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阳光穿过庭院层层叠叠的枝叶,将细碎晃动的光斑,投在打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时值深秋,院角那株生长了许多年的枇杷树,枝头依旧垂挂着一簇簇金黄饱满的果子。熟透的果肉裹着一层薄薄的果粉,偶尔有熟透的果实受不住秋风,重重砸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轻柔的声响。
空气安静柔和,风裹挟着淡淡的果香,混着墙角几丛晚桂清甜的香气,慢悠悠漫过整栋灰白色的独栋别墅。
黎叙正蹲在树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垂落下来的枝条。他身形单薄,穿着一件米白色宽松针织衫,柔软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侧脸线条柔和干净,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落在眼睑之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抬手摘下一颗圆润的枇杷,指尖捏着果子圆润的果蒂,微微侧过头,望向客厅落地窗的方向。
玻璃窗之后,沈砚辞坐在一张深胡桃木色的单人沙发里。
男人身姿挺拔,一身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针织衬衣,袖口整齐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手中一件物件。那是一枚年代久远的青铜小挂坠,冰凉厚重的金属表面布满岁月侵蚀形成的斑驳纹路,整体透着一股死寂沉沉的寒意。
阳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眉眼生得格外俊美,神情温和恬淡,整个人看起来安静斯文,周身萦绕着一种从容内敛的气质,像是沉浸在午后闲暇时光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青年。
庭院之中,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不少人影。
不远处的露天茶桌旁,四个人正悠闲地围坐在一起闲谈。桌上摆放着温热的红茶,精致的奶油小蛋糕,玻璃果盘里盛放着饱满的葡萄与无花果。几个人谈笑自若,说话的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笑声轻柔悦耳,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苏景靠着藤椅,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玻璃杯,他长相张扬明艳,眼尾微微上挑,说起最近城市里发生的几件奇闻轶事,语气轻松随意。坐在他对面的温聿,眉眼温润,闻言微微颔首,时不时接上一两句话。余下的一男一女,男的名叫江屹,身形挺拔硬朗,女的是许知微,长相清丽温婉,两个人安静听着闲谈,偶尔抬眼看向庭院里的两个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所有人的容貌都生得极好,身形气质各有不同,却无一例外精致夺目。秋日的庭院,俊男美女相聚在此,微风和煦,果香萦绕,眼前的画面温柔得如同经过精心修饰的油画,平和到挑不出一丝瑕疵。
“砚辞,要不要出来坐坐。”苏景隔着一片草坪,朝着客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随和自然,“刚泡好的红茶,温度刚刚好。”
沈砚辞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越过面前的落地玻璃,先是落在了树下的黎叙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才转向茶桌那边,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平稳:“不必了,你们随意。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好。”
他的话语客气疏离,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失礼,分寸拿捏得十分完美。苏景闻言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便转头继续和身旁几人闲聊,没有再继续邀约。
黎叙捏着那颗枇杷,慢慢站起身。他踩着青石板,缓步走到落地窗外面,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看向屋内的男人。秋日午后的阳光,恰好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暖融融的光晕之中,眉眼柔和,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依赖。
“要不要尝一颗。”他微微抬手,将掌心那颗金黄的枇杷对着里面的人晃了晃,声音轻轻的,被秋风揉得格外柔软。
沈砚辞望着窗外青年澄澈的眼眸,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青铜挂坠。他微微摇头,笑意不变:“我不太爱吃甜食,你自己吃吧。”
