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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温柔囚笼,昼夜割裂的偏执疯长

破晓的天光薄而淡,像一层洗旧的白纱,轻轻覆住整片别墅区。

庭院里堆积的腐果经过整夜的静置,酸腐的气息彻底压过了残存的清甜。金黄果肉泡得发胀软烂,瘫在青草地里,被清晨微凉的风一吹,散发出黏腻又浑浊的气味,牢牢黏在空气里,怎么也散不去。

黎叙站在走廊窗边,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眼底压着整夜未消的沉郁。

他亲眼目送沈砚辞的夜人格走入黑暗,又亲眼等回那具沾满夜色戾气的躯体归巢。

一整夜,他没有闭眼。

所有从前被他忽略的细碎违和、所有心口一闪而过的不安、所有旁人话语里暗藏的针锋,在这一夜全部串联成完整的锁链,死死缠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里没有偶然。

没有循环的天气、没有循环的访客、没有循环的朝夕。

这片庭院、这座别墅、这片永远停在深秋的落日与枇杷,全都是凝固的。

凝固在一个人的执念里,日复一日,往复不休。

脚步声轻轻落在走廊地毯上,柔软无声。

沈砚辞从隔壁走出,浅色针织衫干净妥帖,黑发梳理得整齐,眉眼温柔干净,是世人看见的、完美无瑕的模样。白日的他干干净净,不带半分夜色里的阴冷暴戾,仿佛深夜那场无声的猎杀、那场游走城市黑暗的独行,从来不存在。

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疲惫。

连日昼夜人格割裂拉扯,白日意识被无数破碎血腥梦魇反复啃噬,夜晚人格无休止宣泄暴戾,两重灵魂共用一具躯体,彼此割裂、彼此蚕食。

沈砚辞抬眼,看见窗边伫立的青年,步伐微顿,眼底漾开浅淡的温柔。

“怎么又起得这么早。”

他走近,抬手习惯性想去揉一揉黎叙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是日积月累无数次循环里养出的习惯,温柔得无可挑剔。

黎叙这一次没有躲闪。

他微微垂眸,任由对方温热的指尖落在自己发间,柔软的发丝被轻轻拂动。日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画面温柔缱绻,像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绝美爱情模样。

可只有黎叙自己知道——

这温柔是假的。

这陪伴是假的。

这朝夕、这庭院、这四季安稳、这所有人的和善温柔,全都是假的。

唯一真实的,是黑夜流淌的血、是刀刃划破空气的冷、是藏在温柔皮囊之下,深入骨髓的反社会疯性。

“睡不着。”黎叙声音很轻,淡得像风,“天亮得太早了。”

沈砚辞低眸望着他,眼底温柔缱绻,却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偏执。

他偏爱死物,偏爱不会变、不会跑、不会腐烂、不会背叛的冰冷器物。

可唯独黎叙不一样。

黎叙是鲜活的、是软的、是暖的、是贴合他所有审美、所有隐秘渴望、所有残缺执念的——完美造物。

白日的他不懂这份执念从何而来,只知道只要看见黎叙,心底深处翻涌的、想要摧毁一切的躁动,就会奇迹般平复。

“别总胡思乱想。”沈砚辞指尖轻轻停在他发侧,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我陪着你,不会让你不安。”

这句话太温柔。

温柔得像裹着剧毒的蜜糖,入口甘甜,入喉溃烂。

黎叙心头轻轻一颤,抬眸看向他。

眼前人眉眼俊美温润,气质清贵斯文,是任何人看见都会心动的模样。可他已经窥见皮囊之下的黑暗,看见这人深夜里褪去温柔、沉溺杀戮的疯狂。

双人格共存,昼夜善恶割裂。

白日温柔是真。

夜晚暴戾也是真。

“好。”黎叙轻轻应声,顺从得温顺。

他开始学着伪装。

学着和所有人一样,戴上温柔平和的面具,沉溺这片虚假美好的囚笼。

既然世界是假的、朝夕是假的、温柔是假的,那他就陪着这场虚假,一起腐烂。

两人并肩下楼。

客厅落地窗大开,清晨湿润的风卷着庭院腐甜混杂的怪异气息涌入屋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如既往的早餐:温牛乳、烤吐司、晶莹蜂蜜、干净摆放的枇杷果。

