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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真相

宣讲结束时,人群的轰鸣震彻了寺切克拉广场上空,隆隆的几声闷响过,大雨倾然而下,人们因收到了“天启”而在大雨中振臂高呼。

相裴深和江始觉前后上车,一左一右坐在后排,望着车窗外的雨幕和疯狂的人群而默默不言。

车辆很快驶出广场,驶出人们目光所能触及的范围。

雨水如倒悬的天河,擦过车窗时发出唰唰的声响,嘈杂得令人心绪难安。街上路灯自动亮起,光芒照进车窗,在后视镜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反光。

江始觉下意识调整姿势避开,身体在挪动中朝另一侧靠近了些许。

相裴深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将放在座面上的手收到了身前,明明还有很宽敞的一段距离,可他就是感觉到一股臊热穿过雨天的湿寒到了跟前。

灯光将后视镜照得过于明亮,眼角的余光在澄明的镜片里相撞,相裴深不知怎的,心脏宛如空了一块般,忙不迭地转开了视线。

聒噪的雨声将车厢衬得无比安静,衣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被放大了无数倍。

江始觉把右腿轻轻挪到了左腿之上,翘起的脚尖蹭到了前座的椅跟。

大概从十五岁开始,江始觉的言谈举止、行起踏坐,都要按着一套矜雅得体、守仪合范的模板运行。

他是英雄之子,他是相部长的夫人,他是瓦尔莫学院引以为傲的代表人物,是系统内最年轻的组长,更是瞒欺天下的罪人,重重身份像是一座座隐形的囚笼,无时无刻不在框住他的□□与灵魂。

今天是他第一次坐着的时候翘起腿,江始觉心里生起了一股别样的感受,仿佛早春的风忽然从心口吹过,虽然仍旧带着丝丝寒意,却无处不在告诉着暖流的即将到来。

悬浮车无声无息地到达住宅,相裴深先一步下了车,江始觉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家门。

他们很少会在午后要上班的时间同时回家,甚而有几个月的时间没有好好共处一室,脱去外套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彼此竟然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所适从。

相裴深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因为这尴尬的气氛显出了一丝异样,在江始觉开口之前,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过去的这些年,他在这个房间里,除了睡觉就是坐在电脑前忙碌,现在不到睡觉的时间,而至于他的工作……

转到军部后,从前侦密部的工作交接了出去,对于一个战败但“英明”的指挥官来说,此时不是带兵作战的好时机,因而军部的任务他刚刚在寺切克拉广场上也已经完成了。

相裴深难得站在卧室里也感到无所适从,习惯性地在床和办公桌之间选择了后者。

然而他刚一落座,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尽管对方努力将一切恢复了原样,可被动过就是被动过,对于从零部件到系统都是自己一手组装的相裴深来说,任何一点极微小的异常,在他的眼里都十分显眼。

这个屋子里不会有人敢动自己的桌子,如果有可能,那就只会是……

相裴深朝门外看了一眼,蹙着眉将主机打开。

被动的地方还不少,但都无关紧要,系统内部的网络涉密通道根本没打开过,打开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端口。

相裴深纳闷地循着痕迹摸过去,江始觉搭建的通桥基本毁掉了,他试着一点点构建复原几次都没能成功。

望着显示着红色禁入符的界面,相裴深摸了摸上唇。他一向知道江始觉在这方面有点能耐,否则不会在那种处境下还能在组长的位子上坐那么久,但没想到他的能耐已经到了连自己都要吃一吃瘪的地步。

又试了几次后,相裴深终于复原出了百分之五十,最后的端口需要高编围密钥才能进,他试了几次都没能解出来,还剩最后一次机会的时候他选择了放弃,望着那串网址陷入了沉思。

一串早就过时且经过重编的加密协议,相裴深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思索了好一会儿后,他慢慢掀起眼皮,瞪大了双眸。

那串尾坠是军部侦密局的前身之一——联邦中央保密局的编码,然而那个编码早在六十五年前就已经废弃了,没想到如今还有人以此来构建加密空间,并且还能利用密钥正常通行。

六十五年前就报废的东西如今还能运转,背后必定有人而且是内部的人在输源。

目的是什么,到此时已经无需再去揣测,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远不会泄露的秘密。

相裴深此时此刻好奇的是,江始觉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并且还得到密钥打开过了。

如此久远且高保密的东西,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挖出来的,那就意味着,这些年里,江始觉一直一直都在暗中摸索调查着本不该他知道的真相。

那就意味着,他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他说的那些话,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是背信弃义害死全队的小人。

