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裴深在联邦英雄纪念堂大厅内站了整整一个小时,那满墙染血的军旗和旗下陈列的先烈遗物,混着那团久凝不散的蘑菇云,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旋转。
其中那枚编号嵌金的荣耀军章,总是蛮横地冲到最前方,在他的视线里以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审视着他。
CMAD1001,星域外战部前线第一指挥才配拥有的编号。
持有者为江伊岩,江始觉的父亲,那个他的杀父仇人。
相裴深默默地看着那枚金色的军章,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
回到圣寺切莱城已经五天,这五天里,他一刻都不曾忘记战舰驶入圣寺切莱城领空时所看到的画面。
城内大街小巷都聚集着人群,题着鲜红大字的横幅与旗帜四处飘扬,智能集款箱四处游走,人们高呼的口号震天响。
——抛弃旧有防御墙,开发“全新武器型数据反盾”刻不容缓。
而在那些飘扬的旗帜间,晁老上将及其独子被放大数倍的面庞,显得格外凝重而令人悲恸。
踏进军部大门后,他被按照流程请到了监察部,在评估室进行了一夜的评估后,见到了高连上将。
行动的变故都是因为烈鹰的“叛变”,而烈鹰是军部侦密局挖了将近四年的高级敌特,这次被发现,多亏了我方潜伏人员察觉到对方发送到敌人手中的密报频波异常熟悉,怀疑与我军有关。
为了排查烈鹰身份并将情报传出来,我方地下战士一家三口全部牺牲。
军部侦密局和系统侦密部并非同属,如此特级保密的军事机密,在可公开之前,除了高连上将无人知晓,因而即便是前侦密部部长的相裴深也无从得知。
整个行动从一开始就被敌方掌握了先机,自由之盾早在行动开始时,便被转移到了别处,而卫星侦察到的“鸟窝”,完全是个埋伏。
至于新型聚型核弹,从情报中得知,是自由联盟用外延星域带的小农业星岛与一直标称中立的域外独立星交换的全新武器,域外独立星与联邦一直没有军事交流,因而对此察觉过晚,属于军部情报部门的失误。
相裴深默默听着所有,最终除了一句“首战失败,是我身为指挥官的失职”外,什么话都没说。
高连上将并没有问责,他理解他的心情和处境,除了安抚和代表军部反思外,也没再多言废话。
这场任务的失败代价十分惨痛,没有人能在沉重的氛围里做到畅所欲言,军部上下笼罩着压抑的气息。
三天的身体心理评估、行动详细汇报,以及两天的军事会议后,相裴深才走出军部大楼,独自一人来到联邦英雄纪念堂。
面对着父亲的军章,面对着“杀父仇人”的军章,面对着满堂撒过热血的先烈,相裴深久久无法释怀。
一股莫大的窒息感,突然涌上来压迫在他的胸口,逼得他忍不住掉出了眼泪。
血迹斑驳的编号在视野里扭曲,一串又一串,纵横交织,盘根错节,编织成一张密集的巨网。
他仿佛看见了先辈们在那些无情的硝烟里,为理想而挣扎,为使命而抗争,为一个抬头碧海般的蓝天而壮烈牺牲。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为联邦而战是联邦军人存在的意义。
哪怕命令听在耳里无情,哪怕战争残酷且充满不堪。
相裴深摸着自己胸口CMAD开头的编号……他也是个军人。
回到圣寺切莱城的第六天,联邦军部召开了面向全民的新闻会,高连上将于镜头前公开了秘密军事行动的消息,沉痛地宣告了行动失败,谴责外蛮的语气激昂而悲愤,矛头直冲“自由之盾”。
相裴深身着军装,在宣讲后台默默等待,直到警卫官前来告诉他可以上台。
失败的军事行动总要有人被推到台前去承担责任,刺目的灯光在他左脚踏进去的瞬间,开始疯狂闪烁,一片嘈杂的喧嚷里,相裴深庄肃地走到台前。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在同一时间投向他,然而抬头的霎那,相裴深还是一下就捕捉到了那双眼。
那么明亮,那么纯净,宛如月色深处的琉昙花,美好的让人不敢直视。
回到圣寺切莱城的这些天,相裴深并没有与江始觉联系,开始是军部不允许,后来允许的时候,他也没有了想联络的念头。
相裴深知道,总会有人通知他自己安全归来的消息,但如若可以,相裴深宁愿他不知道。
这样,他就不必像此时此刻这般隐在人群中间,看着他在万众瞩目里,如丧家之犬般难堪。
命运总是如此的顽劣,八年前军事行动失败,江始觉被迫走到了聚光灯下,承受千万人的凝视,而八年后军事行动再次失败,这次走到聚光灯下的,换成了他。
一个是英雄之子,一个是“失职”的指挥。
同样的位置,完全不同的处境,然而背后都是千万人的凝视与探究。
