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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裂痕蔓延,幻境之中的试探

雨后清晨的空气潮湿微凉,裹挟着泥土与熟透枇杷发酵之后的气息。庭院青石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水痕,昨夜狂风暴雨打落的果子散落一地,金黄的果肉浸泡在积水中,果皮被雨水泡得发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混杂在清甜的果香里,顽固地萦绕在空气之中。

黎叙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走到院子里,微凉的风拂过脖颈,他下意识裹紧身上的针织外衣。天边的云层还未彻底散开,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整片别墅区,远处的楼宇轮廓变得朦胧模糊,整个世界如同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自带一种不真切的朦胧感。

他低头看向脚边泡烂的枇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果皮,软烂的果肉立刻陷下去一块。一股莫名的心悸骤然涌上心头,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零散的画面,漆黑的雨夜,飞快流动的雨水,一道隐匿在夜色之中的身影。画面转瞬即逝,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完整,只留下一阵心口发闷的失重感。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砚辞顺着台阶缓步走下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薄款风衣,衣摆被清晨的微风轻轻掀起,乌黑的发丝带着一丝湿润的水汽。白日的人格依旧完美维持着温和斯文的模样,眉眼柔和,步履从容,昨夜雨夜外出杀戮的那一面,被牢牢锁在沉睡的意识深处。只是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疲惫。接连几个夜晚,另一个自我无休止地在城市的夜色之中游荡,白天的意识总是被零碎、惊悚的片段侵扰,长久下来,精神始终得不到真正的放松。

黎叙回过神,侧过头看向男人,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看着地上掉落的果子,昨夜的雨太大了。”

沈砚辞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满地腐烂的枇杷,修长的手指揣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块随身携带的老旧铁片。比起生机勃勃的鲜果,他的本能依旧偏爱这些沉寂冰冷的物件。这些不会腐烂衰败的死物,永远保持着固有的形态,不会随着时间慢慢变质,就像埋藏在平和日常之下的秘密,一直被牢牢封存,除非有人主动撕开表层的伪装。

“等会儿苏景他们应该照旧会过来。”沈砚辞抬眼望向远处笼罩在薄雾之中的小路,语气平淡,“雨后天气阴凉,大家大概依旧会在客厅品茶闲谈。”

黎叙闻言,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排斥和那四个人相处。那群人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话语温和友善,可每次和他们对视的时候,他总感觉自己像是被层层目光审视窥探,仿佛自己所有细微的情绪,全部被对方尽收眼底。那些人看似漫无目的的闲聊,每一句都在有意无意地拨动潜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

二人转身回到别墅客厅。落地窗完全敞开,湿润的微风持续涌入屋内。沈砚辞开始准备上午的茶水,陶瓷茶具被沸水烫过之后,升腾起淡淡的白雾。黎叙坐在沙发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墙壁悬挂的油画上。

画上的人物面容精致漂亮,嘴角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弧度,一双双眼睛隔着画布,静静地凝视着客厅之中的人。以往他只觉得画作精致好看,可是今天,在雨后灰蒙蒙的天光之下,那些人的眼神莫名透出一丝阴冷,仿佛正在冷眼旁观这栋别墅日复一日上演的虚假日常。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和往日的时间分毫不差。

苏景、温聿、江屹、许知微依次走入庭院。几个人的着装、神态,甚至抬手整理衣物的细微动作,都和前几天出奇地相似。苏景依旧穿着亮色的外套,眉眼张扬散漫;温聿手里捧着那本反复出现的精装书籍;江屹双手插兜,神情淡漠;许知微一身浅色系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盒甜点。

他们踩着地上的水迹走进客厅,寒暄的话语一如既往。

“雨后的空气倒是舒服。”苏景径直坐到沙发上,身子向后靠着,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房间,“就是昨夜那场大雨,听说城郊那边又出事了,雨水将现场所有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警方依旧一无所获。”

这句话如同往常一般,轻飘飘地被抛出,看似随口提起的闲谈,实则精准地刺向沈砚辞潜藏的秘密。

温聿翻动着书页,慢悠悠补充道:“凶手挑选的时机总是十分巧妙,每一次都在深夜所有人沉睡之后,仿佛能够精准知晓所有人的作息。我一直在猜想,这个人会不会就隐藏在我们附近。”

许知微将甜点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柔弱的嗓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惶恐:“一想到凶手距离我们如此之近,夜里睡觉都有些不安。砚辞,你夜里睡眠一向很深,难道从来没有听见屋外有动静吗?”

