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红雾被一片黑影吞蚀，江始觉慢慢睁开眼，相裴深正逆光站在碑前望着他。
“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江始觉想要起身，然而对方却先一步坐到了墓碑的另一侧。
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茉莉花，被轻轻放在碑前的花瓶里，相裴深一言不发地看着前面的花丛。
江始觉重又安坐了回去，眼角的余光里瞥着那支纯白的茉莉，心头却一时纷杂得不知所以。
这并不是相裴深第一次给母亲送花，即便是结婚之后，他都撕下了那层面具，却依然在送。
江始觉有时候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明明对自己、对他一家三口的恨意如海深不可测，却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明明这里没有镜头和审视，他是不需要这么做的。
他这样，总是会让江始觉感到恍惚，从而产生不必要的幻觉与错觉。
两个人坐在墓碑的一左一右，像极了围坐在母亲身旁的两个孩子。沉默在阳光与微风的夹缝里来回流窜，僵硬的气氛竟成了他们之间难得的平静与温馨。
十五年前，收复鹿溪星岛一百周年纪念日的前一个月，新启号环星岛观光悬浮艇正式投入运营，联邦各地游客摇号排队登艇入岛游玩。然而当运载到第三批游客时，高推速航道中途意外发生故障，导致11人在那次事故中丧生。
事后，联邦为了不引起民众恐慌，低调报道新闻，悄悄压下了舆论，将受难者集中到联邦殡葬馆才通知家属。
那一天，还素未谋面的相裴深与江始觉，同时失去了母亲。
也是那一天，江始觉在不知情中，遇到了相裴深。
之后没过几年，江始觉在相家庭院中，对相裴深“一见钟情”，再之后又是几年，两个人的父亲也同时丧生于同一件厄运中。
命运就像只浑身长满斑纹与绒毛的毒蜘蛛，将他们困在遍布血刃的网上，挣扎不出，一点点吞噬，到最后只剩下一张嘴和一双鼻孔在对着苍天呼救。
过了好一会儿，相裴深先一步站起来，江始觉默契地随在他的身后朝园外走。
阳光直冲后背，江始觉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相裴深的腿弯处，时而放大时而缩小，时而会跑到腰背上纠缠，时而也会落到脚底下被踩踏。
就像他们这段全靠性与恨以及利益维系得形同陌路的婚姻，明明是如此的扭曲，然而被摊开在阳光下仔细查看，却又那么的密不可分。
在鹿溪星岛待了两日后，两个人启程回了圣寺切莱城。
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江始觉感到了一些失落。
虽然每次前来都不是为了度假，虽然每次都会想起过往悲痛，可江始觉还是喜欢鹿溪星岛的，因为在这里，来自世界的恨意，亦或者说，来自相裴深的恨意会少一些。
这两天里，他们不必为了掩人耳目地朝夕相对举案齐眉，相裴深也不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朝他甩出赎罪券，他们像是成为了两个普通的人，在可以呼吸的地方尽情地呼吸着。
只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回到圣寺切莱城的一切如旧，纵然相裴深已经晋升搬去了东楼，可江始觉在系统大楼内的处境丝毫没有改变，甚至那些令人不齿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光是他的终端手环，就一周内坏了两次。
好在相裴深晋升时，江始觉记得给后勤组长送了三杯岩烧茶，升迁要请喝岩烧茶是系统内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只在主任及以下级别的职员间盛行，到相裴深那一步不需要，可他还是做了。
得益于此，他一周两次的登门不至于吃暗讽甚至闭门羹。
不过之后接连过了一周，他的终端和载机都好好的，甚至他的衣服也没有被突然飞出来的咖啡或果汁弄脏，江始觉感觉很奇怪。
没过两天，他就听说了三组组长被调走的事情。
三组长在三科，三科和一科近来交集不频繁，除了工作江始觉又对其他不关心，还是在洗手间里听到别人八卦才知道，三组长被调去了遣调处。
虽然遣调处长听着比分科组长级别高，但遣调处属于侦密部外延，而且马上要被划分出去了，职责权限也跟着收缩，三组长这次调任显然是明升暗降，而且很可能再也升不回来了。
江始觉不清楚三组长是犯了什么错，还是得罪了什么人，但他被调走对江始觉来说倒是个好事，起码没人再整天惹他不痛快了。
没了那不痛快，江始觉做事的专注度比从前高了许多，效率也大幅提升，一天能破解数千条高编围情报，甚至有一天上了两万，直接打破了整个侦密部的记录。