一成不变。

重复、复刻、循环。

黎叙看着整齐精致的餐点,心底生出一种荒谬的寒意。

他们日复一日吃着同样的早餐,走过同样的庭院,遇见同样的人,听着同样的闲谈,看着同样的落日沉落、夜色降临。

无尽轮回,无尽虚妄。

沈砚辞拉着他落座,替他倒好温热的牛奶,指尖动作温柔细致,分寸恰到好处。

“吃一点。”

黎叙低头小口吞咽,舌尖尝到甜软的奶味,可心底一片冰凉。

刚吃没多久,院门外准时传来脚步声、说笑声。

分秒不差。

苏景、温聿、江屹、许知微四人准时踏光而来。

四人依旧俊美精致,衣着光鲜,气质各异,笑容温柔得体,看上去就是一群家世优越、性格温和、闲暇度日的完美友人。

可黎叙此刻再看他们,眼底只剩一片冰冷通透的了然。

全员恶人。

无一人无辜。

他们没有善良、没有纯粹、没有温情。

他们是沈砚辞潜意识滋生的阴暗幻影,是他心底冷漠、旁观、暴戾、伪善的具象化。

苏景代表肆意妄为的贪婪与算计。

温聿代表冷眼旁观的漠然与嗜痛。

江屹代表深埋骨髓的原始暴戾。

许知微代表温柔皮囊下的挑拨与伪善。

他们每一天准时到场、准时闲谈、准时试探、准时退场。

他们清楚世界是幻境。

他们清楚沈砚辞昼夜割裂。

他们清楚黎叙正在觉醒。

可他们从不点破。

他们乐于观望崩坏,乐于等待毁灭,乐于看着这场温柔虚妄的爱恋,一步步走向血腥惨烈的终局。

四人踏入客厅,笑意温柔,寒暄如常。

“今早天气通透得很。”苏景随意落座,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两人,语气轻快,“就是昨夜城区又添一桩案子,现在全城人心惶惶,唯独我们这片别墅区安稳得很。”

又是同样的话题。

又是同样的试探。

温聿翻着永远翻不完的书,语气清淡温和,字字藏刀:“凶手极其稳定,规律极强,只在深夜人熟睡时行动,从不失误,从不留痕。我有时候会想——会不会,凶手本来就藏在安稳和平的表象里。”

许知微轻轻蹙眉,柔弱温婉,眼底却毫无畏惧,只有刻意的引导:“太可怕了,越是看似平静的地方,越容易藏着看不见的阴影。砚辞,你夜里睡得太沉,真的从来没有半点察觉吗?”

江屹靠在窗边,沉默伫立,深邃眼眸沉沉落在沈砚辞身上。

他不用说话。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同源的凝视。

沈砚辞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太阳穴酸胀刺痛再次袭来。

破碎的黑夜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闪回——空荡的街巷、冰冷的风、锋利冷光、无声倒下的黑影、浸透夜色的冷腥。

他抓不住完整记忆,却被残留的戾气、罪恶感、虚无感反复撕扯。

白日的自我开始隐约恐惧黑夜的自己。

可他依旧温柔浅笑,分寸完美,无懈可击。

“或许是我太安稳,感知迟钝。”他淡淡带过,不愿深谈,“不说这些压抑的事了,今日天光很好,不必辜负。”

他刻意回避。

是本能的自我保护,也是潜意识的自我欺骗。

他不敢深究自己的异常,不敢触碰自己潜藏的黑暗,只能死死守住白日这一方温柔平和的假象。

黎叙安静坐在他身侧,垂眸进食,温顺无害。

可他眼底一片清明。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四个人,正在日复一日、一点一滴,撬开沈砚辞昼夜人格的壁垒。

