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25度，clear。」
「西南15度，clear。」
「正东正东，发现敌情，4人全武装，塔楼给指示……」
相裴深拧眉望着屏幕里的画面，声音冷漠而严肃，“确认‘鸟窝’是否在附近。”
「视线受阻，无法确认，需要前行。」
“前行，注意安全。”
「收到。」
画面持续靠近建筑外延，不远处的拐角出现了全副武装的敌方军人，就在突击队打算潜绕时，对方突然犹如身后长了眼般转头开了枪。
“嘭！”
“注意隐蔽！”相裴深朝画面大喊，“烈熊，确认安全情况。”
“烈熊！”
画面静默一瞬后，再次晃动起来，「安全，他打歪了。」
相裴深舒了口气，“撤退。”
「我还能绕他一圈。」
“撤退，听从命令，所有人都撤退。”
「是，烈熊从正东撤退。」
「烈鹰从西北撤退。」
「烈焰从西南撤退。」
不到五分钟，三路人马全部从正中的俯视画面中消失，第一视角也转为了熟悉的内部画面。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几人回到营舱内，晁礼拽下防护盔，看着相裴深说：“其实我完全可以绕过去。”
“没必要，”相裴深面无表情地说，“从他们的反应速度可以确认，‘鸟窝’就在那里面，所以没必要再涉险。”
说着，他调出了全息地图，仔细研究了片刻后，指向其中一块很不起眼的盲区，“应该就是在这儿。”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啊，我从那儿路过过两次。”突击副队烈鹰说。
“在地下。”
相裴深说：“刚才已经暴露了，他们肯定会进行转移，所以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什么时候？”烈鹰问。
“今晚，我会跟上面请示，你们都去修整，最迟今晚八点。”
闻声，突击队几人面色庄肃地点头，“好。”
几人离开后，相裴深向总部发出了通讯申请，告知了眼下情形。
总部经过了三分钟的探讨，给出了回应：同意行动，并附带了一份行动指示。
相裴深认真研读过，指示很清晰，没有问题，只是行动时间比他预估的推迟了些，但也在合理范围内，于是立马给突击队下达了指示。
入夜八点十分，副队带领突击二小队潜到敌方左翼声东击西。
十五分时，晁礼带领突击一小队在指挥下全员换上夜行服，进入敌方守卫本营“鸟窝”——自由之盾主核运行器藏身处。
行动一切如计划进行，一小队顺利潜入地下，朝着目标物进发，然而就在即将到达卫星所示“鸟窝”位置时，外延突然蹿出来一支敌军，将一小队堵在了里面。
“啪！”第一声枪响从耳麦里传出，紧接着哒哒哒的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烈熊，汇报前方敌情，是否需要支援？”
“烈熊，收到请回复！”
相裴深拧眉望着只见硝烟不见人影的画面，“二小队，收到回复！”
一阵枪声伴着喊声传来，「收到。」
“你那边情况如何，能不能过去查看一队出了什么状况？”
「我这哧哧……咔……看着不像……」
“怎么回事？”
监测员皱眉道：“相指，对面似乎开了强显屏蔽，我们的通讯信号受损严重。”
“他们的强显怎么可能屏蔽得了联邦的通讯卫星？”
监测员也有些不解，“大概是烈熊烈鹰他们佩戴的设备原因，强显攻击不了主核仪器，却能攻击前端设备。”
相裴深攥紧了拳头，又试着叫了几声前线的两队人马，一队仍旧枪声四溅，二小队断断续续听不清回答。
行动才开始不到十分钟，两队都失去了联络，形势不容乐观。
相裴深调出热射图和全息地图分别查探，沉思片刻后，决定派出救援队伍。
然而就在他拿起指挥通讯器的时候，旁边的联络员突然走过来，“相指，总营部紧急军令。”
“什么？”
相裴深接过军用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极其简短的指令。
看到的瞬间，他拧紧了眉头，那是军部最高级加密编码，由上将发出的红色一级军令。
相裴深花了几秒钟解析出来，严肃的表情瞬间转为震惊。
「突击副队烈鹰叛变，行动暴露，有埋伏，立即撤离！」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了突击队长晁礼的声音，“塔楼塔楼我是烈熊，遭遇敌方埋伏，请求哧哧……支……求哧哧……援……”
见他怔在原地，监测员着急道：“相指，烈熊正在请求支援。”
光屏的监控画面里，枪口焰火在黑夜里如鬼魅般此起彼伏，爆燃的炸弹和□□掀起灰白色的烟雾。
“塔楼……我是烈熊……”
「行动暴露，有埋伏……」
