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鸟鸣清脆，流水潺潺，风撩过树梢，叶片炸响，奏出平旦一曲。晨光透过窗户，一时一变化，一时一移动。
沈沐瑾被光照到了眼睛，迷迷糊糊爬起身来，而床的另一侧并没身影。
他两指抵穴，拾起一旁叠放的衣物，穿好后便来到桌前填好茶水，喝上一口润润嗓子。
“醒了？”墨明诀也在此时推门而入，手上拎着吃食缓步来到桌前，轻轻放下，细细摆出。
是一份瓦罐汤。
放好后便坐到沈沐瑾身侧，道：“我比较认床，醒的便早些，出门恰巧碰到……碰到那姑娘，便去寻了些朝食。”
沈沐瑾浅笑道：“真是有劳了，昨夜梦魇缠身，睡得沉了些。”看着桌上孤零一碗，“就带了一份，你吃过了？”
“嗯，吃完回来的。”墨明诀一边说着一边为对方摆好餐具，许墨明诀用了术法来维持汤的状态，因此没有一滴汤汁露出来，瓦盖解开汤面看着也好看，鸡蛋上散落着几粒葱花很是小巧可人。“一会你吃完了我去把罐子送回去。”
沈沐瑾点头应下，拿起汤勺舀出一口，味道很好、很鲜。随即将肉饼和鸡蛋捣碎，一瞬间蛋黄流出混在汤中，趁着还没有流完沈沐瑾先舀起尝了一口，蛋白滑嫩，蛋黄在口腔中爆开，好吃。又舀出些许捣碎的肉饼，肉质鲜嫩简直一绝。
沈沐瑾拌着汤吃的舒服，墨明诀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吃。
吃完墨明诀便开始主动收拾桌面根本用不着沈沐瑾动手。
“明诀，一会回来我有事情要问你。”沈沐瑾坐在这里定定看着对方。
墨明诀若无其事依旧干着手底下的活：“好。”随后整理好东西便出门还那罐子去了。
沈沐瑾坐在桌前，将脸埋进双手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即起身洗漱。
墨明诀回来没瞧见人，绕过屏风便看到对方正在床上闭眼打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那双眼缓缓睁开，瞳眸之上似是蒙了层雾。
“你是谁。”沈沐瑾淡淡开口，“这么些时日除了你的名字，其余的我一概没问，你也一概不讲，哪怕是编，你也没想着应付一下我。难道在你看来，只要不是吃软饭的主，便可一直以‘报恩’之由、不明之身常留我侧？那你怕是把我想着太好了些。”
真正救其性命的毕竟也不是自己。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要帮我解开鹤洲的秘密？就因为我一句‘身边不留吃软饭的人’便一路照顾？半点不占不着便宜，为何执意留在我身边？
黄鼠狼给鸡拜年都没安好心，你是鸡是黄鼠狼，是个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
墨明诀本半靠屏风，听闻此言，收态对视，弯腰抱拳，道：“沈道长，正式认识一下，在下墨明诀，生于一枯山洞穴之中，修行七百六十余年的石头精怪。”
沈沐瑾淡淡道：“你跟着我，不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吧。”
墨明诀点头，道：“我曽与神明立下誓言。”
沈沐瑾垂首，随即摇头冷笑，道：“‘与神明立誓’？这东西无论是放在平民百姓里、修仙论道者里、达官显贵里，龙椅之上、普天之下，哪怕是与天道立誓的神明，能有多少心诚者，又有多少如一而终者，不过多是骗骗小孩子的措辞，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立誓的人那么多，神仙哪有功夫管这些瞎话。”他忽的抬首，满目讥讽，“区区冥神转世，就用得着让你使这漂亮话来哄？惺惺作态，好生假。”
墨明皱眉，回道：“虽说与神明立誓者做样者为多，但仍有事成者，我有个朋友告诉我‘如果说出口的事情做不成，那便不要说，心比天高，像个蠢货。’我可没有当蠢货的癖好，凡我立下之誓，绝不限于漂亮之言。”
沈沐瑾颔首扶额。头疼。
脑中嗡嗡作响，似是要炸了。
“我可没有成为别人臆想对象替身的癖好。”沈沐瑾漠然开口。
墨明诀先是一怔，随即轻笑道：“沈道长着实把我看扁了些”
“你先前不叫这名吧？”沈沐瑾弯腰穿上靴子走到墨明诀面前，“重新开启一段新的人生需要莫大的勇气，我佩服你，但换一个名讳并不等于你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你认识前世的我。”
墨明诀轻笑：“何出此言？”
沈沐瑾：“你与顾顷辞的对话。我可以看出她必定识得冥落，甚至将我强行带入，这不对。你虽未明确表示，但明里暗话，你似乎也是如此。”
拥有前世的记忆，拥有比对方更多的信息，这从根本上来讲，是不平等的。没有人会因为陌生人慕名的守护而感动，顾倾辞也好，墨明诀也罢，若真如此，他们想留住的从来不是沈沐瑾，想守护也从不是沈沐瑾，而是冥落。这对沈沐瑾而言，是不公平的。
若真如他所猜测那般，大家好聚好散罢。
墨明诀见他状态不对，温声道：“沈道长，实不相瞒，虽说我是个修行了几百岁的石头精，但在十七年前我才在洞中苏醒……”
在墨明诀苏醒的第二日，一个姑娘找上了门。姑娘说自己叫顾倾辞，他叫墨烟，让他速速下山去找什么冥落转世，说那是她的什么师父，说什么要他去赎罪。
荒谬！他才刚苏醒，什么师父？什么赎罪？满嘴疯话！墨烟？谁要叫这么土的名字？！