他们不急、不躁、不激进。

他们只用最温柔、最日常、最无害的闲谈,反复刺激、反复叩问、反复暗示。

他们在逼他觉醒。

逼他直面自己的疯狂。

逼他亲手毁掉自己唯一的温柔执念。

整个上午,庭院岁月静好如初。

日光温柔、风色轻柔、笑语温软、茶香袅袅。

几人散步、闲谈、品甜点、看果树、赏天光。

画面绝美、温馨治愈、浪漫温柔,每一帧都像是精心打磨的恋爱综艺镜头,干净澄澈,惹人沉溺。

可底层暗流早已汹涌滔天。

闲谈之间,四人不断穿插细碎引导。

时而提起深夜寂静的危险,时而提起人心表里不一,时而提起越是完美安稳的人,越藏着不为人知的偏执。

句句不直指沈砚辞,句句全是沈砚辞。

沈砚辞的精神裂痕越来越大。

他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恍惚、越来越容易出神。

很多时候,他看着黎叙,会忽然产生一种诡异的、荒谬的念头——

眼前这个人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完美得像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臆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愿怀疑黎叙。

黎叙是他荒芜偏执人生里,唯一的温柔救赎,是他唯一舍不得摧毁的、鲜活美好的存在。

他偏爱冰冷死物,唯独贪恋黎叙的温度。

正午日光最盛,暖得让人昏沉。

几人坐在庭院茶座,光影温柔,笑语轻柔。

许知微看似无意,轻声感叹了一句:“人啊,总是会沉溺在自己想要的温柔里,哪怕是假的,也愿意一辈子自欺欺人。毕竟虚假的安稳,有时候比真实的残酷,更让人上瘾。”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

却像一根细针,狠狠刺破沈砚辞表层的平静。

他心口骤然一空,脑海轰鸣。

虚假的安稳。

自欺欺人。

这八个字,精准戳中他潜意识最深的恐惧。

他忽然看向黎叙。

日光下青年眉眼柔软、气质干净、温顺安静,完美贴合他所有隐秘的期待。

太契合。

太完美。

完美得……根本不可能真实存在于现实世界。

一瞬间,昼夜割裂的人格壁垒,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心底潜藏的疯性、偏执、臆想,疯狂滋长。

黎叙敏锐捕捉到他眼神一瞬间的异变。

那一瞬间,温柔褪去,深邃眼底翻涌着幽暗、偏执、阴翳,带着冰冷的审视与疯狂。

转瞬,又被强行压回温柔。

快得无人察觉,除了黎叙。

黎叙心底轻轻一沉。

他在觉醒。

他在一点点窥见自己的梦境。

他在一点点意识到,自己执着的温柔,全是自我编织的虚妄。

而一旦彻底觉醒,这场温柔的梦核幻境,就会走向崩坏。

黄昏如期而至。

晚霞染红天际,温柔瑰丽,美得惊心动魄。

每日固定的时刻,四人温柔道别,准时退场,从不留恋、从不逾矩。

庭院再度寂静,只剩二人相对。

晚风拂过满院腐果,甜腻腐烂的气息漫天笼罩。

沈砚辞站在落日余晖里,俊美眉眼覆着一层温柔霞光,可眼底深处,偏执已经悄然疯长。

他侧头看向黎叙,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白日从未有过的茫然与脆弱。

“黎叙。”

“我们现在的日子……是不是太安稳了?”

“安稳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黎叙心口微紧,抬眸望他。

他知道,裂痕已经藏不住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软糯,和往日别无二致,像在安抚,又像在默许沉沦。

“若是梦,那我就陪你一直做梦。”

这句话温柔至极。

却也是最毒、最疯、最沉溺的回应。

你造一场梦囚我。

那我就陪你困死在梦里。

你日夜割裂善恶疯魔。

那我就陪你昼夜沉沦溃烂。

沈砚辞定定看着他,眼底温柔轰然翻涌,偏执疯狂破土而出。

他抬手,轻轻扣住黎叙的后颈,俯身。

落日余晖落在两人交叠的眉眼间,吻温柔缱绻、干净浪漫,是世间最美好的恋人模样。

可只有风知道——

温柔之下,早已溃烂成泥。

美好之下,早已血腥暗藏。

昼夜交替的齿轮缓缓转动。

暮色沉、黑夜临。

白日温柔的沈砚辞渐渐涣散、沉睡。

属于黑暗与刀刃的人格,缓缓苏醒。

今夜,梦境震颤得比每一次都剧烈。

今夜,疯狂不再安分蛰伏。

而虚构而生的黎叙,已经清晰预见了他们既定的终局——

他会死于他温柔偏执的爱。

死于他昼夜割裂的疯魔。

死于这场全员恶人的毒蜜幻梦。

而现实里的沈砚辞,终将在无尽自戕的血腥里,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