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白日高悬。
人们常说,有水的地方便会有风来,风来了自然就凉快了。可东江之上却不是这般。
江面之上平整如镜,半点遮挡不见,阳光肆无忌惮在江面铺开,使得江面上的温度毫不逊于陆上。
生死存亡之际,沈沐瑾想起当年下山游历时曾看到过一种可以使周身边的凉爽的术法,现下便教给了墨明诀和顾倾辞。
人在非常之紧迫之时能激发潜能是无穷之大的,什么久远的、遗忘的、抛之脑后的东西统统想了起来。
只可惜云苔并非修仙、修道之人,只得撑伞在船头悠悠划着。
作为一个从小就和水打交道、撑船十余年的专业船夫,他早就习惯了这里的温度。
但习惯归习惯,这么热的天气是个人多是受不住的。
沈沐瑾来到云苔身侧,右手搭在对方肩头,将酝成的凉气缓缓渡给对方。云苔是凡人自然受不住太多的灵力,因此沈沐瑾只给他渡了一小部分,足够对方不至于冒汗。
云苔当觉其中玄妙,不禁诧异道:“不曾想公子竟还是位仙人!”
沈沐瑾讪讪笑道:“你当真是抬举我了,我尚不能达到仙人这般境界,不过是个普通道人罢了。”
云苔却摇头道:“我不是你们这个路子上的人,评判定夺之标准自然与你们有所不同,于我而言,无论是什么东西,什么身份、地位,只要能帮到他人,那便是仙,是神。”
沈沐瑾:“你看着年纪不大,想法倒是挺多。”
云苔划动竹竿:“如果道长同我一般,每日在这同一条江上撑船飘荡,时日久了,想的未必会比我少。”
一语话毕,方才还烈日当头,现下竟是满天乌云齐聚此地,狂风乍作,竹筏摇曳。
沈沐瑾猛然回头,仅有他们一条竹筏漂荡于江面。竹筏上墨明诀懒懒散散坐在位子上,一旁的顾倾辞手持长枪早已进入备战状态。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面瞬间掀起几十米之高的大浪拍打而下。
沈沐瑾迅速唤出落英,抓住云苔的胳膊御剑飞起,在他们升空至高处时那可怜的竹筏早已被江水拍打的不见了踪影。
“你们没事吧?!”沈沐瑾喊道。
“哎呦~想不到你还会飞啊!怎么不叫这水给你淹了,我听说人类对石鱼很感兴趣,说不准你下去沉淀个千百万年还能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那可真是叫你失望了,我不仅会飞,还比你飞的漂亮,也从未有过给自己标价售卖如此贬低自我的想法,你说巧不巧,你说的这些点子刚好没一个同我相符。”
......
听到这争吵声沈沐瑾便放下心来。
墨明诀飞至沈沐瑾身侧:“我没事,接下来当时如何。”
顾倾辞也在片刻后飞了过来,手中长枪早就收了起来。
沈沐瑾:“这江水之中有很强的灵力,并非自然。”
墨明诀:“那这施法者当真是大胆,西南坤,属厚土,土自是克水,诸比之下竟敢如此放肆,勇气可嘉。不过,闹出这般动静,竟没有一个神下来管制吗?竟这般失职,今天也是开了眼。”
话音刚落,从江中升起一道水柱,随后水柱落下,渐渐行成两道人形,一男一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男子道:“小神江晚,东江使者。”
女子接道:“小神愁余,东江使者。”
二人皆是白衣黑袖,头戴红冠,黑色披肩上有白珠点缀,绀宇之绸缎挂于臂弯,男呈左,女呈右。
云苔早就看呆了,张着嘴巴半个字吐不出来。
愁余右手托起白瓷瓶,左手拂过瓶口,点点灵力从瓶中溢出,一个黑白石门从水中升起。
江晚:“自百年前神变之日起,江水多出状况,吾等处理其他江域一时顾暇不得,还请尔等到此暂避风浪。”
说罢男女二人踏便左右进石门。
四人互视一眼,紧随其后飞入门内。
穿过石门众人来到一处道观。这道观不大,只放有两尊神像,从服饰上看来不难瞧出正是方才的两位使者。供台前放着些许贡品与线香。四周石壁上刻有题字与壁画,通常来讲无论是壁画还是题字应当都是神明故事。只是年岁幽远又没有保护的意识,壁画无人补色早已斑驳。好在题字是篆刻上去的保存还算完整。
那两位使者自是不见身影,想来是处理江水去了。
“我们先在这里等他们。”沈沐瑾开口道。
顾倾辞不知从哪翻出来两个凳子,一个给沈沐瑾一个给云苔。
云苔长这么大何尝能瞧见如此场景,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本以为只有一位仙人,谁曾想,回看身侧都乃是非人之物啊!”云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们来这里可是出于什么目的,本事这般高强,若说是来游山玩水的我可不信。你们老实告诉我,豫章是不是有危险?”他一颗心脏跳得直打鼓。
顾倾辞一脸高深道:“既然你真心发问本姑娘就好好同你讲讲,你可曾听过‘豫章神变’?”
