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交错的缝隙,细碎的光点随着秋风晃动,铺满了整片青石庭院。
昨夜坠落的那颗枇杷静静躺在草坪上,金黄的果皮被清晨微凉的露水浸润,果肉经过一夜发酵,隐隐透出一丝**的酸甜气息,混杂在四处飘散的清甜果香里,极不容易被察觉。
黎叙跟在沈砚辞身后,一步步走下木质楼梯。清晨的客厅敞着落地窗,带着草木湿气的秋风缓缓涌入屋内,空气中还弥漫着厨房里淡淡的烘烤香气。
沈砚辞神态一如往常。深灰色的针织衫整齐妥帖,乌黑的发丝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温润柔和,步履从容,昨夜深夜外出时那股刺骨的冷意,被白日的人格彻底封存,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他侧身抬手,很自然地替黎叙拉开了餐椅,指尖轻轻搭在椅背上,动作优雅又体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声音清润柔和:“坐吧,烤了吐司,还有温好的牛乳。”
长条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早餐,两片烘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蜂蜜,两杯冒着淡淡热气的牛奶,旁边的白瓷盘里,整齐摆放着几颗新鲜采摘的枇杷。阳光落在光洁的桌面,食物的热气缓缓升腾,眼前的画面温馨闲适,像是被定格在画框之中的日常。
黎叙坐下,指尖轻轻握住温热的玻璃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对方垂着眼,正慢条斯理地涂抹蜂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斯文。昨夜睡梦中那股莫名的心悸,此刻已经消散大半,他下意识将昨夜的不安归结为自己胡思乱想。
可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违和感,如同草坪上那颗悄然腐烂的枇杷,藏在浓烈的甜味之下,若有若无。
“今天天气很好。”黎叙咬了一口松软的吐司,轻声开口,目光望向窗外枝叶繁茂的果树,“等会儿要不要再摘一些枇杷,昨天的果子大多熟透掉落了。”
“可以。”沈砚辞抬眸看向他,眼底笑意浅浅,只是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藏着一丝白日自我都无法察觉的疏离,“吃过早餐,我们可以在庭院里散步,等午后苏景他们应该还会过来。”
话音刚落,别墅院门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苏景、温聿、江屹、许知微四人结伴走入庭院。几个人依旧衣着精致,妆容打理得一丝不苟,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友善温和的笑容,步履闲适,像是约定好了,准时前来消磨整个白日的时光。
苏景穿着一件亮色的休闲外套,眉眼张扬,刚踏进院子便朝着客厅的方向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自然:“一大早就在外面闻到果香了,今天来得还算及时。”
温聿一身素色衬衫,气质儒雅,手里捧着一本装帧精致的书籍,隔着玻璃窗温和地颔首示意。江屹身形挺拔,双手随意插在裤袋之中,神情淡然。许知微一袭米白色连衣裙,发丝柔软,眉眼温婉,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曲奇饼干,抬手轻轻晃了晃。
“特意带了一点甜点,大家可以午后品茶的时候食用。”许知微的嗓音轻柔甜美,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几个人陆续走进客厅,自然而然分散落座,如同前无数个重复的清晨一般,迅速营造出热闹平和的氛围。阳光、美食、谈笑的人群,以及身旁时刻相伴的恋人,所有要素拼凑成完美的日常,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黎叙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众人闲谈。
他们依旧在说起昨夜城郊发生的凶杀案件。苏景斜靠在沙发扶手,语气随意散漫,仿佛只是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昨天夜里又出事了,距离上一处案发地点并不算远,听说受害者夜里毫无挣扎痕迹,现场依旧干干净净,警方依旧找不到任何线索。”
江屹端起桌上的白水,喉结轻轻滚动,神色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凶手的心理素质实在过硬,接连多起案子,偏偏全都发生在深夜入睡之后,像是精准挑选熟睡之中的目标。”
许知微轻轻蹙起眉头,刻意做出几分胆怯柔弱的模样,指尖微微攥紧裙摆:“每次听到这些事情,心里总觉得害怕,还好我们这片别墅区安保严密,彼此住得很近。”嘴上说着惶恐,眼底却毫无波澜,甚至在无人留意的瞬间,飞快扫了一眼沉默静坐的沈砚辞。
温聿指尖翻动书页,抬眼淡淡接话,言语之间满是置身事外的冷漠:“城市这么大,意外总是难免,我们做好自身防范就足够了。”
