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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缘上云苔舟

“直至我睁眼看到你反杀那老人,种下桃树,我们交换姓名,我才第一次认识你。”他看着沈沐瑾的双眼,“在你将顾倾辞带出来的那一刻我便猜到,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神明再世。”

沈沐瑾紧盯着身前的少年,墨明诀则是无羁一笑,又道:“其实我对责任啊、使命啊这种东西半点兴趣都没有,我才刚来到这世界,自己都顾不得,还要去想那些无关己身的破事,我是有多贱啊,去当这个冤大头。”随即话锋一转,“可是我对你很好奇。”

沈沐瑾:“好奇我?”

墨明诀半靠屏风:“为何你师尊会重伤?为何只有你带他去救治?为何要以桃花之形下葬仇人?在我眼中,你也不过是被命运捆绑住的一个可怜之人罢了。那对此,你会如何去做呢?”

沈沐瑾:“我从不是什么可怜无能之辈。”

墨明诀一愣:“是我高下立判了,抱歉。”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屋内瞬间陷入一种尴尬诡异的氛围。

“啪——!”

房门被一把打开。

“师父!吃完了吗?我们继续赶路吧!”少女灵动的声音传来。

沈沐瑾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光亮,立声应道。又回头对墨明诀道:“走吧,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然清楚。你如果有想问我的,回头找我便是。今日之话题先到此处。”说罢便绕过墨明诀走到门口。

顾倾辞看着屏风后走出的来人,担忧道:“师父,你脸色不太好。”

沈沐瑾此时面色灰白,薄唇无色,眼眶微红,几根血丝爬入眼中。

沈沐瑾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近来愈发浮躁,打坐入定也不得平息,他从未有此情况。今日不知怎的情绪突然不受控制,心中满是不安之感。质问了墨明诀非他所想,本是准备找机会随便套一套话,今日之举属实蠢笨。但对方面对自己的质问倒丝毫不怯,反而有一种全盘托出的轻松之感,似是卸下了什么,沈沐瑾感到一丝危险之气。

这不是夸张玩笑,是修士对自身周边环境的敏锐探析。

“墨明诀那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顾倾辞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还没立案你就要定了我的罪?”墨明诀懒洋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虽然身着青衣格外肃雅,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子不着调,和几分邪气。

“这屋子就你们两个人,不是你还能有谁?还能是师父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不成?”顾倾辞怼道。

墨明诀耸耸肩没再理她,走到沈沐瑾身侧,附身凑于耳边低语道:“沈道长可要给我辩个清白啊!”说罢慢慢站直了身体,发丝刮过鼻尖,带来丝丝痒意。

沈沐瑾心下一紧,故作无事,道:“近来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身体多感不适,有些劳累罢了。”

他说这话确实为真。离别、灭门、杀师、鹤洲、慈航渡,还有什么前世今生、转世命格,这些闹心的东西一窝蜂朝他扑来,虽说修道一定境界可辟谷舍眠,可终究为人身,怎会不累。神经早已崩成一根细紧的弦,一时自控不得。不然心里怎会乱七八糟,怎会突然质问墨明诀,弄这么一场闹剧。

他并不想为自己找借口,他只是说一句“好累。”

顾倾辞担忧道:“师父,你要是累了便好好休息几日,晚些再赶路也不迟的。”

行程是他自己安排的,怎好意思成为拖后腿的哪个。沈沐瑾淡然笑道:“现下已无碍,还得多谢明诀兄弟为我排忧。”说着重墨明诀点了下头,便下楼退房去了。

“你都同师父讲了?”顾倾辞道。

墨明诀靠在门沿上,冷不丁开口:“怎么?我同他聊些什么你还要管着不成?”

顾倾辞啧道:“师父早晚会知道,何必让他这么早便知晓一切,徒增压力。”

墨明诀冷哼道:“且不说是他先问我的,更何况,比起在某日突然被迫接受一切,打上个措手不及,不如早有些准备。”随即歪了歪头,“还有一点我很好奇,自初见起,你就没同我好好讲过一次话。你似乎很讨厌我,为什么?”

顾倾辞双手抱于胸前,抬眼看向对方,挑衅道:“当你也想起一切的时候,便会知晓。”

虽然顾倾辞讨厌谜语人,但这么讲话真的很有一种很高深莫测之感啊!以前都是师父和这臭石头装,难得有了他们都不明白的事,不抓住机会好好装一把怎么能行?

顾倾辞的想法向来最是明显,脸上从来藏不住东西。

墨明诀不是蠢货自是一眼看出。没再理会。转身挥袖,桌上的瓦罐顺势消去,回到忙碌的摊前。

二人陆续来到下楼,沈沐瑾已经等候多时:“收拾好了?”

