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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正四处警戒的张钧,脚下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脊背发凉,汗毛根根炸起,像是有看不见的猛兽正贴着后脖颈喘气。他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肌肉瞬间绷紧,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护圈。

但红外仪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小屏幕,热成像画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树是凉的,石头是凉的,远处几只小动物是暖的,唯独近处——空的。没有任何体温接近人类的生物体。

不对。张钧在战场上滚了十几年,这种身体报警救过他太多次。它从不骗人。可这一次,它偏偏报告了一个不存在的危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攥住了他的神经。

他只能握紧枪,单手按下头盔上的夜视仪翻斗。幽绿的世界“啪”地一声取代了黑暗。树叶,灌木,岩石,还有两步开外的江晨——等等。

江晨也醒了。刚才还在休憩的队友,此刻正睁着眼睛,目光直直地望向他。两人的视线在夜视仪的幽光里相遇,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江晨做了个手势,站起身。下一秒,两人的后背抵在一起,枪口指向相反的黑暗。这是刻进骨子里的默契——背靠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任何东西从任何方向来,都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呼吸压到最低。脚步缓缓移动。夜视仪扫过一圈,两圈,三圈。

什么都没有。

那该死的身体报警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张钧的指尖都有些发麻。他能感觉到江晨的背脊肌肉同样绷得像石头,显然对方也感知到了什么——那些看不见的、不在红外仪上显示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然后风来了。

不是寻常的林间夜风,是平地炸开的一股狂流,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来处,就那么凭空从四周同时压过来。张钧和江晨被推得踉跄,脚底打滑,不得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棵大树。

树干剧烈晃动,枝叶哗啦作响。

张钧用肩膀抵住树身,眯着眼睛透过夜视仪死盯着前方。狂风灌进耳朵,灌得鼓膜生疼,但他不敢眨眼。有什么要来了——他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警告他——有什么,要来了。

五息。风停了。就像来时一样突兀,前一秒还呼啸着撕扯一切,后一秒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张钧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世界已经重新陷入死寂。他眨了眨被风吹出泪水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夜视仪的视野里。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两米外,多了一个人。

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此刻直挺挺地趴着一个人形轮廓。夜视仪里,那轮廓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周围的空气还在微微扰动,但那人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张钧的大脑仿佛被猛击了一拳,但刻在骨子里的观察本能仍在疯狂运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按下了红外成像的切换键。热成像画面亮起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团人形的光。

不是普通的热源信号。红外成像下,人体通常呈现为边界模糊的暖色区块,热量从核心向外递减。但眼前这个,整个轮廓都在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之下向外渗透,在成像仪里呈现出一种介于亮橙与炽白之间的颜色,边缘甚至有极细微的、脉动般的波纹。

他又切回夜视模式。幽绿画面里,那只是一个趴着的人。再切回红外。一团脉动的光。两种视觉在他脑海里剧烈冲突,割裂感让他指尖发麻。

张钧死死盯着那个人影,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去。他的目光越过夜视仪,直接用肉眼去看——黑暗里,那人模糊的轮廓隐约可见,但什么细节都没有。

他再次把眼睛贴上夜视仪。

光芒包裹下的形体,确实是人形。可当张钧试图分辨细节时,却发现那人衣衫褴褛——不是普通的破损,而是像被什么极其暴烈的力量从内部撕裂过,又或者从外到里反复冲刷过。那件原本可能是月白色的长袍,此刻半挂在肩头,半边袖子几乎只剩焦黑的布条,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那伤口上正渗出血珠。粘稠,暗红,在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

张钧的视线在那伤口上停留了半秒。战术训练中积累的千百次战场救护经验告诉他,那样的伤,足以让任何活人失血休克,足以让任何行动能力归零。但那人就那么趴着,肩膀极其轻微的起伏——还在呼吸。