几个人的话语听上去只是寻常闲聊,可每一句都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深夜、睡梦、独居之人。他们全都清楚这座城市潜藏的阴影,也隐约察觉到沈砚辞身上隐藏的秘密,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披着和善的外衣,冷眼旁观事态发展。他们各自背负着阴暗的过往,没有人愿意主动戳破眼前平和的假象,甚至隐隐纵容着潜藏在黑夜之中的恶意。
沈砚辞神色如常,安静听着几人的交谈,端起牛奶抿了一小口,面上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白日的意识并不知道,昨夜潜藏的人格,又一次外出犯下凶案,他脑海之中只有零碎破碎的画面,朦胧的夜色,冰冷锋利的刀刃,还有晚风掠过街巷的触感。那些片段被深埋在意识深处,让他心底一直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只有在看到身旁的黎叙时,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才会稍稍平复。
他自己也隐隐察觉到,只有这个总是安静陪伴自己的青年,能够短暂压住心底与生俱来的破坏欲。只是他始终没有深究,为什么这个人会恰到好处地贴合自己所有的喜好,性格、外貌、习惯,全部顺着自己潜意识里的期待而生,完美得毫无瑕疵。
早餐结束之后,众人移步庭院。
苏景提议玩纸牌游戏,几个人搬来藤椅围坐在茶桌四周。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落在身上,风吹动树叶,光影在地面不停晃动,清脆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响起。
黎叙没有加入纸牌局,他走到枇杷树下,抬手轻轻拨弄垂落的枝条,挑选还完好的果子。身后传来脚步声响,沈砚辞缓步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在树荫之下,避开了身后谈笑的一群人。
“你好像不太喜欢和他们凑在一起。”沈砚辞垂眸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黎叙指尖捏着一颗橙黄的枇杷,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一层东西。他们的笑容,话语,都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他的直觉一直十分敏锐,即便身处这片虚假的幻境之中,潜意识依旧能够察觉到这群人伪装之下的阴暗。只是这份感知始终模糊不清,每次察觉到不对劲,周遭温馨的氛围就会将他的疑虑抚平。
沈砚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白日里的他,从未刻意去思考这件事,可经黎叙这么一说,他回想平日里和几个人相处的点滴,也察觉到了一些违和之处。这群人日复一日准时出现,闲谈的话题总是高度相似,循环往复,仿佛按照固定的剧本在表演。
只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秋日庭院闲适的氛围,轻易就掩盖了这一闪而过的疑惑。
“大概是你的错觉。”他轻声说道,抬手替黎叙拂去落在肩头的细碎落叶,指尖触碰到青年柔软的布料,动作自然温柔,“他们只是性格比较外向。”
黎叙微微点头,不再继续纠结这件事,剥开果皮,将果肉递到沈砚辞唇边。金黄饱满的果肉汁水丰盈,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
沈砚辞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口咬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可他内心深处,依旧更加偏爱那些冰冷死寂的事物。青铜摆件,干枯标本,锈蚀的金属,那些毫无生命力的物件,不会产生情绪,不会有所隐瞒,远比鲜活的人类更加纯粹。
树荫之下两人安静相处,茶桌那边的四人,看似专心打牌,眼角的余光全都牢牢锁定着这边。
苏景捏着手里的纸牌,唇角挂着散漫的笑意,眼底却在暗自盘算。他清楚这片梦核幻境的规则,所有的一切都是依托沈砚辞的精神世界构建而成,他们这些配角,全部是由对方潜意识衍生出来的具象化幻影。所有人的命运,都依附于沈砚辞。如果有一天沈砚辞彻底崩溃,整个幻境便会崩塌消散,他们也会随之彻底湮灭。
为了长久存续下去,他们乐于见到沈砚辞沉溺在自我编织的爱恋之中,一点点走向偏执疯狂。可若是黎叙持续觉醒,察觉到自身只是虚构的幻影,打破沈砚辞自我欺骗的美梦,整个幻境便会提前走向终结。因此几人表面温和,暗地里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试探、挑拨。
许知微故意输掉手里的牌,轻笑一声,打破了纸牌桌上的氛围,转头看向树荫之下的两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打趣:“你们两个倒是恩爱,一整天都黏在一起。说真的,砚辞对待黎叙,实在细心过头了。”
话语听上去只是普通的调侃,可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她在无形之中提醒沈砚辞,他对这个青年的在意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界限。