两人齐齐点头。

顾倾辞今天又换了一身纱裙,内里素白,裙摆如欲放的花朵,层层花瓣堆叠垂落,沧浪半袖外衬薄如蝉翼,随着行动与风吹,衣折随意堆叠组合,如花朵筋脉时隐时现,腰间挂一白玉、一荷包,归云鬓发,发中无尽夏的珠钗簇拥绽放。

“你这一天换身行头,真当自己是逃出家门的富家小姐了?任务是你当初喋喋不休同我讲的,现在倒像是个游山玩水的散人,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急还是不急。”墨明诀看着她这身行头不由开口。

顾倾辞今天打扮的清新淡雅、温婉秀丽,原本好好站在那里保持着一派江南水乡之风调,听这人一开口登时便忍不住了:“真是半点不懂风雅,做事归做事,谁规定执行任务就不能打扮,再说,我半点时间都没浪费,反倒是你,在那破屋子里磨蹭了半天才出来,出门倒说上我了。”但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立,只是面部表情略有破功。

沈沐瑾站在一旁颔首扶额,劝架这种事情他是真成不了,屡屡失败,战绩惨淡。

“几位少爷小姐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准备去哪,需不需要坐车?”一位车夫路过他们身侧问道。

沈沐瑾应声抬头,微微笑道:“不用了,我们坐船。”

“我磨蹭?我不收拾东西难不成靠你吗,待会路上有什么需要的你别问人要。别拖了队伍后腿。”

那车夫也是个自来熟:“船我也有认识的,用不用给你推荐个?”

“先担心你自己吧,这队伍里数你弱了,倒是在这儿和我扯上风凉话了。”

沈沐瑾佯装做出一副猜忌的表情问道:“你不会是要宰我们吧?”

“这一路上除了砍砍东西,还有那人人皆会的收纳之法,也没见你展现出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来。”

车夫连连摆手:“道长怕是冤枉我了,你不妨去打听打听,这方圆十里再没有比我更实诚的了。我推荐的船夫是个可怜孩子,自小便没了家人,靠着百家饭长大,乡里人都多少帮衬着些。”

“我那么些法术都被你偷学了去,你休要诈我,我可不吃什么激将法这种老掉牙的招式。”

沈沐瑾点头道:“那船夫有何特征?”

“再老掉牙的招式也一样有蠢货上道。”

车夫龇牙笑道:“你就找最年轻的那个就是了。对了,那孩子脸子薄,你可别说你是被人招呼过去的。”

“你说谁是蠢货?”

沈沐瑾笑着和车夫道别后转身便招呼两人出发“走吧,我们去东江坐船。”

顾倾辞捏诀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身回道:“好的师父!”

沈沐瑾在中间领着,顾倾辞和墨明诀各站一边。

巳时初刻,日升九丈,晨雾散尽,船夫松缆分船。沈沐瑾一眼便瞧见了一个年轻小伙,只见他将船只划到地点准备揽客。

许是年纪轻,觉得其心眼子少不会宰客,又或是长得俊俏,又或是还别人帮忙揽客。总之,不知出于哪种理由,那少年船边围满了人,可谓是生意火爆。

这哪里需要我去撑场子啊。

三人还是来到这少年船边,发现这些人多是与他攀谈打趣的,不是问问芳龄几许、可有家室、年纪这么轻开船能稳当吗......说来讲去都没有要上船的意思,都是些打趣话。

其实这样也挺影响生意的。

“小兄弟开张吗?”沈沐瑾问道。

那少年抬起眉眼,五官秀气俊朗,肤色显黑,龇牙笑道:“一文一人,挑担加价。”

沈沐瑾道:“我们要到南障山,怕是要月雇。”

那少年眼睛亮了亮,乐呵呵笑道:“300文。”

沈沐瑾似是被他这笑感染,也不由弯唇道:“成,现在出发。”说着把一钱袋递给对方。

少年拿在手里颠了颠,脸上的笑收也收不住,“上船上船,我定将你们安安全全送过去。”

三人上船,周围有不少船夫恭喜这孩子接了笔大单子;但玩笑打趣声也不见少,说什么要有一个月瞧不见小郎君直道可惜的。

风起船动,竹竿点水。舟中散人,江上清风,江间游鳞,寰周陵岳。扁舟一叶漂江上,惬意。

“师父,给你喝凉茶!”顾倾辞从荷包中掏出竹筒向沈沐瑾递去。

沈沐瑾笑着接过,微苦回甘、凉而不寒。

又拿出一桶走到船头,对那少年人道:“你划船辛苦,尝口?”

少年人摇摇头道:“多谢姑娘,我自己带了水。”

顾倾辞豪爽道:“你那水定没有我的管用,这可鹤洲的法子做的,你当真不尝尝?”

少年人还是摇头拒绝,顾倾辞只好作罢回到位子上。

墨明诀坐在沈沐瑾身侧,因为清早的一些小插曲,二人没有任何交流。

沈沐瑾心道不是办法,正欲开口便听对方懒懒笑道:“沈道长可愿给我尝尝?”

看对方这般,沈沐瑾心下也不再纠结,递过竹筒,看着对方的唇轻敷竹壁,吞下凉茶,“抱歉,早上用那种语气去质问你,有失礼数。”

墨明诀放下凉茶嗤笑一声道:“何必道歉,本就是我先有所隐瞒,让你有了不安之感,要说道歉,也当是我来开口,你没有错。”他顿了顿,嘴巴打结半天,“以后有事张口,我们会陪你。”

沈沐瑾笑着点头。

经管话题温和,但那危险的气息并未消减。

顾倾辞走回位子上,温婉而坐,她今天是江南淑女。

“小兄弟叫什么名字?”沈沐瑾冲船夫问道。

那少年站在船头划动竹竿,“我叫云苔。白云云,青苔苔。”

沈沐瑾:“一天一地,巧妙之名。”

云苔回首冲沈木瑾笑着,发鬓由一粗布发带随意盘起,几缕碎发拍打在俊秀的面庞上,“谢谢公子,我也觉得我这名字好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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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缘上云苔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