“……请求支援……”
「有埋伏，立即撤离！」
通讯器内纷杂的呼救声在耳际挣扎，不容抗拒亵渎的红色一级军令在脑海翻涌。
相裴深紧攥着拳，立马向总营部发出通讯申请，然而接通后不待他开口，对面立马发出了命令，「一分钟内撤离，敌方刚刚发射了聚型核弹，一分钟后到达驻扎营，务必赶紧撤离！」
“烈熊还在——”
「这是命令！」
除了派出去的两支突击小队，作战舱内还有几十人的救援支队，如果此时不撤离，一旦核弹到达整个作战舰被毁，所有人都会命丧黄泉。
相裴深看着枪火连天的前方，漫天的硝烟之后，晁礼还在一声声请求支援。
那是晁老上将——父亲生前敬重交好的老友的唯一独子，相裴深于情于理都不能见死不救，可是身为军人，军令如山，全舰几十上百人的性命都压在他的肩膀上，他不能不管不顾地发出救援指令。
“相指，前方检测到聚型核弹，还有大约三十秒到达！”战舰监测员突然惊恐地报告道。
“这是什么型号的聚型核弹，怎么我们的系统内没有备注？”副舰皱眉困惑。
“系统计算显示射率超出，我们的反拦截弹无法打击！”
“前方一队位置发生不明缘由爆炸！”
“倒计时二十秒！”
军舰内一片哗然，相裴深望着光屏里炮火混乱的前线，猛地咬紧了牙，“撤离。”
“什么？”
“可是烈熊——”
“撤离！这是命令！”相裴深大吼道。
所有人拧眉朝他投去一瞥，而后迅速转身，手指在光屏上飞快操作。不过眨眼的功夫，战舰收起驻尾，两翼侧展，迅速驶离了原地。
战舰离开营地不到十秒，聚型核弹到达，方圆数百米尽数被摧毁，硕大的蘑菇冲击云滕起在半空。
整个营地连带着“鸟窝”所在地的前线，全部被摧毁成一片废墟。
战舰因冲击波而颠簸了整整一分钟，直到彻底驶出冲击范围才平稳下来。
满舰人望着身后渐渐缩小的蘑菇云，黑灰色的焰气与半空的云雾交杂，渐渐变得苍白。
死亡的凝重气息在战舰内弥漫，仪器运行的微弱滴滴声将四下衬得愈发死寂与窒息。
相裴深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窗外，战舰钻出云层后，星际航道外黑压压一片，军用指示灯似万千鬼火在视网膜上来回摇曳。
从突击队断联到得知烈鹰叛变，再到抛下前线紧急撤离、聚型核弹爆炸，一切都发生在数分钟之内，迅速而令人猝不及防到仿若做了一场荒唐的大梦。
黑灰色的蘑菇云在眼前不停盘桓，相裴深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联邦英雄纪念堂内满墙染血的军旗，父亲的军章在角落里闪烁着灼目的光辉。
烈鹰叛变、前线埋伏、无法被拦截的新型聚型核弹……
虽说战场局势变化在分秒之间，可为什么身为曾经的侦密部部长、现在的一线作战指挥官，他什么风声都没提前听到……
两支精锐的突击小队就这样在炮火中丧失了性命……
相裴深紧紧攥着拳，在众人的缄默里，走去了指挥官的私密舱室，朝总营部发出通讯申请。
高连上将一脸严肃地出现在屏幕里，望着他发红的眼，只说了一句：「一切都等回到营部再说。」
“为什么提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相裴深声音因压抑而低沉。
「我说了，先回到营部。」
“两支突击小队就那么白白牺牲了！晁礼可是晁老上将唯一的独子！”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高连上将语气愤怒，「这是我想看到、是军部想看到的吗？我们派出去潜伏了三年的地下战士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他这次为了把情报送出来，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牺牲了！」
相裴深紧咬槽牙，青筋像毒虫在侧颌上来回扭曲。
「没有人想看到牺牲，更没有人想面对失败，但战场就是这样，输赢都伴随着鲜血！」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人给我平平安安带回来，其他的都是后话！」
挂断通讯后，相裴深坐在桌前，望着屏幕散发的幽蓝光芒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调入军部后的首战，战前和晁礼一起在军旗前宣誓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两个人意气风发地认为首战必胜，然而……
战舰返回到总营部需要两天航程，这两天里，相裴深忍不住反复在脑海里复盘，整个行动变化实在太快，快到让人都抓不住漏洞到底破在了哪里。