那头散乱的长发更显狼狈。原本应是束起的,此刻半披半散,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什么黏稠的东西糊住——可能是血,可能是别的什么。发梢有烧焦的痕迹,卷曲着,像是刚从火场里爬出来。脸上有灰黑的血污,从额头斜斜划过鼻梁,在下颌处凝成一道暗色的痕迹。

那人动了。

先是手指。右手无名指极其轻微地曲起,指尖抠进泥土。然后是整个手掌撑住地面,手臂颤抖着发力。那个动作慢得让人揪心——不是从容不迫的慢,是力竭之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慢。肩膀耸起,又落下,手肘打弯,又硬生生撑直。

那人撑起上半身,跪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喘息。张钧能看见他的后背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肺里的血沫咳出来。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得更开,血珠连成线,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落叶上。

然后那人抬起头。张钧对上了那双眼睛。

夜视仪的幽绿世界里,那双眼底没有光。只是两个幽暗的凹陷,和任何一个被夜视仪捕捉到的人脸没有区别。但张钧看着那双眼睛,却莫名想起了井——深不见底的、有东西在深处的井。那双眼睛里有痛楚,有茫然,还有某种极其克制的、审视的好奇。那人正从井底看过来,目光穿透幽绿的画面,穿透夜视仪镜片,直直落在他脸上。

在他身边,江晨的呼吸停了一瞬。

张钧能感觉到战友背靠背传来的肌肉震颤——江晨在强行压制本能。而那人,那个从虚空里出现、浑身是伤、连抬头都显费力的人,也正看着他们,是一种带着戒备的打量。那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时,张钧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极细微的、无形的东西从自己皮肤表面滑过,探测着、评估着,又收回去。没有任何敌意,但那感觉本身,比敌意更让人脊背发寒。

那人撑着膝盖,终于抬起了头颅,并欲一点点直起身。腿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此时,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张钧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年轻,清俊,但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混着血污往下淌。脸上还有多条带血的伤痕。

他站直了。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沾满泥土和不知名污迹的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普通的脚步声。但就在那一瞬间,那人的膝盖猛地一软,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他抬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撑住了。扶住树干的那只手,也在抖。

张钧的眉头拧紧。这人伤成这样,怎么站起来的?怎么还能走?

那人扶在树干上,低着头又喘息了几息,然后再次抬头,再次看向他们。

目光交汇的刹那,张钧的手指压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他知道自己应该说话——喊话,表明身份,询问对方身份,这是标准程序。但那个“标准”是针对“人”的。眼前这个,是“人”吗?

红外成像里,那团光芒静静地燃烧着。边缘的波纹缓慢地脉动,像呼吸,但比之前弱了一些,像是风中残烛。而夜视画面里,只是一个浑身是伤、连站立都艰难的人,站在两米外,看着他们。

两种画面在他脑海里叠加,割裂,无法统一。终于,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没有立刻发出来——像是太久没有说话,声带需要时间适应,又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要从伤口里挤出来。然后,一个音节从那张沾满血污的嘴里吐出,低沉,沙哑,带着某种极其古老的奇特的韵律。

张钧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那个音节里的情绪——疑问。这个人也在问他们是谁,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江晨没有出声。但张钧感觉到他的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依然是那个问题:怎么办?

张钧没有回应江晨,只是趋步上前,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动静。那人的手和腿还在痉挛似的发着抖,但是指节微微曲起,是一种随时可以做什么的预备姿态。对方在努力的调息,尽管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你说什么?你是谁?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你先不要动,我们无意伤害你。”那人似是感觉到了张钧等人并无恶意,看着他们渐渐靠近,未有其它动作。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血腥气——那人的血几乎没有味道。而是一种张钧从未闻过的、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像是极高处的山巅,被雷电反复劈过的岩石。

张钧再次改用英语和缅语询问了下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受伤。但是对方依然没有回复。只是努力再次卖出步伐,相向张钧走去,但是这一步重若千钧,看着就很慢很艰难,且对方眉头微蹙,不知是否身上的伤痛引起的不适。最终还是张钧更快一步的走向了对方,一手扶着对方,一手仍拿着枪做防备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