相裴深升走后，原二分部长调去一分部，新上任的二分部长亟需功绩，加上也想讨相裴深个好，于是在破记录这事儿上，帮江始觉又是申请荣誉奖章又是宣传，可谓给足了面子。
这一系列动作让从前很多不好的声音发生了改变，但江始觉见惯了太多这样左手打右腮的场面，平静而得体地认下了一切。
相对于所谓的荣誉和声音，他更在意的是那海量数据里解码出来的信息。
最开始他以为，那频繁出现的“自由之盾”是外蛮新组建出来的暗杀组织，但近来分析发现，那并不是暗杀组织，而是超高编围数据病毒，而且运力很强。
虽然目前侦密部的防御手段能够抵挡得住，可若是任由它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好多久防火墙就会被攻出破口。
显然上面对这事很重视，报告递上去没多久，就组建了专组，对自由之盾进行7x24小时检测围剿。
江始觉一开始也被纳在组员名单内，但由于他擅长多维广面解析加上速度快，上面觉得让他把精力全都投入到一个项目上太浪费，最后又把他给踢了出来。
江始觉对此并无所谓，甚至感到一丝轻松，他不喜欢被束缚在单一数据团里，而且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最后一个组员也离开岗位去吃午餐后，江始觉从抽屉最下面拿出了那个本子，又经过了一段时日的积累，本子上基本每一页都被记录了特殊字符。
他反拿着本子迅速翻动，所有的字符在高频闪动中串成了动画。
合上本子后，江始觉打开光屏，迅速敲出一长串编码进入外联接口，然后输入密码。
屏幕经过一秒钟的全黑后，出现二重防火端接口，江始觉不紧不慢地敲入了那串字符动画解析出的编码。
跳转符号旋转了几圈后，屏幕再次全黑，随即出现的界面，让江始觉不禁拧起了眉头。
……
在侦密部部长的位子上坐了大半年后，相裴深被调去了军部。
联邦体制制度限制，父辈为军部长官者，后代不能直接入军部，必须先在系统内任职数年，达到内部审核要求后，才能转入军部。
而相裴深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军部，跟随父亲的步伐进入斯坦格第一军校，然后进入军部，是他从懂事那一天起就决定了的理想之路，侦密部不过是个踏板。
可是光有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业务能力是不够的，系统内的晋升重视的不仅是这些，没有任何一个非一代成员能在三十五岁前转入军部，所以相裴深才会那么迫切地跟江始觉结婚，即便痛恨到不行也要两个人捆在一起，他需要江始觉“英雄之子”身份的加持，哪怕他知道那背后真相是多么的虚假而肮脏。
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这样的“英雄遗孤”存在，他抗衡不了，只能接受。
只是，单纯的接受他不满足，他要接受并为我所用。
多年的筹划终究没有辜负他的用心，他沿着父亲的轨迹进入了星域外战部，尽管因为从前任职岗位属性缘故，短时间内无法加入突击队，需要先在战略指挥处历练，但只要能朝这个方向前行，得到最终所念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军部，尤其是外战部，对相裴深来说宛如回家，虽然大多数父亲昔日的老战友都牺牲或退役，但关系网络却并从未断开。
安顿好没多久，便有人来上门。
江始觉早早就得到了消息，提前离开系统大楼回到家，虽然不需要他洗手作羹汤，但该出面的场合他还是要在的，毕竟相部长的完美婚姻不能被打破。
上门来做客的是江始觉曾在婚礼上见过的贵宾之一，虽然婚后几年对方没有来过家里，但当初他坐在婚宴的前排，相裴深还十分郑重地给他引荐过，所以江始觉记忆很深。
“晁队。”江始觉在相裴深再次引荐后，礼貌招呼。
晁礼淡然而有礼节地朝他点头回应，然后走进房门，在沙发距他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见状，江始觉识相地找了个借口去了书房，把客厅留给两个人。
相裴深似乎很满意他的识相，嘴角难得抿出了一丝没那么冷的弧度。
晁礼的父亲曾是外战连部的上将，也是相父的同门师哥，与相父相交甚好。
相裴深还小的时候，老上将常来相家与相父大战军棋，后来久战积下来的伤病迫使他不得不退伍，病痛缠得他很少再外出走动，就没再来过相家。
他唯一的独生子晁礼是个性子寡淡一板一眼的军人，对人情往来不甚上心，私交紧密如相家也只在相裴深结婚时露了个面。
晁礼同相裴深一样，都是遵着父辈的步伐进入军部，虽然比相裴深年长，平素见面次数寥寥，但因着儿时和父辈的情谊，两个人倒是不见仍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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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