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两排路灯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不时被淅淅沥沥的雨打断。
不少人已经出行,有一家几口穿着单色雨衣,手里拎着纸烛往墓园方向赶,小朋友穿着鹅黄色的卡通雨衣夹在中间,朝两边大人张望、询问。有一对老夫妻撑着一把伞,搀扶着往公交站台挪动。
劳保市场外侧沿街的店铺陆续开张,早餐店前挤了不少人,热气蒸腾,将男女老少的脸熏得通红,包子、油条、烧饼卖得极为紧俏,店家忙不迭地说着“稍等”“慢慢来”“先排队”“都有”等词。
薛勤骑着电瓶车转到里巷,找到一家刚开门的劳保店铺,说了需求。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贴着创口贴的手指上停了一下,才转身去货架上翻雨裤。一边找一边忍不住唠了两句,薛勤解释说暴雨天雨披前侧容易积水,骑车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手工泼水,不安全。之前家里装修,父亲带她来过这附近,她记住了这才来买。
离开劳保市场,继续往南骑行,雨越下越大。
路灯熄灭,电瓶车、汽车、公交车从四面八方涌入街道,各自前行。公交车在专用通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的污水甩到隔离带上。狭窄的非机动车道内,身着单色雨披的“蝙蝠侠”们在雨水中勉强觑着眼睛、钻着狭小的空隙你追我赶。
红灯亮起,南北向的车流刹那停止,90秒的读数漫长而沉默。突然对面驶来一辆约4米高的双层公交,无视红灯,以自行车的速度缓慢挪动。一阵哀乐从车身扬声器中响起,唢呐、二胡声交织,不时冒出几声钹和锣的碰撞声。
这突兀的声音穿过雨幕,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到了那辆瞩目的公交车上。只见公交车座椅往上通身透明,下层座椅坐满了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肩臂处别着一块白布,上层拆除了所有座椅,中间停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水晶棺材,四周围满了披麻戴孝的年轻男女,每个人身前都有一面打光灯和独立摄像头,记录着他们对亲人离世的悲痛和哀戚。一名过分高大的男子半蹲扶着水晶棺,时不时背脊起伏着换脚,身侧的女性亲属用手帕掩住无泪的双眼、用脚把两刀黄表纸拨到男子膝盖下。男子顺势跪坐下来,朝身后人示意,乐声戛然而止。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初春时节,清明雨疾,听闻岳父突然离世,小婿万分悲痛,特携妻女赶来送别。岳父一生功绩卓著,为桃源市的经济繁荣做出了卓著的贡献……”男子年轻悦耳的声音响起,在雨幕中显得极为流畅。
“错了错了,这是悼念词,不是这会儿念的……”下层公交的一位老人颤颤巍巍地扶着栏杆走到上层,制止道。
“这段掐了!”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拿着拂尘,操着一口播音腔念道:“各位媒体朋友们,桃源市商会副会长潘解录先生,不幸于今日凌晨去世,享年53岁,他一生……”
随着公交车渐行渐远,这位商界传奇的故事还在沿街播报,但大家显然不感兴趣,收回了视线,紧盯着这慢得离奇的红灯。
薛勤瞥了眼对面,却见红灯对面还停着几辆汽车,长枪短炮似的摄像机伸出来对着早已看不见尾气的公交车不断拍摄。后面的人眼见视角被挡住,干脆探出头来把镜头对准停在信号灯前的车辆和骑行者,准备编造个“路人与此同悲”的新闻来。
突然,一首轻快的约德尔调,伴随着破旧灵车的引擎声从东面马路传来。车厢里也放着一个水晶棺材,周围零星坐着几个老年人,面容平和沉静,一个书生气的年轻男子苦着一张脸,泪水盈面,情绪时不时被乐声打断,嘴角抽搐,最后抹了把脸,无语望向窗外,与薛勤的目光撞个正着。
信号灯终于转绿,薛勤擦了一把口罩上的雨水、蹬上脚踏板、拧动车把手,随着人潮缓缓向公司驶去。
“欢迎回家~”薛勤将工牌放在门禁上,闸门应声开启。
“啊呀,这么早!”组长夸张的揶揄声传来,干瘪的声音在空旷的7楼回荡。
薛勤看了眼三四位已然到位的同事,暗叹一声内卷,开机落座。
“薛勤,你周末的日报没更新啊,框架改造计划写好了,在日报里标注一下!”组长脚掌蹬地、推着人体工学椅,凑过来,嘱咐道。
“好的,我更新下日报和周报。”薛勤登录账号,映入眼帘的是死亡前夕完成的方案,手指忍不住抖了一下。
一股土腥气混杂着桂花香钻进鼻腔,组长狐疑地瞥了眼噼啪作响的窗户,又转头看向薛勤贴满创口贴的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莫名打了个寒噤。他招呼大家人齐后去会议室开晨会,便起身直奔会议室而去。
“阿嚏……”对面的圆脸中年男子打了个喷嚏,眼底泛青,前额发丝还沾着未干的雨水。
“磊哥?”
“没事儿,这不是你要走了嘛,我需要提前熟悉下你的项目,这一不小心又熬夜了。”齐磊歉意地笑笑,转手发了薛勤一份性能测试资料,“你之前要的文档,先看着,不会了再问我。”
薛勤顿了顿,道了声谢,顺口问道:“磊哥,我怎么没看到过你分享的文件?”
