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可江始觉还是听到了门缝里传出的声响。
超纤晶素玻璃看似薄脆却刚硬无比，肉躯强行与之抗衡时的声音格外沉闷。
江始觉站在客厅望着窗外斜飘的雨幕，那崩溃而失控的模样像极了相裴深方才的眼神。
从少时相遇相识至今，他从未见过相裴深那样的眼神，就是当初新婚之夜歇斯底里地说恨他时，也没有那样的崩溃过。
只那一个眼神，江始觉便知道，相裴深什么都明白了。
哪怕这些年再如何口不应心，再如何形同陌路，再如何恨得面目狰狞，两个人之间朝夕相处生出来的对彼此感知的默契，都真切地存在于无形之中。
无需质询，无需剖白，甚而无需言语，那一刻，他们都清楚，彼此不言于口的心知肚明。
因此江始觉极其理解甚而感同身受于相裴深的痛苦，特别是那种被置于“仇人”之位上操纵戏弄过后幡然醒悟的痛苦。
只是理解归理解，要他忘记这些年的折磨，平心静气地与之敞开心扉，甚而大说原谅，他做不到。
江始觉转身回到餐桌前，没有等也没有遣人去叫相裴深，自己一个人默默吃起了晚餐。
大概在江始觉快吃饱的时候，相裴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右手缠着纱布，包扎的方式显然是智能家政的手法。
他似乎没有要用餐的意思，径直走向客厅，但在经过餐厅时，顿住了脚步，往江始觉的位置看去。
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始觉抬头，但相裴深却没有要与他对视的意图，别开脸，走到沙发前拿起包走去了书房。
一直到休息的时间，相裴深都没有从书房里出来。
两个人本来就不是会互道晚安的关系，江始觉照旧洗漱上床。
卧室的玻璃洁净如新，没有血迹，更没有裂痕，江始觉瞥了眼桌上被胡乱倒扣的军用高规格载机，一条明显的黑色凹痕从底部蔓延到后背。
如此严重的裂痕，机器怕是要报废了，好可惜……
江始觉不禁蹙起眉头，抬手关上了床头灯。
大雨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唰唰的声响在几声雷鸣之后愈发急躁起来。
睡梦中的江始觉因噪音而微微皱眉，梦境与现实在潜意识里不明界线地交融，然后雨水突然开始从裂缝中慢慢渗出，啪嗒一下砸在了他的脸上。
江始觉猛地从梦中惊醒，瞪大的双眸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下意识抬起的手却从脸上摸到了一滴湿润的凉意。
他呆呆地凝视着昏暗中微微反光的手指，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房间里没有开壁灯，而身旁的床铺里也没有人。
江始觉坐起身，巡视了一圈黑漆漆的卧室，不知怎的，睡前那道载机上的凹痕突然从眼前浮过，心口顿时涌起了一股被用力挤压的怪异窒息感。
他下床走出卧室，通往书房的过道里，智能壁灯感应到他的体温骤然亮起，而在那之前根本没有开。
那就意味着，书房里没有人。
江始觉迅速扫向玄关，相裴深的鞋子被智能家政整齐地收在柜子里，常穿的家居拖鞋却不在。
他没有出门。
意识到这点后，江始觉不知怎的手指突然开始发抖，他逡巡过昏暗的客厅和前厅，最后找去了二楼不常用的洗手间。
推开门的刹那，江始觉浑身血液倒抽般发凉。
相裴深正靠坐在浴缸里耷拉着头，口鼻渗出的血液擦过齐整的军装，染红了纯白色的胸花，垂下的“新郎”二字因开门的气流而微微浮动。
浴缸旁的地上，银色手枪搭在盒盖上，旁边碎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玻璃瓶，FRL-3（三氟脱青）的字眼因破碎而变得扭曲。
江始觉手指剧烈颤抖，猛地冲进去掰住了相裴深的头。
“相裴深！”
指腹触及的皮肤还有温度，侧颈也隐隐有脉搏跳动。
江始觉摸着他嘴角渗出的血渍，平生头一次露出了痛恨的表情，“凭什么，你凭什么死？我都没资格，你又哪来的权利？！”
说罢，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里淌出，他鼓起勇气用力甩了他一巴掌，转身跑出浴室。
从楼下的紧急储备箱中找出黑针剂后，他迅速返回到浴室，拨开针帽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进了Alpha的腺体里。
黑金色的液体一滴不剩地被注射进Alpha的体内，大约五秒后，昏迷中的人猛地抽了口气，大口褐红发黑的血液从口鼻中喷出。
“咳咳咳！”
江始觉趁势按着他，用拳猛击他的后背，更多的黑血从男人的喉咙里涌出。
见状，他立时起身到门口输入密码，二楼休眠的智能机器人收到讯号赶来。
“先生，有什么吩咐？”
相裴深太高太重，江始觉一个人搬不动，“把他弄起来抬到车上，去医院！”
“好的。”
机器人扫描过后调整了几个姿势，将浴缸里的相裴深扛出来。
下楼后，机器人抱着人快步往玄关走，江始觉这时突然大声喊了停，“你先把他放下。”
说着转身跑到厨房，寻了把撬硬物的十字花尖锥。
江始觉返身回来，把尖锥递给机器人，“扎进他的手臂里。”
“这是伤害行为，”智能家政胸口显出警告标志，“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
黑针剂，又名回魂针，学名腺环酶双靶激化剂，是一种紧急生命体征维持剂。
不论是中毒、中枪、失血还是窒息，只要心肌和脑干还未彻底死亡，注射此针剂后能在数秒到数十秒内强行“点燃”心跳和呼吸，但是它的药效只有十五分钟，因而江始觉必须在十五分内把相裴深送进急诊室。
但无论是他还是相裴深，身份都过于特殊，一旦被人知道一方在家服毒自尽，后果不堪设想。
江始觉还没打算鱼死网破，更没打算自暴自弃，随相裴深一起撒手人寰，自然不能让这事被爆出去。
见机器人不行，他只好自己动手，然而小半生连条鱼都没杀过的人，想要把锥子刺进人的皮肉里，并不是件易事。
江始觉双手攥了又攥，额头因恐惧和急切起了一层薄汗。
被鲜血染红的新郎胸花格外刺眼，江始觉看着那熟悉的花型，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许多过往的画面，新婚那天的情景仍旧如昨日刚发生般历历在目。
江始觉看着看着，心里一横，朝着相裴深的手臂狠狠地扎了下去。
锋利的尖锥瞬间刺穿了Alpha的肌肉，鲜血顺着冰冷的锥尖冒出来，钻心的疼痛致使昏迷中的人呼出声。
泪水划过颤抖的嘴角落下，江始觉咬牙猛地抽出了尖锥，大股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
“咔哒哒……”尖锥被扔到了地上，带着粘稠的血液滑向了墙边。
“啊！”一直躲在仆人房门口的阿姨忍不住发出尖叫。
“走，”江始觉望着那不停外涌的鲜血，面色发白，“赶紧走，去医院！”
“是。”
机器人再次把人从地上扛起来，打开门奔向车库。
江始觉颤抖的手臂撑着地面爬起来，望着地上黑红混杂的血迹，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十分钟后，把家里所有的智能人都按故障报废处理。”
阿姨还处在惊吓中，接收到江始觉的眼神后，立时用力点头，“是……是。”
江始觉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尖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听到脚步声走远，阿姨颤巍巍地抬起头，门廊的灯光正悄悄透进漆黑的内厅，半晌，她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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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FRL-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