他向来偏爱冰冷没有生机的东西。古董摆件,老旧的金属器物,风干的植物标本,各类沉寂已久的物件。那些东西不会呼吸,没有心跳,安静地定格在时间之中,永远不会产生多余的情绪,也不会做出任何出乎意料的举动。
反观鲜活跳动的生命,总是充满了各种不稳定的变数。
黎叙也没有勉强,他剥开枇杷薄薄的外皮,饱满多汁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之中,清甜的果香愈发浓郁。他小口咬下一块果肉,汁水在舌尖化开,一双眼睛依旧定定望着屋内的沈砚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当傍晚临近,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的时候,沈砚辞身上那种温和的气息,就会悄然褪去一层。像是一层贴合肌肤的外壳,随着日光消散,内里潜藏的东西,便开始缓缓苏醒。
黎叙心底偶尔会生出这样模糊的念头,只是转瞬即逝。他身处这片安稳的庭院之中,日复一日重复着相似的日常,周遭永远是和煦的阳光,温柔的人群,以及身旁这个人长久的陪伴,所有不安的思绪,很快就被眼前的温柔抚平。
下午的时光慢悠悠流淌而过。
茶桌旁的四人依旧闲谈说笑,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快的笑声。他们谈论着电影,书籍,各地的风景,偶尔提起城市之中近日接连发生的离奇案件。最近城郊一带接连出事,好几处偏僻的住所,夜里都出现了闯入者遇害的事情,受害者身上的伤口杂乱凶狠,现场处理得异常干净,没有留下丝毫有用的线索,案件迟迟没有进展。
“听说昨天城郊那边又出事了。”江屹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案发时间全部集中在深夜入睡之后,受害者都是在睡梦之中遭遇不测。凶手行事十分利落,监控全部莫名出现故障,什么都没有拍到。”
许知微轻轻搅动杯中的红茶,长长的睫毛垂落,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想想确实有些吓人,还好我们这片别墅区位置偏僻,安保措施做得还算周全,夜里应该不会遇到这类危险。”
温聿闻言轻轻叹气:“警方到现在都没有头绪,连续好几起案子,作案手法高度相似,想来凶手是个极度冷静的人。”
几人语气随意,闲聊着这件轰动整座城市的凶杀案,神色之间看不出真切的恐惧,只是如同闲谈八卦一般,轻轻带过这件事。
落地窗内的沈砚辞,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斯文淡然的神情,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没有人察觉到这个转瞬即逝的细微动作。
黎叙站在窗外,秋风轻轻吹动他柔软的发丝,他听着远处传来的对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好像隐约对这件事有着模糊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事情。细碎的不安像是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迅速消散。
天色一点点向西倾斜,暖金色的落日,将整片庭院染上一层橘红的色调。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楼宇之后,暮色开始笼罩四周。天边柔和的霞光褪去,灰蓝色的夜幕缓缓铺开,庭院里的景观灯自动亮起,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驱散周遭逐渐聚拢的昏暗。
茶桌旁的几个人陆续起身告别。苏景几人先后朝着别墅外走去,临走之前,还朝着别墅的方向挥手道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友善的笑容。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庭院迅速安静下来,方才热闹的气息转瞬消散,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
偌大的庭院,此刻只剩下沈砚辞和黎叙两个人。
黎叙推开玻璃推拉门,缓步走入客厅。傍晚微凉的晚风随之吹进屋内,拂动了落地窗帘柔软的边角。沈砚辞已经收起了那枚青铜挂坠,端正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面前茶几上摊开的一本旧书,书页老旧泛黄。
“外面天黑了。”黎叙走到他身旁,轻声开口。
沈砚辞抬眼看向他,此刻室内灯光已经全部开启,柔和的顶灯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方才白日里恰到好处的温和,似乎淡了些许。他看向身旁的青年,声音依旧平稳:“天色总是暗得很快。要不要上楼休息一会儿。”
别墅一共两层,楼上分布着好几间卧室,两人的房间紧紧相邻。
黎叙轻轻点头。他习惯性地跟在沈砚辞身侧,顺着木质楼梯缓步走上二楼。走廊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复古油画,画上的人物面容精致,目光安静地注视着走廊之中的两个人,在昏暗的光影之下,莫名带上一丝诡异感。只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温馨的居家氛围掩盖过去。
二人各自回到房间。黎叙简单洗漱过后,靠在窗边,看向楼下沉寂的庭院。夜色越来越浓重,庭院里的枇杷树,枝叶在晚风之中轻轻晃动,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整栋别墅安静得过分,周遭所有的声响尽数消散,只剩下风吹草木的微弱动静。