云苔:“当然知道,在豫章,随便找个会走路的小儿,都能倒背如流的讲下来。”
顾倾辞在道观中踱步道:“我猜猜,你们这里常说的版本应该是六百多年前八方战乱,天神佛下界庇佑信徒的救赎故事吧。”
云苔:“自是不假。难道不是吗?”
顾倾辞笑道:“大体上来说确实是这般,可往深了讲可不是神明拯救信徒这么简单的故事。你想想,战乱常年爆发,神明兴衰虽有所牵连但这毕竟是自然的选择,强者生存弱者淘汰,自然之变更何必下界插手。你猜猜,这神仙为何冒着可能背负千古骂名的后果下界帮扶,以身入局?这一事件又为什么被称之为‘神变’?”
云苔思索片刻仍是脑袋空空,当下便摇了摇头。
“我想,大抵是这次战争过于庞大,牵扯众多,导致信仰混乱,不少新神旧神、妖孽邪神在人们的执念之下被孕育而出,毕竟神同样有因人执念而所化之物,只是条件苛刻,光是人、心、二者便是艰难,放在平常可说为不易,但如此极端条件之下杂念愈涨,也不再那么困难了。传说,神明之力二分自然三分信徒之所念,当恶念疯长,神明玷染,上界不得不下界以控局势。”沈沐瑾道。
“因他人些许邪念便控制不住己身,这种神明留着也是无用,没了便没了,废了便废了,如此软弱留祂又有何用?”墨明诀站在神像前淡淡讲道歉。
“这位仙长,话可不能这么讲。”云苔摇了摇头,“人有阶级强弱之分,神明亦有阶级强弱之分。国有国社,里有里社,家有家神;官祀、民祀、宗教,所拜阶级不同,所求不同、所欲不同、所拥信徒不同、贡献之物不同,其中力量获得之高下自是不同,对杂念排除之力自是不同。但有无作用自是不可但凭一点而断论。道观之中多是多元神明并存之象,世间之神亦不可或缺。神明力量挂钩信徒,但神者爱世人却不与信徒之多少而挂钩,那些小神的能力虽不及大神的万分之一,但守护之心却不显逊。祂们终生守护一方,尚不可断为无用之徒。万物终将走向覆灭,神也一般,你我也一般,难不成,世间万物皆为无用?”
墨明诀愣了愣,片刻嗤笑道:“你这人当真有趣,我同意你讲‘不可单从一点便断论结果’,但同样,有用无用本就因人而异,他们护守一方不假,确实有所作为,但到了正是十分危险的境遇祂们虽爱世人,但能为世人做什么?求平安的当真能带来顺遂?求丰收的当真能带来稻谷?求和平的当真能带来无争?连自己所管辖的事物都做不好,做不完,那与凡人又有何异,于神而言,不是无能是什么?谦卑吗?”
云苔哑言接不上来。
“他们既被造出又怎么会当真无用?”沈沐瑾坐在凳子上淡淡讲着,“自古有言,神掌各职,亿万神者或强大或弱小。位居高处的神明尚知其中之不妙因而下界,那常居下界小神又何尝不知。在那场战乱之中,只要他们彰显出一丝‘有用’之处,便可收拢诸多信徒,法力自会增强。但同时也会沦为消耗之物,最终被信徒的贪念彻底吞噬或沉沦为邪物,或飘散于世间。不如以‘无用’之姿以对世界,这是他们在那乱世之中唯一可行之路,相比沦为混世邪物,不如任由人们淡忘,随自然而去。那些小神并非做不到也并非当真无用做不成事,如若自己带来的美好终有一日毁于己手,这是何苦,又是何必。如果非说可被玷染也是‘无用’,那回归自然之物,孰为‘有用’。”
顾倾辞眼看自己的主场被三人当皮球一般打起了辩论当下插道:“你们确实说到了一个点子上,‘玷染’,这确实为神变之名缘由之一,从正神变为邪神乃是一变。”
“那其他缘由呢?”云苔好奇道。
顾倾辞:“这二变师父也有点谈及,自是从有变无和‘叛变’。前者我便不讲了,字面意思你们自是了解。而后者分为两者。一者为师父所提,以‘无用’之由退出战场,这一现象本是被称为‘叛逃’,但感觉总有一丝不对味便归入叛变。第二者便是在战争中打揽信徒妄图搅混战局,登天为王的神,他们或为天或为地,能力地位不同阶段皆有者。这般下来哪里单单是凡界战役,纯纯是神与神的争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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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庙论有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