口处的衣料，半张着震惊的嘴巴，抬头直视对方那带着恶意的眼神。
“你知道你这样子的孩子最后的归宿是什么吗？”
他的笑容向着恶劣的方向转变。
“是、是什么……”
“好好想想吧，你的曾经见过的，没有心的人，会怎么样呢？”
伊本伟的脑袋里闪过老师的脸，以及那颗被她高高举起的，属于老师的心脏。
“啊……”
她突然像哑巴了一样说不出声来。
头上传来被触碰的压感，费奥多尔的手抚摸着她头上那毛茸茸的，与漫天雪地同色的发丝。
她这个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又重新下了起来。
水的轮回。水的宿命。
仿佛是为了替代最开始的那天未曾落下的雨。
“你会死。”
费奥多尔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像是从天上轻柔落下的雪花。
他俯下身子，额头顶着伊本伟的额头，却再也没有给她带来之前所熟悉的那样的温暖的感觉，当她再一次看见对方那双紫色的眼睛时，她只觉得现在果然是置身于极北的雪地里。
她突然想到了该给紫色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词。
紫色是残忍的。
这个词还是费奥多尔教给她的。
“下雪了呢。”
他终于移开了脑袋，伊本伟还是低垂着头，目光直视自己的鞋尖。
“好冷，”他用双臂抱紧自己，缩了缩脖子，苍白而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嗫嚅着，“我们进屋吧。”
屋子里面有温暖的壁炉。
伊本伟一言不发，跟在费奥多尔身后走进那间熟悉的房子。
他就像这个房子的主人一样，熟练地将火柴丢进壁炉，坐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
低头，啃着自己的手指，躯干略微呈现出瑟缩的姿态。
伊本伟静静走了过去，趴在他的膝盖上，对方没有反抗，默许了她的动作。
费奥多尔对她习惯性的贴贴行为的态度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由抗拒，转变为默许，最后到主动。
就像现在。
他把手放在伊本伟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那银白的发色，室内寂静的只能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
“费佳。”
一直沉默不语着的伊本伟突然开了口。
“怎么了。”
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好整以暇地答道。
“我死了吗？”
“当然。”
趴在他腿上的女人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不会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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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周目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