所有目光一瞬间全部落在沈砚辞身上。四个人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浓浓的试探。作为沈砚辞潜意识衍生出来的幻影,他们清楚,白日人格记忆残缺,只要不断用相关的事情刺激他,两个割裂的人格之间的壁垒,就有可能出现裂痕。一旦白天的自我拼凑起完整的真相,整个梦核世界就会迎来巨大的动荡。

沈砚辞冲泡茶水的动作顿了一瞬,转瞬便恢复如常。他抬眸看向众人,唇角笑意不变,语气从容自然:“我入睡之后一向睡得很沉,夜里的雨声太大,就算屋外有动静,也很难察觉。最近醒来之后总是头脑昏沉,想来是睡眠质量太差。”

白日的意识依旧被蒙蔽,脑海之中只有一些破碎模糊的噩梦。雨夜、小巷、冰凉的刀刃,这些画面一闪而过,他只当是连日阴雨造成的梦魇。可心底深处,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和躁动,正悄然滋生,只是他找不到源头。

黎叙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沙发的布料。他敏锐察觉到,今天几个人的试探比往日更加直白。他们好像刻意在引导着什么,不断将话题引向深夜、凶手、沉睡。他下意识看向沈砚辞,对方神色依旧如常,只是捏着茶壶的指节,隐隐有些紧绷。

一种莫名的猜想,如同藤蔓一般,在心底疯狂生长。可这个念头太过荒诞,转瞬之间,又被眼前安稳的日常强行压了下去。

“不要总谈论这些沉重的事情。”黎叙轻声开口,刻意转移话题,“雨□□院的草木都焕然一新,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他下意识想要隔绝众人暗藏的交锋。沈砚辞闻言,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黎叙在场,他心底那股与生俱来的破坏冲动,就能够被稳稳压制。白日的他并不知道,这份依赖本身就源自潜意识。黎叙是依照他全部的喜好、执念虚构出来的幻影,是他精神世界自我慰藉的产物。

苏景几人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目的已经达到,方才的话语已经在沈砚辞心底埋下了不安的种子,若是持续逼迫太过,反而容易引起对方潜意识的抵触。于是众人顺着黎叙的话,起身去往庭院。

雨后的庭院绿意盎然,草木被雨水冲刷得鲜亮。几个人分散开来,看似随意地散步闲谈。江屹独自靠在围栏边上,望着远处朦胧的雾气,他骨子里的暴戾本能,和沈砚辞夜晚的人格同源,每一次雨夜过后,他都能够清晰感知到那股杀戮气息残留的余温。他并不打算揭穿真相,反而乐于看着沈砚辞一步步深陷偏执的爱恋,自我禁锢在这片秋日幻境之中。只要沈砚辞的精神一直沉浸于此,他们这些依附幻境而生的幻影,就可以日复一日安稳存续。

温聿慢悠悠地走在后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并肩散步的两人身上。他最喜欢旁观他人走向自我毁灭,沈砚辞割裂的人格,日渐疯狂的爱意,以及黎叙隐隐觉醒的自我意识,这场漫长的戏剧,他乐于一直看下去。

苏景和许知微走在另一侧,低声交谈。

“裂痕已经开始出现了。”许知微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最近沈砚辞白天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已经开始影响他了。只是黎叙一直在下意识维护现在的平静,阻碍着真相暴露。如果黎叙彻底觉醒,知晓自己只是虚构出来的幻影,整个幻境会直接崩塌。”

苏景眼底带着一丝玩味,语气散漫:“不必着急,我们只要继续顺着原本的轨迹推动就可以。沈砚辞的偏执一旦彻底定型,就算黎叙察觉到异常,他也不会放任对方脱离自己。到最后,一切都会走向既定的结局。”

他们所有的算计,隐藏在友善的外表之下,旁人无从察觉。

另一边,枇杷树下。

沈砚辞伸手拂去枝条上残留的水珠,冰凉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青年,目光认真:“最近几天,你好像总是心事重重。”

黎叙垂眸看着脚下的积水,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日子一直在重复。同样的清晨,同样的午后,同样到来的几个人,就连傍晚下雨、果子坠落,都一遍一遍上演。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这句话落下,沈砚辞身形微微一顿。

