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闸门开启，薛勤撑着伞走出办公楼。
梅雨季节的潮湿感笼罩在一幢幢办公楼和远山之中，四周灰蒙蒙的，嗡鸣的大型服务器集群声从中间的办公楼传来，与雨声一起，包裹着她渐远的身影。
沿着池塘，走过一道桥，穿过盛开的桃花林和四面环水的小亭子，走上宽阔的坡道，两旁是茂密的竹林，越往上走，疏影间便能看到一座座错落的土坟。
这座山起先被私人承包为景区，后因经营不善而废弃。为避免游客误入其中造成人员伤亡，山林管理员按上面指示将入口封了，只留了几条路供当地人祭拜祖先和农家乐之用，园区搬过来后又成了公司的后花园。
由于竹林众多，每走百十米就能看到一块“禁止挖笋”的指示牌，但路上偶尔能见到几个遗落的竹篓和剥落的笋皮。经过一个破败的竹篓时，余光扫到些许反光，凑近一看，是把铁锄头。踌躇片刻，她拖起锄头当起了临时拐杖。
山林深处飘起几缕青烟，又迅速被雨丝打断，薛勤加快脚步，循着烟迹往僻静狭窄的岩石路上走去。
走了约一个小时，路段开始变陡，大块的花岗岩嵌在岩壁上。她收了伞，在林子里换上雨衣雨裤，套上手套，半攀爬着上了山腰。
路又开始变得宽阔平缓，走到道路尽头，隔着绿色的围栏，一座禅寺映入眼帘。它坐落在对面山脉与断臂崖合抱处的山谷中，黄色的高墙将一颗高耸的古树圈住。一旁砖红色的建筑物中不时飘出阵阵烟灰，不少人聚在檐下，排队向寺僧领三根香，入内祭拜。
听着对岸的诵经声和偶尔传出的家属交谈声，薛勤在香樟林间绕了一圈，发现四周的动静会被完全遮盖住，找到一处不易被雨水浸透的岩石地，丈量完尺寸，扛起锄头刨了下去。
由于地势落差，薛勤发现只需挖出一米高的三角形，有时一锄头下去，土层和岩石会顺势滚落。她调整姿势，顺着倾角将岩土拨到一侧，做了简易步梯。
不多时，坑挖好，她定好晚上十点的闹钟，确认周身已包裹严实后，迈入坑中，缓慢将岩土归位。
山间的风有些大，夹杂着雨声，吹得宽大的香樟叶子扑簌簌作响。对岸的诵经声渐渐停了下来，不多久响起了几声沉闷的撞钟声。
大约到了饭点，听说不少名刹的斋饭很可口，食材都是寺僧和有钱有闲、定期预约上山修行的香客种的，新鲜、卫生又安全，就是不知道小和尚们是否要遵守“禁止挖笋”的俗世规矩。生前没能尝一口，是她的荷包之幸，谁知道心灵短暂皈依之下会主动掏多少香油钱呢。
岩土夯实的地方虫子少，如果此刻自己站着俯瞰山下，依山傍水，是个绝佳的埋骨之地。可惜这地方都是些老坟，位置早被当地人分完了。上面也不让这块名山古刹发展“坟地产”经济，免得污了文化名城的旅游招牌，实在不讲究。坊间传闻，权贵们轻易也挤不进来，只能高价和当地人租换，或者另寻风水宝地，也不知道真假。
清明雨后，月色清朗。
爬出斜坡时，周围的岩土表面被略微打湿。薛勤做了标记，在手电前附了一张面巾纸，试了下照射范围，确认不会招致山林管理员的注意后，缓步下山。
行至竹林边缘，捡了一根粗竹枝，时而拨探草丛，时而拄着下行。走到碎石路附近，换下胶鞋和雨衣雨裤，用塑料袋装好浅埋后，搬来几块碎砖头做标记。加快脚步，摆开双臂，假作跑步状，低头越过路面监控，步入园区。
月光洒向路面，园区建筑的影子映在地面上，随晚风摆动。薛勤依次踩过高楼廊柱、窗户、避雷针和停车场玻璃幕墙的剪影，来到C9栋前的空地，她的影子显现出来。
七楼的灯亮着，还得上去和加班的同事打个照面。她推开半掩着的门，过闸机打卡，晚上11点50，算周一的有效加班时长。
“薛勤，你变油滑了呀，我一晚上没看见你，你这会儿出现了。”组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如晨会时洪亮。
她应了声，径直回了工位，填完日报，继续查文档调试代码。
“哎，你们组怎么还在加班啊，晋廷，你最近加班有点猛，让人担心，赶紧回吧。”区域经理突然冒了出来，拍了拍组长的肩膀，又扫了周围一圈人，劝道，“大家辛苦了，年轻人就得拼嘛，但得合理安排、适度加班啊。”
