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饱肚子后,江始觉将餐盘端到智能清洁区,并再去要了一杯藜茉茶。
新煮的茶有些烫,他端着往外廊南角走去,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露台,能看到远处的小人工湖,他习惯午茶后去那边坐坐再回去工作。
只是没想到,他过去的时候里面突然出来人,直直地撞向他,刚拿到的藜茉茶洒了一胳膊,卷着袖子露出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
“啊!”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过来,你还好吧?”
江始觉拧眉用力甩手,被烫到的地方传来刺刺的痛感。他看向一脸不知所措的青年,不太熟悉的面孔,但他见过,三组新来的职员。
他这人就是对人脸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一眼即明这又是在闹哪一出,左不过和先前撞碎他载机一样,领了命令来办事的,江始觉转头一言不发地去了洗手间。
用凉水冲洗过胳膊后,他从移动贩卖机里买了支凝胶,涂在发红的地方,痛感很快就减轻了许多。
走出洗手间时,那青年正在不远的墙根处踱步,见到他后又立马低头离开了。
江始觉看着他如鹌鹑般耷拉的肩膀,嘴角淡淡一撇。
其实他没必要那么愧疚,自己完全理解他的身不由己,露出那样的表情回头被上头看到了只会被穿小鞋,倒不如干脆一点,当个十足的恶人。
虽然他们年龄差不多大,但显然在这方面的为人处世上,对方不如自己来的成熟。系统内的生存法则,他还需要慢慢去了解。
江始觉这么心想着,走过拐角,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从外廊门口往茶厅内走,秘书和几科主任跟着他的身旁。
江始觉收回迈出去的脚,默默等着他进了茶厅才走出来。
隐约有嘈杂从厅内传出来,江始觉看着半透明的门内人群躁动,相裴深并不常来这些地方,自从要升迁的消息传出后,更是没来过。从前来的寥寥几次,也是为了在人前和他做戏,营造出夫夫琴瑟的假象,为了他的仕途铺路。
江始觉转头朝反方向离开,他其实很多时候是感谢相裴深的。
如果没有他的漠视与默然,他不会那么快掌握系统内的生存法则,不会那么快适应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他其实也理解三组长,毕竟如果没有自己的横空出现,他可能早在三年前就当上了一组组长,现在搞不好还能进科主任的预备选,不必再平白磋磨几年。
他如果是三组组长,他也会恨。
……
拜访过宋部长一个月后,相裴深被任命的红头文件下来了。
不到三十岁从分部长晋升为部长,这是多少年来的头一例,从文件公告的那一刻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拜访,相家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江始觉每天从早到晚都要陪着笑脸,和相裴深人前人后地扮演模范夫夫,短短几天功夫,眼角都出了好几道细纹。
部长及以上级别官员的办公地,在一级戒备的东部政治区中心大楼,俗称“东楼”,在搬离前,相裴深安排了一次离前晚宴。
宴席在合规的前提下,排面做到了极致,席间江始觉作为部长夫人和英雄之子,受尽了风光。
相裴深也将爱妻敬妻的人设发挥到了极致,走到哪里都揽着他护着他,站在人群中央抒发内心时,开口的第一句都是“没有他就没有我相裴深的今天”。
江始觉攥着细细长长的高脚杯,温婉又得体地站在他身边笑,硕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下,他们相映生辉,宛如天作之合。
掌声与美誉齐涌而来,从相裴深眼睛里流出的爱意连绵不绝,似高山巍峨,似怒海激涛,绚烂又盛大,美好到江始觉竟又开始感到恍惚。
恍惚地想,爱到底是什么,恨又到底是什么,爱与恨究竟有什么不同。
横亘在爱恨之间的东西,又是什么。
搬到东楼一个月后的假日,相裴深带着江始觉去了鹿溪星岛。
隔一段时间就去鹿溪星岛度假,是很多人知道的他们夫夫之间爱的升温“计”。
但那只是对真的相信的人而言,不信者只觉得他们在作秀,真实目的是逃离熟悉地,到少有人知的角落各自偷欢。
江始觉的始终未怀孕,相裴深的始终未永标,给他们这段婚姻蒙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薄纱。
真相到底如何,很多人其实并不关心,只要能从那些“华丽昂贵的幸福”的缝隙里,窥探到他们过得其实也没那么好,就心满意足了。
超高速悬浮车行驶过程中毫无噪音,微微的震感催得人头脑昏沉。
江始觉眯着眼望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鹿溪星岛是座单季的恒温星岛,美丽又安静,加上联邦设限入岛门槛高,导致这里成了权势者才能踏足的度假胜地。
然而他们两人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所谓度假,而是为了祭奠。