相裴深忍不住又去望了一眼那双眼眸,嘴边那早已滚瓜烂熟的腹稿,突然之间开始变得艰难。
回想过去的那些日子,自己坐在台下窥凝时,是什么样的姿态,又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如今调换了位置,对方是不是也是如此。
那彼时对方的感受,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吗……
相裴深抿着发颤的嘴角,以整理仪容的姿态,抬手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胸口的编号。
他是个军人。
“各位联邦的子民大家好,我是本次行动的指挥官相裴深……”
江始觉望着台上那个从来不可一世的男人,冷静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与破绽,挺拔的身姿更是没有半分战败者的愧疚姿态。
如若不是与他朝夕相处了太多年,江始觉也不会从那些发颤拖长的细微尾音里,察觉出丝毫异常。
他望着胸口那枚被他触碰过的军章,同样的前缀编号,同样的立身衔务,同样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与服从的命令。
江始觉视线转向那张苍白冷峻的脸,眼下的疲倦仿若与生俱来的伪装,伪装太多他复杂难辨的心思。
耿耿于怀地念了那么多年,痛彻心扉地恨了那么多年,如今自己也站到了同样的位置上,做出了和仇人同样的选择……
相裴深,你是否也感叹过命运的无常与残忍呢。
你那么聪明,想必从行动失败的那一刻,从聚型核弹爆炸的那一刻,就从恍恍中回过神了吧。
就像我一样,嗅到味道,就不可遏制地去攀找源头,然后像饕餮一样,把吞进去的所有真相都永远地烂在肚子里。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蚂蚁窝,我们不过是最低处的一粒泥渍,数不清的工蚁尽职尽责,为了建设更美好的世界而忙碌,趾爪无情地来回践踏,泥渍最后结成一块块坚硬的砖石,撑起整座华丽的城堡。
被践踏,是我们唯一能为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啊。
新闻公开会之后,相裴深毫不意外地成为了众矢之的,一夕之间从英勇烈士常胜将军的后代,变成了踩着父辈上位的“首败犯”,承受千万人的唾弃。
然而过了没几天,舆论迅速翻转,他又变成了紧要关头临危不惧,力排众议决策果决而拯救全舰的英明指挥官。
作为“英明指挥官”再次登上宣讲台时,台下不再只是媒体的长枪短炮,一众身披游行旗帜手持大字报的热血爱国者,
目光殷切地望着他,期盼着他嘴里会爆发出怎样热血沸腾的英雄故事。
而在他们的身后,成排的智能集款箱正在人群之中来回穿梭,无数双曾因复仇战败而对联邦失去信任,不再向外掏腰包的手,情绪激动地在输入框中敲下了一串串金额。
会覆灭的极致恐惧是一剂无上绝佳的灵药,瞬间将一度排空的信任血条拉到最满甚而暴溢。
八年前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英雄之子,八年后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英明指挥。
相裴深望着台下,那成千上万道殷切的目光之后,晁礼与老上将的尊容高挂在大厦一隅,那样荣威,又那样苍白,以至于他眼前总会不自觉地闪过那片黑灰色的蘑菇云。
以至于他无法不去一遍遍自我摧残,他的那辆荣誉战舰,是乘着那团沾着血的风才冲出了天际。
不,并没有冲出天际,只是被托到了半空,没有燃料补充,亦没有航维养护,就那样悬浮在虚无之中,只待一个被抽刀的契机,便轰然跌落在地。
相裴深忍不住将视线转到坐在家属席位中的江始觉,那得体又坦然面对一切的完美模样,是过往多少个日夜的痛彻心扉磨炼出来的呢?
相裴深无法想象,也不愿去想,他单是当时当刻站在人前,便已是如芒在背。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些对方所受的痛彻心扉,都是自己带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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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泥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