“正准备下班，大家身体有问题直接讲，不要学傅修逸，刚接到医院电话，直接安排病床、准备动手术了。”组长边收拾东西，边叹气。
“他怎么了？”区域经理诧异道。
“今天早上下雨，他骑电瓶车上班，避让灵车，撞桥墩上了。也不早说，坚持到晚上11点和我说撑不下去了，得去医院，把我吓得。”组长心有余悸，“到医院，医生拍片子说肩膀骨裂，得立即手术，他也是能忍。不过他避让车辆，虽然他说路上有监控拍到了，但我猜应该评不上工伤。”
“那明天我们得去医院看望他，到时候一起订个果篮。部门的活得找人接手，不能耽误其他项目。”区域经理皱眉，打电话给傅修逸。先是一阵忙音，意识到他可能还在手术室，准备挂掉，却被接通了，态度缓和下来，“你好，我是傅修逸领导，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挂断电话，区域经理向组长解释：“还在手术，她媳妇儿接的，听说今天早上开车去孕检，傅修逸就骑车上班了。不过修养半个月也能来上班了，他媳妇儿开车送他。她说傅修逸进手术室之前把相关机器登录维护方式的页面访问权转给你了，你等明天部长安排交接的时候再转出去。”
组长应声，和区域经理一起走出办公区。片刻后，办公室只剩下了薛勤和岳章。
“章哥，你咋还不走？”薛勤看了眼在过道斜对面一动不动的岳章。
“现场出了点问题，他们那边人员流动大，我给了操作文档，还得教新人操作，这会儿远程看他忙活呢。”岳章喝着菊花枸杞茶，回应道。
“章哥，你也是本地人吧，为啥感觉你和张总画风不一样？”薛勤问得委婉。
岳章瞥了眼薛勤，迟疑片刻，答道：“张总家里两个小孩，媳妇儿前两年又被裁员了，还背着150万房贷。人不坏，就是说话不好听。”
薛勤反驳：“可是他俩都是本地人，父母都有几套房产呢。”
岳章笑了笑：“前两年为孩子读书置换了更好的地段，孩子又上的国际学校，每月开销不少。老人上了年纪，容易生病，他一下午都在医院，今天晚上10点才赶回来开会。”
“那你、磊哥和张总年纪差不多，业务能力也强，咋就他当领导呢？”薛勤继续探问。
岳章叹了口气：“我和齐磊代码不会代码，性格也有短板。我不爱和领导交际，每次团建都不参加；齐磊爱好多，唱歌、做饭、旅游，他本来和你级别一样，上次二进一被区域经理批评说不爱总结给否决了，这次好不容易张总把他抬进去了。”
薛勤震惊道：“磊哥只比我高一级？这么难升嘛？”
岳章看远程那边操作良好，继续和她掰扯：“这个级别的员工基数大，齐磊很不幸卡了七八年。说到总结，你的共享内容是不是没添加部长？现在新员工上岗第一步就是把访问权开放给各大领导，邮件会自动抄送的。上次我要把故障单让给你凑个当月最佳奖，你还不要，徐宝婵主动找你要你就给，做边缘人没前途的。”
“我只是觉得分享的都是我们项目的经验和扩展内容，没必要加大领导。另外，你的故障单是你的劳动成果，我不该掠夺他人的，当然我让出去是我个人行为。”薛勤有些泄气，解释自己的行为逻辑。
“可是这个奖你不要，可能就落在别的团队手里，给你也是为了拉开你和第二的差距。”岳章叹了口气，“你不是爱看书嘛，总该知道‘向上管理’，不要埋头做事。”
薛勤表示赞同，却沉默良久。不久岳章完成当天任务，起身下班，叮嘱她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薛勤眼前浮现一幕幕过往各团队集体奋斗、产品上线的热闹场景，又想到无暇婚育、近来加班反复感冒的徐宝婵，想到受了组长抬级之恩、未来要加倍偿还的齐磊，想到节后交付却因组长提前deadline、被迫凌晨三点爬起来赶工的费思敏，想到早些年愤青现在能为了家庭坚持忍到下班手术的傅修逸……
回顾整层楼空荡荡的桌椅，她只觉得每个工位都埋着一个本该愤怒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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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