隔壁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沈砚辞站在房间落地镜之前,缓缓抬手,一根根松开了衬衣的纽扣。白日里斯文温和的外壳,随着夜色彻底褪去。他垂眸看向镜面之中的自己,那双方才还带着暖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幽深沉寂的寒意,眼底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淡漠。
反社会人格潜藏在他的血肉之中,白日被严格压制,每当夜幕降临,睡意席卷意识之后,潜藏在心底的另一面人格,便会彻底苏醒过来。
白日里他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待人谦和,举止得体,有着体面的外表,优雅的谈吐,懂得迎合所有人,完美伪装出温柔内敛的模样。可每当深夜入睡之后,沉睡在意识深处的人格挣脱束缚,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暴力,对破坏、杀戮的渴望便会彻底爆发。
最近城郊接连发生的连环凶案,全部都是夜晚苏醒后的他所为。
他的意识在入睡之后会陷入沉睡,醒来时往往已经是凌晨时分,身上沾染着夜间外出沾上的淡淡的气息,手上偶尔会残留细微不易察觉的痕迹。白日里的自我,只能隐约察觉到一些零碎模糊的片段,却始终无法拼凑完整的真相。只有深夜苏醒的那一部分自我,完整记得每一次外出所做的全部事情。
两种人格交替掌控这具躯体,白日里温和自持的沈砚辞,以及深夜挣脱束缚,沉溺于杀戮快感之中的另一个自己。
他走到衣柜之前,打开衣柜深处一处隐蔽的夹层。夹层之中摆放着一把刀刃锋利的折叠短刀,刀刃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之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冰凉锋利的刀刃,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暗涌,转瞬便重新压下。
片刻之后,他合上夹层,走到卧室的大床之上,缓缓躺倒在床上。厚重的夜色包裹着整间卧室,困意一点点席卷上来,眼皮渐渐沉重。白日的意识慢慢沉入黑暗,属于夜晚的人格,正顺着无边的睡意,缓缓苏醒。
隔壁房间,黎叙依旧靠在窗边。他望着楼下漆黑的庭院,心里莫名生出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悄然浮现。
他好像一直被困在这片秋日庭院之中,日复一日看着枇杷结果、坠落,日出日落,四季仿佛永远停留在深秋。身边的人永远温柔,周遭的一切永远美好,可这份一成不变的温馨,像一张细密柔软的蛛网,一点点将他缠绕包裹。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城市街道的灯火在远处零星闪烁。
别墅之外,夜色笼罩的城郊街区,街道行人渐渐稀少,偏僻的居民区,住户大多已经关灯入睡。沉睡的城市,正在等待今夜无声到访的来客。
二楼的卧室之中,沈砚辞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白日的意识彻底陷入沉睡。
他缓缓睁开双眼,方才沉睡的眼眸此刻漆黑一片,温和彻底消散殆尽。他动作轻盈地起身,拿起夹层中的短刀,换上一件深色连帽外套,戴上口罩,动作利落推开卧室的窗户。窗外有一根外置下水管道,可以顺着管道轻巧落到一楼地面。
身影悄无声息翻过窗台,顺着管道稳稳落在庭院的草坪上。脚下踩着柔软的青草,晚风拂过他的衣角,他抬头望向隔壁那扇依旧亮着微光的窗户,停顿了短短一瞬,随即转身,隐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黎叙趴在窗沿,不知为何,下意识朝着楼下庭院望了一眼。庭院空空荡荡,晚风晃动着树枝,四下寂静无声,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睛,只当自己是胡思乱想,随即拉上窗帘,躺倒在床上,慢慢进入睡梦之中。
深夜的城市,一场无声的猎杀,再次悄然开启。
茶桌旁白日闲谈的四人,此刻各自待在自己的住所之中。他们看似和善无害,心底各自藏着不堪的秘密。苏景私下里一直游走在灰色地带,靠着算计他人攫取利益;温聿习惯冷眼旁观旁人的苦难,以他人的不幸当作消遣;江屹性格之中藏着暴戾,常常控制不住自身情绪;许知微擅长伪装柔弱,暗中挑拨离间,看着旁人互相争斗。所有人都披着温和的外皮,内里全部藏着丑恶的私心,身处这座城市之中,各自周旋。
夜色不断推移,凌晨一点,城郊一处独居公寓。
屋内的住户早已陷入熟睡,房门被轻巧撬开,微弱的月光顺着窗户缝隙洒进房间。锋利的刀刃划破寂静的夜色,短暂沉闷的声响之后,一切重归沉寂。做完这一切,沈砚辞清理掉所有痕迹,原路折返。
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微光的时候,他顺着下水管道,悄无声息回到二楼卧室,将短刀放回衣柜夹层,脱掉外套,重新躺倒在床上。
属于夜晚的人格缓缓沉睡,白日的意识慢慢回笼。
沈砚辞缓缓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之中只有一些破碎模糊的片段,只有心底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证明昨夜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