白日的他从未认真思考这件事,可经过黎叙直白的说出来,无数细微的违和感瞬间涌上心头。日复一日循环的日常,永远准时出现的四个人,还有这片永远停留在深秋的庭院,一年四季没有更迭,时间仿佛被困在了这一刻。还有自己对冰冷死物近乎病态的偏爱,以及沉睡之后挥之不去的噩梦。无数线索串联在一起,心底那层稳固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裂痕。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秋日和煦的微风,身旁青年真切的眉眼,眼前鲜活的画面,让他下意识否定了荒诞的猜想。

“大概是最近阴雨连绵,心绪受到了影响。”沈砚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黎叙的脸颊,动作温柔,“等天气彻底放晴之后,我们可以离开别墅区,去往更远的城区走走。”

黎叙仰头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他隐隐明白,自己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某个残酷的真相,可只要待在这个人身边,心底深处就会产生安稳的错觉。即便周遭处处都是破绽,他依旧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情。

庭院之中的时光缓缓流逝。几个人回到客厅,品茶、吃甜点、闲聊,和往常的流程别无二致。只是今天所有人都清楚,原本牢不可破的假象,已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潜藏在底下的阴暗,正顺着缝隙不断向外蔓延。

午后,天空彻底放晴,厚重的云层散开,炽烈的阳光重新铺满整片庭院。被雨水浸泡的枇杷开始加速腐烂,空气中甜腻之中混杂的酸腐气息,变得愈发浓烈。

临近黄昏,夕阳染红天际,苏景四人准时告辞离开。依旧是顺着蜿蜒小路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庭院再度归于寂静,只剩下沈砚辞与黎叙两个人。

落日的余晖穿过落地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今晚要不要早些休息。”黎叙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担忧,昨夜那场大雨里发生的事情,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

沈砚辞轻轻颔首,只是此刻他的精神已经开始变得昏沉。随着暮色降临,沉睡的人格开始蠢蠢欲动,白日的意识持续涣散,脑海之中那些惊悚破碎的画面,愈发清晰。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入睡之后似乎会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只是始终抓不住确切的记忆。

晚餐简单应付过后,夜色彻底笼罩城市。

二人走上二楼,各自回到相邻的卧室。黎叙没有立刻躺下,他推开一条窗户缝隙,目光紧紧盯着楼下的庭院。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打定主意,一定要熬过深夜,看清夜幕之中潜藏的秘密。

隔壁房间,沈砚辞躺在床上,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白日最后的理智在脑海之中挣扎,他刻意想要维持清醒,可属于夜晚的意识,正在疯狂挣脱枷锁。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脑海之中浮现出黎叙的模样,随即彻底坠入沉睡。

漆黑的眼眸骤然睁开,温和尽数褪去。

他悄无声息起身,拿出那把锋利的短刀,换上深色外套,顺着下水管道轻巧落到庭院。起身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抬头,朝着隔壁的窗户望了过去。

恰好此刻,黎叙正趴在窗边往下看去。

暮色朦胧,隔着一段距离,他只能看见一道转瞬隐入夜色之中的背影。那人身形和沈砚辞一模一样,步履轻盈,飞快穿过草坪,消失在别墅区外围的小路尽头。

黎叙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长久以来所有的不安、猜想,在这一刻全部印证。每一个深夜,当隔壁的人陷入沉睡之后,便会以另外一种姿态,离开这栋别墅,奔赴漆黑的夜色。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压抑住差点溢出喉咙的呼吸,整个人紧紧贴在墙壁上,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他一直贪恋的温柔日常,那些安稳闲适的朝夕,原来从一开始就藏着这样血腥的秘密。

深夜的街道寂静无人,今夜没有雨水冲刷痕迹,潜藏在黑暗之中的猎杀,如期上演。

黎叙一夜无眠,一直靠在窗边,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天边破晓。漫长的黑夜一点点推移,直到天际泛起淡淡的白光,那道熟悉的身影,顺着原路悄然返回别墅。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新的循环照常开启。

沈砚辞走出房门,眉眼依旧温和,看向站在门口的黎叙,扬起一如既往柔和的笑容:“早,今天的阳光很好。”

黎叙抬眼看向他,看着眼前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喉咙微微发紧。所有的话语堵在嘴边,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