在那些恨意沸反盈天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边默默承受着滔天的愤怒,边如不肯认命的鲮鲤般不断往下挖掘,直到触碰到被深藏在水底刻着箴言的巨石。

反倒是自己,这些年被片面的所谓真相捆绑,作茧自缚般把自己一步步推上不可挽回的道路,以为只要爬上去,总有一天会让真相被摊开在阳光下公之于众,会让一切拨乱反正迎来本该有的结局。

然而历史的书写从来由不得单个的主体,他们都不过是操纵者笔下的一滴墨,跳得再欢畅,都不过是给那笔的收尾添一抹重彩。

到头来,在主宰者的眼里,都不过是跳梁的小丑,为他们华丽城堡添砖加瓦的耗材。

相裴深手指用力戳着光屏,构建了大半个小时的通道瞬间被摧毁,杂乱的代码在漆黑的屏幕上疾速滑动,映得他那血丝缭乱的眼珠如走火入魔的怪物,飞起的一拳砸在触控光板上,大大小小的故障光斑闪烁过后,化为了一片死寂般的幽蓝。

咚咚的敲门声响过,江始觉从门外走进来。

相裴深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阴沉的天色将落地窗衬得宛如镜子,那身形精巧的人如一株宁折不弯的翠竹,亭亭立在屋中央,轻声问他晚上要吃什么饭。

过往的日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时,江始觉从来都是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会问三餐,更不会问冷暖,互不相识的陌路人是最好不过。

然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相裴深根本无需去纠结那个没解出来的密钥背后到底藏了什么,只江始觉的一个侧身而立的身影,他便知道,对方什么都看得清楚,甚而比自己参破得还要早一些。

他挥挥手,如从前那般给了个随便的答复,低低的声音在光线黯淡的房间里,荡出了几分沙哑。

江始觉没再多问什么,接了答复就转身离开。

临出门前,相裴深从玻璃上看到他转头,垂眸不及,视线猝不及防地相触。

窗外摇晃的树影让那双从来清澈纯净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复杂而模糊,相裴深人生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读懂过。

咔哒的关门声在耳际环绕,相裴深仍旧直直地望着那一簇树影,摇曳的枝丫将那抹残像搅得凌乱而扭曲。

许多的画面混着那抹残影从相裴深的眼前浮过,从十四岁那年初遇至今……

十多年的相识,五年的婚姻,两个人到如今竟然还不如陌路人。

相裴深的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他忍不住去回想过往的那些日夜,那些他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里,似乎除了赤身**的性/爱和面目狰狞的怨恨,什么都不剩了。

他是怎么从当初一个眼神都能让那双眼睛害羞,一步步走到多抬一下眼皮都会让对方害怕的地步,相裴深有些不敢去细想。

这些年,江始觉承受过的所有苦与痛,那些粘稠的恨与干涩的怨,那些没有理由的欺凌与折磨。

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拜他所赐。

他的刚愎自用,他的一意孤行,他的不可理喻的愤怒与宣泄……

还有他的漠视,他的漠视更是助纣为虐。

莫大的痛苦如被狂风卷起的巨浪,将他一下掀翻在海底,腥咸的海水从七窍灌入,窒息的疼痛从肺部迅速蔓延到全身。

相裴深伏在桌前,支撑着头颅的双手不禁用力攥住发丝,颤抖的手指铰着紧绷的发根,然而头皮和躯体的痛楚却无法掩盖心口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疼。

太多的思绪齐涌而来,后悔与愧疚成了其中最不起眼却余韵最长的那一份。

长到在经年累月的纠缠中,早已成了一团打着死结的乱麻,连相裴深自己都无法找寻到最初的起点。

而在那些绵长虬结的愧悔里,最让相裴深无法承受的,是他野蛮而无情地夺走了江始觉的天真。

他明知道他期盼了多年,悸动了多年,却到最后都没有给他一个美好的新婚之夜。

不仅没有,还亲手送上了一份极其残忍且血肉模糊的成年之礼,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爱慕与依赖的无辜者,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突然刮起的大风终究折断了摇曳的枝丫,暴雨卷着残叶黏在玻璃上不肯离去,在阵阵呜咽中变得越来越扭曲。

相裴深一眨不眨地瞪着玻璃中的面庞,血红空洞的眼瞳、煞白泛青的皮囊,宛如逗留在人世间不肯离去的伥鬼,狰狞可怖得让人不堪直观。

原来,从来扭曲的,都是自己啊!

相裴深终于失控地起身挥向了那张脸,“嘭嘭”的巨响在昏暗的房间里久久回荡,直到鲜红的血液与粘稠的雨水隔窗而融,互相撕扯着向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