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缅甸和老挝,正笼罩在一年中最丰沛的西南季风之下。整个天地仿佛一座水汽充沛的天然温室,展现出雨季特有的、蓬勃而混沌的生命力。这是一片被雨水反复洗礼的土地,湿热是它的底色,茂密是它的表象。
耳麦里的声音像一条垂死的蛇。兹拉——兹拉——
张钧皱起眉头,那电流声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按住耳麦,指尖用力到发白,可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紊乱的杂音,像什么东西在信号那头挣扎、窒息、最终断气。他猛地扯下耳麦,周遭的寂静立刻涌了上来。
不,不是寂静。是声音太密、太厚,厚到把人裹在里面透不过气。头顶几十米高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月光根本落不下来,只有偶尔闪过的萤火虫,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冷光。空气黏稠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纱布,糊在脸上,堵住毛孔。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里灌满了湿热的水汽,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作战服,又很快被体温蒸干,留下一层盐霜,和皮肤摩擦出细密的刺痛。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大树底下,江晨背靠着树干,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这个狙击手平日里能把一公里的风都读出方向,现在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李惊涛蜷缩在江晨旁边,半张脸埋在腐叶里,手里还攥着那台已经彻底哑火的电台。医务兵陈晓东也没动。他靠在另一棵树边,腿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一小时前他说还能走,现在连话都不说了,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发白,嘴角却抿得很紧——那是忍痛的习惯性动作。
张钧没有出声。他缓慢地蹲坐下来,背脊抵住粗糙的树皮。苔藓和树汁的腥气钻进鼻腔,底下还压着一股更深的、腐烂的味道——是落叶、是朽木,是这片雨林自己消化自己时吐出的浊气。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一声,像在报丧。
他把枪横在膝上,眼睛扫过黑暗中的每一寸。什么都看不见。侦察兵林清和突击手周大柱他们现在情况如何?接头人到底是谁,人和资料在哪里?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显现。他开始在脑中复盘此次行动截至目前的所有细节,以期找出答案。
七天前,任务下达的时候,大队长把那页薄薄的指令递过来,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意。
“小张,给你们放个假。”放假。张钧记得自己当时还愣了一下。指令上写得清清楚楚:越境,接头,接一个人和一份重要文件回来。内线已经铺好了路,接头点坐标精确,对方是自己人,潜伏了三年,这一次带着硬货撤出来。路线有三条备用,接应点有两个,缅北那个地方他们去过不止一趟,地形熟得很。
“这种活儿怎么也轮不到咱们?”江晨当时还嘀咕了一句。他是狙击手,狙的是最要命的目标,钻的是最险的林子,这种“送快递”的活儿,往常都是交给边防或者情报站自己人。
大队长当时是怎么的?
“那边最近不太平,他们的人过去风险大。你们刚从上个任务下来,正好松松筋骨,就当出去透透气。”透气。
张钧现在想起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几天的原始雨林穿行,蚂蟥从裤腿往里钻,沼泽没过腰,疟疾在队伍里转了一圈,三个人发着高烧硬扛着走。这叫透气?