悬浮车停在纯白色的墓园外,上空全息防护罩在阳光下散着神圣的柔光,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难得并肩一起走进了墓园。
遂一进入园内,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默默无言地分开,各自去往自己所要找寻的墓碑。
纯白色的碑雕是茉莉花的形状,江始觉轻轻擦拭着碑面不存在的灰尘,将带来的糕点摆在墓碑前,而后走到一旁慢慢坐下。
就这样静静待坐了片刻后,他将头轻轻靠在墓碑上,望着不远处的天际,低喃着:“妈妈,我想你了……”
午时的阳光正好,打在眼皮上时,让人忍不住想要合上眼睛,去做一些最美好馨甜的梦。
江始觉闭了许久,馨甜的梦却始终没来,只有一片大雾涌起在他的脑海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朦胧。
妈妈离开他太久了,久到他短暂而年轻的人生里,似乎除了墓碑上的那张照片,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阳光隔着眼皮悠然移动,融融的暖意似乎能通过皮下的毛细血管流淌到心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阳光的广阔温热已经成了江始觉心中对妈妈的记忆。
他沉浸在那片温暖里,忘记了所有的苦与痛,像一只无脚的鸟儿终于找到了栖息处。
于是无法自拔地沉眠。
……
自茉莉花丛中看到那张睡颜的时候,相裴深愣在了原地。
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在那片冰冷的苍白里,脆弱而美丽的小使者从天而降,为逝去的人们悲伤哭泣。
那一年相裴深才14岁,失去母亲的恐怖悲恸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该如何哭泣,只呆呆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殡葬人员进进又出出。
直到他被推搡到角落,看到了独自坐在长条椅上哭泣的男孩。
那是相裴深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存在如此美丽的人类,美丽的不似人间该有的生物。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所有的悲恸与恐惧,满心满眼只有那一双落泪的眼睛,那一张美好的面容。
男孩被抱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跟了许久,直到那辆与父亲同属的军用悬浮车,吞蚀了一切。
黑色车窗升上去的最后一秒,那双泫然欲泣的泪眼,在相裴深的脑海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那一晚,母亲离世的悲伤混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冲动,攻破了少年人的堤防。
那一晚,14岁的相裴深迎来了他作为Alpha人生里的第一次性冲动。
那双落泪的眼睛,成了他余生每一次冲动都会闪现过眼前的虹光,无论他如何去回避都遗忘不掉,宛如最残忍无情的魇魔,死死地咬着他的命途。
逃不开,忘不掉,于是他开始去寻找。
原来是那么的容易,原来就近在眼前,那个与父亲针锋相对、被父亲列为头号对手的人的儿子。
得知此事时,相裴深是那么的开心,丝毫没有因为是父亲的敌对之子而难过。
父亲是相裴深的人生英雄,能被父亲列为对手的,必然不会是等闲之辈,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未来的某一天,两人能因为他们而化干戈为玉帛,从针锋相对的死敌转为惺惺相惜的至亲挚友?
十几岁的相裴深在无人的深夜里,畅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嘴角泻出掩不住的笑声,想到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打湿,想到两只手腕一次又一次发酸发痛。
他默默地看着,默默地想着,直到四年后对方因为职务调动来到家中做客。
他一整天都在心神不宁,因为那双眼睛的每一次停留而躁动不已。
他极力压抑着心底的冲动,按捺着大脑的亢奋,让自己表现的比看上去更加得体,更加成熟。
然而对方的一点点脸红,就让他情不自禁、躁动难安,在深夜的房间里粗喘不已,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眠。
他站在冰凉刺骨的冷水中,为自己的不得体感到懊恼,更为自己肮脏的臆想感到愧疚。
他试着让自己慢慢抽离,却只会在下一次冲动到来时更加疯狂。
斯坦格联邦第一军校的管理与教育极其严格与残酷,得益于此,他在数年的无数次疯狂冲动里,守住了道德的底线。
直到那场名为“拾火”的秘密军事行动到来,直到父亲离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8章 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