齐磊咳得更厉害了,喝了几口热水,缓了缓才说:“我主要对接业务,性能的东西还是靠专用软件跑,不怎么用得上,就自己记了点离线笔记,不成体系。这些年公司的共享空间换了又换,付费的、免费的,后来为了省钱,公司干脆自研,但不少文档搬着搬着就没了。各团队的专项测试人员都抽出来,组成了新团队,对接全业务线,人也精简了不少。以前还有人分享技巧,现在业务线太忙,各团队各管各的,只有用到的时候才跨组问一句——就算分享,也是为了攒几个积分。”
“如果大家都用离线笔记本,知识无法传递,团队后面怎么走?”薛勤不以为然。
“团队已经断层了。”齐磊扫了眼座位上的几个人,叹道,“公司每年招一批应届生,培养个一两年就能干活,三四年才能成才,但每年又裁刚进来两三年的新员工。你走了,下一批进来的人和我们差了快十年——缓冲层已经没了。”
晨会闹钟响了,剩下的几人也匆忙赶到,把凉透的包子和餐盒往桌上一搁,抄起笔记本往会议室走。
组长刚打开团队任务面板,就冲满脸憔悴、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的费思敏发难。
“费思敏,上周六晚上10点,我发你的消息怎么没回?当时让你周一交付,大晚上我也没继续打扰你,但你周日也不看消息嘛?新分配给你的任务优先级高,清明后就要对接现场。你也是组里的老人了,部门裁员名额多得很,要我把你报上去嘛?”
费思敏收敛表情,轻声回复:“我今天凌晨刚看到你的消息,三点起来赶工,新的测试软件已上传,并发邮件通知了业务员下载链接,时间紧,就直接抄送你了,没在即时通讯软件上回。”
组长面露不虞,批评她应该“事事有回应”,又扫了一圈其他人:“前两周你们出差,女同事在家通宵支持,大家都很辛苦。本想清明慰劳下你们,但是团队经费攒了一年,还差两百,得再等等,聚餐至少得凑个人均一百。”
他转向傅修逸:“你是部门接口人,接下来要把工作重心放到项目上来,平衡好两边的任务,必要的时候,你去和部长说明咱们的困难。”
又看向岳章、徐宝婵:“你们业务经验丰富,这周得通宵两天支持现场升级,先把仿真测试、升级文档和评审做好。”
最后视线落在杜驰身上:“区域经理把你调过来是为团队提效的,我前两天把代码权限给你了,这三千多条自动化测试用例还有100个没通过,交付之前成功率得达到99.99%,也就是说失败不能超过3个,知道吧?”
杜驰皱眉辩解:“我才刚来,新业务还不熟,得找人问。有些功能是二十多年前定制的,团队文档也不太全,一来一回也耽误别人时间。能单独安排一个熟悉业务的人支持嘛?要不然任务一直挂着,团队数据也不好看。”
组长沉思片刻,看向薛勤:“薛勤,你懂代码也了解业务,先支持他吧。你那边代码权限应该回收了,提交不了就手工中转。”
得到俩人应答后,组长又看向蒋雅慧和齐磊:“你们是业务骨干,单独负责一个外包出去的项目。他们团队不负责,还得盯着,现在他们还正常放假。你们把对方还没修改的BUG列出来,节后我和你们一起去现场核对。”
“我周六和他们核对过了,反馈的两百多个BUG里只修复了53个,还有些需要我们提供测试方法和步骤。”蒋雅慧汇报道。
“很好,那你总结个文档发我。”组长面色稍霁,又下发了几十个测试任务后,总结道,“交付这段时间会很忙,我们约定一下,每天晚上10点半开晚会,交代下当天进度,开发那边定的10点,最后阶段也得让领导们看到我们测试团队的作用和努力,下次才好申请资源嘛。”
众人一阵沉默,心里嘀咕晨会和日报还不够吗,叹口气,各自散了,回工位加班。
还未落座,费思敏便扶着桌面一阵干呕,引得众人看向她。她习惯性地笑笑,解释道:“凌晨颈椎病犯了,在家吐了好一会儿,之后又加班没时间缓解,现在已经好多了。职业病嘛,我这周末再去医院看看。”
众人都有些不是滋味,片刻后,办公室里只剩规律的键盘声。
傅修逸、费思敏、薛勤三人向杜驰认领了相关功能模块的失败用例,排查调试、提交故障单。薛勤又接手了剩余部分,向岳章请教老功能改动点后,更新代码和用例。大家忙活一上午,将杜驰的任务完成了60%。
中午时分,由于节假日食堂不开火,公司地处偏僻,加上连绵不绝的雨水,点个炒菜得等一小时以上,最终大家合计点了炸鸡套餐,岳章严控油盐糖,用微波炉热了饭盒。
薛勤佯装吃了几口,便倒掉了。趁着大家关灯午休,她起身从隔壁郭婉桌上掐了一朵朱顶红,又给花盆补了点水。一抬头,见斜对面的傅修逸正坐着闭目养神,又低头扫了眼地上两排展开的午休床,悄声取了背包走到楼梯口,将招财猫和花拿在手上,按照龚程的提示来到了9楼他的工位前。
桌面已经换了铭牌,摆了两个新显示器和键鼠,还有一摞专业书。她沉默了几秒,退到拐角的茶水间。
“领导没有单独的办公室,会议室和茶水间又太边缘,容易被碰倒,要不然把你放在中间用来隔断的书架上?但可能听不到重要信息。”薛勤有些犯难,“领导们的安全意识太强,可能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询问归属,然后随手清理掉。”
“就放在最南边第一个显示器旁边的书架上。”龚程低声说,“新部长和其他领导就坐在旁边,方便各团队汇报进度。”
薛勤应声,拆掉包装盒,将招财猫和朱顶红放在书架边缘,靠着挂壁的显示器,退出半步看了看,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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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