但那会儿没人抱怨。因为这确实是个“软活”——不用打,不用摸,只需要走过去,把人领回来。接头点就在那个地图上标了十几年的小村子里,据说那位同志伪装得很好,并且一早就确定了具体的时间、坐标,就等着他们去接。
第四天晚上,他们摸到了村子外围。没人。
张钧趴在草丛里,透过夜视仪看了整整二十分钟。那个应该亮灯的窗口是黑的,那个应该出现的暗号没有任何痕迹,整个村子死寂一片,连狗叫声都没有。
不对。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散开,从三个方向摸进去。村子是空的。不是废弃的那种空,是刚走不久的那种空——灶膛里还有余温,地上的脚印还是新的,有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饭。看着像是自己匆忙离开,但也不排斥被人胁迫。暂时无法通过地上凌乱的痕迹判断具体。而且未发现任何接头人留下的只言片语,不确定是人没来,还是时间紧急不足以留下任何信息,又或者不能留下任何信息。
张钧没有时间往下想。
枪声突然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的。不是冲他们来的。他当时蹲在墙角,借着爆炸的火光看清楚了——村口有两拨人先干上了,枪火交织成一片,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那不是什么埋伏,那是混战,是多股势力同时盯上了这个村子,盯上了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东西”,谁也不让谁,谁也不信谁,直接撞上了。“撤!”他当机立断,带着队伍往林子里钻。
晚了。
枪声一响,整个村子都活了。第三拨人从他们左侧包过来,第四拨从右侧的山坡上往下压。张钧后来才想明白——那些人根本不关心谁是谁,他们只知道那个“东西”此刻应该在这个村子里,只知道宁可杀错不能放过,只知道但凡看着像要跑的人,都可能是带着目标的人。他们成了活靶子。
接下来的三天,是逃命。
追杀他们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时候是穿军装的,有时候是穿便服的,有时候根本分不清穿的是什么——枪法有准的有不准的,装备有好的有破的,但所有人都想要他们死,因为他们是从那个村子里跑出来的,他们身上“可能”有那些人想要的东西。
周大柱是在过河的时候被打中的。他们刚蹚过齐腰深的水,对岸林子里忽然扫过来一梭子,周大柱身子一震,一头栽进河里。血瞬间在水里洇开,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张钧当时想回头去捞,又一梭子子弹压过来,打得他抬不起头。
等他再抬头看的时候,河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团血水,顺着水流往下游漂,越漂越散,越漂越淡。
他没看见周大柱沉下去,也没看见他爬起来。
在昨天夜里,他们被三面包抄,只能往悬崖方向突围。当时张钧只听见身后一阵密集的枪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林清的人影。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想回去找,又一波追兵压了上来,江晨拽着他往前跑,说先走,先走,活下来再回来找。活下来再回来找。可接下来依然是密集的逃亡,即使一直尝试绕回,但依然被各种现实所阻,且其余队员也依次出现伤情,好不容易在今夜,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暂时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寻回队友,更别提自己的任务目标。那位同志,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张钧都不知道。上级说那是“内线”,潜伏了三年,带着“硬货”撤出来,但他们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接头暗号是死的,接头点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人会在出事之前消失,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做出选择。那个人现在在哪?是自己撤了,躲在某个地方等着下一波接应?还是被哪一拨人带走了,正在某个地方被审着?还是已经——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进了那个村子,村子空了,然后四面八方的枪响了。他们什么都没拿到,什么都没接上,只是从那个该死的地方跑出来,就丢了两个人,他们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其它队员也伤的伤,残的残。
在逃离的过程中,李惊涛也一直在尝试联系组织,但在激烈的逃亡过程中,想获得完整的信息依然很难,只一直重复发送现在的队伍情况,还未能收到任何回复。尤其是从昨天下午进入这片区域后,因为磁场问题,通道中更是只有兹拉的忙音。
张钧坐在黑暗里,背脊抵住粗糙的树皮。
没有人出卖他们。没有内鬼。没有事先埋伏。
就是那个“东西”太要命了,要命到所有人都闻着味儿扑上来,要命到那个接头人不知道是死是活、是撤是被抓,要命到这个本该走过去把人领回来的简单任务,把他们卷进了一场谁也没料到的混战。
本来是一次放松。本来是一次度假。本来只是走过去,把一个人和一份文件带回来。
现在那个人不知道在哪,那份文件不知道在哪。周大柱和林清不知道是死是活。江晨和李惊涛还剩半条命,陈晓东腿上开了一道口子。他自己还坐在这里。但自怨自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张钧的目光重新落在红外监测仪上。热源信号依然平稳。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步骤:
等其他人休整结束,必须原路返回。先撤离这片磁场干扰区域,尝试重新联系上面,获取新的信息,或者截取其他组织的信号——必须得到信息,任何信息。同时,沿途搜寻林清和周大柱的下落。然后再次尝试回到那个村子。万一接头人会再次回到那里?在没有任何指示的情况下,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途径。之后重新评估三条撤退路线——当下的情况,哪一条都不安稳,但必须再次确认后才能做出判断。
行动计划在脑中成形。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把红外监测仪收回胸前,重新端起枪。
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一声。
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