任由姑娘在那叭叭，墨明诀掏掏耳朵，悠哉悠哉走出洞外，趁着姑娘一个不注意，闪身溜下了山，寻觅好玩的去。难得修成人形，放着大好河山不瞧，去理会一个疯丫头？他才不是傻子。
春天刚过一半，下山的路上有一片桃林，墨明诀不自觉慢下步子。桃林中央有一身影，一身墨色道袍随意搭在身上，领口大开，瘦如枯骨，头发凌乱，活生生一乞丐象。这人转过身子，是个老头。墨明诀看他可怜本想上前帮衬，谁知那老人竟是故作高深来了句：“少年，我看你根骨极佳，是个练武奇才……”这话一听就是个江湖骗子、人口贩子。
墨明诀一个转步，绕开老人就想走。谁知，这老人二话不说就抓住他的后颈，当下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
随即那老人纵身跃起，下一秒他便来到一个山门来。
这里的弟子都穿着墨色的道袍，墨明诀一袭黑衣混入其中倒也不显得扎眼。不是他爱穿黑色，只是枯山之中也没什么颜色参考，化形出来，随意变幻出这一身来胡乱披着罢。
一路上有不少弟子对这老人行礼，一会师父、一会师尊、一会师祖、一会长老……
倒还是个高官。
从他们的对语中得知此处乃是幽都山，门派名叫归墟。
墨明诀觉得其中麻烦想要逃离，奈何对方似乎封住了自己的什么穴位，就连张口骂人都做不到，只能呼个吸，眨个眼。好生憋屈。
走了一会远远便看见一座大殿，巍峨壮丽，来到殿前，层层阶梯看不见头。
“这里共有8100级台阶，你自己走上去便可。”那老人说着便松开了抓着墨明诀的，那只手道。顺便在其后点了几下，解了穴。
墨明诀只觉得身体依旧不受自己控制，竟真开始一级一级的爬。
这是从新定了几个穴吧！谁要爬这东西啊！
嗓子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阶梯爬了多久，他就在心里骂了多久。
爬得越高越是云雾缭绕，云海缠绵，宛若独立于世间之中。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每一级台阶的立面都刻有花纹或者诗句，奈何自己是个文盲只是看这字雕这漂亮却认不出。于是偏头去看雕在一旁的花纹，但花不知是何花、草不知是何草、山不知是何山、人不知是何人……
骂着骂着便来到大殿前，那牌子上写着“苍然殿”。虽然不认识，但墨明诀记下了样子。这大殿当真是奢华壮丽，就连门口的石柱上都雕了图案，细的很。
走到门前便停下了脚步。
“进来吧。”是一阵苍老的声音。
又是个老头。
殿门应声打开，墨明诀的身体才开始继续移动。殿内很冷，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殿地板由汉白玉铺成，柱子为金丝楠木与紫檀。殿分三层，一层正是墨明诀现在所脚踩的地方，四周很是空旷；第二层左右两边各放有一个位子，皆由白玉制成其上刻着不同的纹样，有些遥远看不真切；第三层中间也摆着一个位子，由甘黄制成，周围还有不少金银点缀，一位满头银丝，身披青色道袍的老人坐于其上。
墨明诀一进入大殿，那门便自行合上。
老人一袭青衣，如秀竹，虽身躯佝偻，却不显虚态，尽是明朗：“身负使命，冥神命格将降于世。鹤洲之战、豫章神变、中原之战事，直抵并州。天之大任，不得不从。”
墨明诀心中千百个不愿意。
老人忽的想起了什么，一阵灵气飘过，墨明诀身上的穴位通通解开。
“你叫什么名字。”那老人问道。
“为何告你。”墨明诀回道。
老人听后也不恼，嗤笑道：“是不告，还是不知？”
墨明诀当下便不说话。左看右看，这地方漂亮是漂亮，但总有种束缚感让他很不舒服。
老人又道：“吾乃竹叶夜，幽都山主，你先同我学习，日后识字了，自己给自己想个名来。”又补充道：“别想着逃跑，以你现在这般，就是连这里一株草、一朵花都打不过，什么时候出山，得看你的本事。”
墨明诀没将这话当回事，到了夜里便翻墙跑路，被攀附于墙壁之上的的植被拽了回来，扔进祠堂，受了杖刑，不成。
他依旧不服，第二日夜里挖了狗洞，不巧是是这块地有一常年长于此的古花，当下施了幻阵，最终墨明诀迷迷糊糊自己到了祠堂，杖刑，不成。
第三次，隔了几周轮到他巡逻，想乘机溜走，被一古老柳树抓了现行，柳条一甩将他甩回祠堂，杖刑，不成……
之后，他还逃了十余次，没成功也就算了，回回落得狼狈之态。墨明诀这才老实，只得在山上学习。
在这期间顾倾辞也没少来找他，净说些他听不懂的，墨明诀只觉得她病得不轻。来的多了，也就熟络了，二人便开始拌嘴。
墨明诀进步神速，第三年结丹，第四年学会所有剑法，第六年学得所有术法、第九年将其全部熟用、第十四年读完所有藏书、第十六年没有一个弟子再是对手，第十七年打伤师兄弟与另外两位门主，最后被竹叶夜一掌打成重伤，一路跌跌撞撞倒在圣医宗旧址。
日往月来，月往日来，日月相推，而生明焉。
诀，诀别也。一曰法也。从言，決省聲。古穴切。
为己提名“明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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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诀从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