沈砚辞抬眼看向茶桌那边,唇角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弧度,没有接话。黎叙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果子,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慌乱,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面对旁人善意的打趣,内心会产生这样不安的情绪。
温聿合上手中的纸牌,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不过话说回来,最近接连发生的凶案,凶手一直逍遥法外。砚辞夜里睡觉的时候,一定要锁好门窗,城郊那边距离我们并不算太远。”
这句话看似善意的提醒,实则精准戳中了潜藏在沈砚辞意识深处的秘密。白日的人格没有完整的记忆,可这句话依旧让他心底骤然掠过一阵寒意,太阳穴隐隐传来一阵阵酸胀的刺痛,昨夜破碎的画面再次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微微收紧。
黎叙敏锐察觉到他脸色的细微变化,连忙轻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事,只是有一点头晕。”沈砚辞迅速调整好神色,压下脑海之中纷乱破碎的片段,语气依旧平稳,“可能是最近夜里睡得不太安稳。”
江屹靠着藤椅,目光沉沉地望着二人,一言不发。他骨子里潜藏的暴戾,和沈砚辞深夜爆发的暴力本质同源,因此他能够隐约感知到,每到深夜,沈砚辞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的气息。
白日的时光依旧缓慢流淌。打牌,品茶,采摘鲜果,闲聊散步,和前一日的日常几乎别无二致。阳光移动的轨迹,风吹动树叶的节奏,甚至几个人说笑的顺序,都在细微之处不断重复。黎叙偶尔会盯着地面移动的光斑发呆,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自己被困在了无尽循环的秋日黄昏里。
午后,云层慢慢堆积,天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秋风骤然变冷,阵阵大风席卷庭院,枇杷树上熟透的果子接二连三坠落,接连不断砸落在草坪上,沉闷的声响此起彼伏。片刻之后,细密的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冰凉的雨丝打在树叶、青石地面以及落地窗玻璃上,沙沙的雨声笼罩了整栋别墅。
庭院里的几人陆续收起纸牌,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相继告辞离开。和往常一样,他们顺着蜿蜒的小路离开,身影消失在蒙蒙雨雾之中,庭院瞬间恢复寂静,只剩下雨水落下的声响。
秋雨越下越密,天色迅速暗沉,灰黑色的夜幕早早笼罩了四周。
偌大的别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客厅内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雨声隔绝在落地窗之外,屋内温暖安静。黎叙蜷缩在沙发一侧,望着窗外不断坠落的雨水,整座城市隐在朦胧雨幕之中,远处的街区只剩下零星微弱的灯火。
沈砚辞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件老旧的银质雕塑。冰凉粗糙的金属触感,能够安抚他心底隐隐躁动的情绪。窗外连绵的阴雨,似乎唤醒了潜藏在深处的人格,随着夜色不断加深,白日的意识开始产生一阵阵涣散。
“外面下雨了。”黎叙看向他,轻声说道,“今晚外面的路应该格外湿滑。”
沈砚辞抬眼望向窗外密集的雨帘,漆黑的眼底深处,一丝冷意悄然滋生。雨夜,最适合隐藏行踪,雨水能够冲刷掉夜里外出留下的所有痕迹。潜藏在沉睡意识之下的另一面,已经迫不及待等待着夜色彻底吞没这座城市。
晚餐简单解决过后,夜色彻底浓重。
窗外的秋雨依旧没有停歇,雨点敲打在玻璃上,节奏平稳。两人各自回到二楼相邻的卧室。黎叙关上窗户,隔绝外面的风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睡意迟迟没有到来。
隔壁房间,沈砚辞靠在床头。白日的意识在雨声的裹挟之下,渐渐变得昏沉。他清楚,只要自己陷入沉睡,潜藏的人格便会挣脱束缚,走入雨夜之中。他心底隐约生出一丝抗拒,可浓重的困意铺天盖地袭来,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脑海之中闪过黎叙柔和的眉眼,这唯一的念头转瞬消散在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躺在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眼。往日温润的眼眸此刻一片幽深,白日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他动作轻盈地起身,悄无声息走到衣柜夹层,取出那把锋利的短刀,穿上深色外套。雨水拍打窗户的声响掩盖了所有动静,他推开卧室的窗户,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
雨水顺着下水管道流淌而下,湿滑的管壁沾着冰凉的雨水。他身手敏捷地顺着管道落到庭院,脚下的草坪被雨水浸透,踩上去悄无声息。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隔壁那扇漆黑的窗户,停顿了短短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