以至于每一次回想，相裴深都不禁感到深深的困惑和自责，那团爆在半空中的蘑菇云像梦魇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他。
同样的，也纠缠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始觉。
前线战败的消息几乎是隔天便传到了系统内，没过几天，整个圣寺切莱城内便传开了。
这一次的战败消息传播得很快，几乎能赶上当年焚夜复仇之战时的速度。
全城因而轩然，“自由之盾”四个字，在人们的嘴里从一个小小的破数据病毒，变得如猛虎恶兽般越来越可怖，每个谈起来的人都不禁面色一变。
恐惧会激发出天然的防备心和自救本能，街头巷尾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征集摊，请求联邦政府采取有力措施的联名信一封封投递，横幅和大字报也开始慢慢集结。
江始觉在最后一个职员离开后，走出办公室，按下悬浮电梯。
天气阴沉，空荡荡的桥箱内一片昏暗，楼层跳跃的数字闪烁着冷色幽光。
江始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抹冷色，视线在数字轮转间慢慢变得扭曲，手写信里的一行行字符，开始在虚空中狰狞地蹿涌。
「……NTF-3被激发的耀斑拥有摧毁整支舰队的威力，但一次攻击只能摧毁一舰，然而自由星域联盟主力舰队分散部署在多个星系，要想实现全面歼灭几乎不可能。
「不仅不可能，还会牵连其他星域，届时联邦不仅要面对联盟残存力量的疯狂报复，还会因为主动使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以歼国灭邦为目的地赶尽杀绝而引起全星域讨伐，一旦其他中立星倒向联盟，联邦在星际上将被彻底孤立。
「因而联邦高层决定，先不直接用NTF-3打击，而是用一场“苦肉计”激起国内战争狂热，完成全面动员，将常规军事力量扩充到足以一次性摧毁联盟全部反击能力的规模，然后再配合NTF-3的最终一击，实现所谓的“先发制人的毁灭性打击”。
「而“拾火行动”只是这场战争的第一环——制造开战的理由。」
“叮——”
悬浮梯到达的提示音，在空荡昏暗的空间内显得极其刺耳。
江始觉抽回视线，走出桥箱。
下班时间早已过去，系统大楼内只有几个加班的职员叼着营养剂拿着载机步履匆匆。
江始觉走到智能人那里取了一份屏雨器，外面天阴得厉害，很可能会下雨，他现在已经不想淋雨了。
公共交通一如既往的准时，江始觉望着窗外经过的一处楼间夹巷，身披战旗与横幅的人们，正在练习如何将口号喊得更加响亮。
那夹杂着恐惧的怒火，在阴恻恻的光线里，显得那么茫然而灰败。
「为了实现目的，联邦高层不惜牺牲回收小队，以此作为对方背弃“伽马星系带内不开战”的铁证，从而煽动民意，为全面开战正名。
「根据计划，当小队撤离时，联邦指挥中心会延迟下达撤离虫洞的指令，如若敌军反噬，前线指挥官必须在预定时间“按兵不动”，放弃对突击队的救援，以确保他们“被敌方包围并‘英勇覆灭’”。
「江伊岩上将与相厘竟上将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任务对象，只有他们的名声与地位才能掀起全民热潮。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江上将在任务的最后关头接到指令只能服从。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江上将最后选择了与敌军同归于尽。根据戒战区星舰行动轨迹推测，江上将开始执行了命令，确保了计划成功，履行了军人的天职，但最后关头也做出了他个人的自我选择。
「他选择带着NTF-3——这一切罪恶与纷争的起源——永远消失在这片星域。」
「而后续的战争和最终停战的结局无疑向我们证明了，他的选择是对的。」
哒哒哒……
雨滴锤在玻璃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江始觉抬头顺着斜飘的冷雨望向天际。
这连绵不尽的雨啊，沾湿了一望无尽的云，以至于整片天空都黑压压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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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