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山林，一片残破的绿叶擦过那工笔般精巧细致的眉眼，摇落在交叠的衣袍间。
皙白姣容，清冷神色，以及那双长睫轻颤的幽邃深眸。
岳岫顿时怔愣住，甚至忘了自己正与对方交手。
这是……
美人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右掌骤翻，提膝欲反制，不料那莫名的拉扯感再次出现，令两人身形不稳了一阵，又跌回了原地。
这时，一道空灵童音响起。
【当当~欢迎宿主绑定荡除奸恶匡扶正义护佑苍生简称——“除奸”系统！】
【组队绑定已生效，检测到宿主手腕当前距离：0厘米。不用徒劳挣扎，你们逃不掉哒！】
哪儿来的怪声？
岳岫低下头，美人也仰首看他，两人的嘴唇都不曾张开。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负责你们的1号系统梦寻望。不幸的是，两位意外绑定了咱们除奸系统，需要完成对应的任务才能解除距离上的限制呢，否则可能会面临血肉相融、合二为一的惩罚哦~
【不幸中的万幸，两位遇到了宿见宿爱、统见统睐的本统，也就是我啦~有我在，你们尽管担心好了！】
“？”
听这絮絮叨叨的……小仙灵解释半天，岳岫勉强搞清了眼前的状况。
自称系统的家伙“绑定”自己、手腕贴合行动不便、完成甚么任务才能解除。
【两位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尽管问我哈。】系统贴心留出消化时间。
岳岫垂眼看了看手腕，自己的左手腕跟对方的右手腕粘在了一起，衣袖紧紧相贴，没有丝毫间隙。
尽管行动受限，在耳边传来掌风的时候，岳岫还是迅速伸出右手，左肩下压，侧身回挡。
然而对方的目的并非攻击，一摆一转，岳岫捉住他掌根的同时，脸上的假胡饰被狠力扯下。
面庞觉凉，而格挡间岳岫后脊落空，啪地跌于杂乱林地间。
熟悉的面容近至咫尺，冷冽眉目浮现一抹难以言明的神色。
“居然是你，”池渊湛反按着他，嗓音彻寒，“岳知还。”
岳岫失去伪装躺在那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尾忽眯。
谧静的山林劲风又起，双腕相连的两人大打出手，自由的手臂和双腿毫不留情出招，蹭开溅起无数枯枝碎石。
【哎、哎？你们不要再打啦！】
战至正酣的两人充耳不闻，直到一股钻心之痛贯穿腕骨，他们才稍顿拳脚。
【惩罚机制启动，当前距离：-1厘米，持续时间：3分钟。】
【都说别打了！你们已经组成队友，顺利完成任务为第一要务。若有人企图威胁合作关系，系统将强制拦截，再有下次，惩罚还会加重，明白吗？】
腕部疼痛渐渐消退，岳岫轻出一口气，别眼斜睨，生硬地续上先前未尽的寒暄。
“……别来无恙，”他斟酌片刻，选了个较为正式的称呼，“池千骑。”
池渊湛垂着右臂，回言讥诮：“我已北遣多年。”
岳岫：“……哨官？”
池渊湛捡起面巾，塞进衣襟：“随你猜想。”
“镇北尖哨最多不过正七品，你……”
岳岫话至中途便被打断。
“与你何干？”池渊湛倏地回眸，微挑的眼尾拉出凌厉的弧度。
岳岫哑然。
系统适时插话：【两位……也不用这么生分哈哈。那个，咱们先来看任务吧？】
两人异口同声：“嗯。”
嗯完皆是微怔，但谁也没多看对方一眼。
【任务指引1：请前往方才商队与尖哨混战之地。】
岳岫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然后？”
【没有然后了，在得知任务内容之前，宿主们需要根据指引自行发掘线索，才能正式接取任务。】
“自行发掘线索，”池渊湛忽然开口，“倘若线索被刻意隐藏，或否算作威胁合作？”
岳岫看过去：“……你这是何意。”
“遇袭的毕竟是大雍士卒，我不介意搜查现场，”池渊湛拍了拍沾上草叶的袍角，“只怕撞破贵邦谋计，遭到心虚隐瞒，耽误进度罢了。”
岳岫抿了抿唇：“我对这些亦不知情，无需担心。”
“如此甚好，”池渊湛微微侧身，礼数周全，“请吧，岳兄。”
岳岫半刻后才接上话：“……池大人客气。”
从半山返回谷底一路顺利，只是跋涉途中难免手背相蹭，温热一触即分，氛围愈发沉默。
待到官道，眼前的场景惨烈不堪。
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路上，还有几驾受损变形的木板车，除此之外，骆驼、货物和胡商尖哨人马俱不见踪影。
岳岫皱起眉宇：“你尚未归队，他们为何……”
池渊湛垂首瞧了瞧地上的辙痕和蹄印，淡声：“大抵走了一刻钟。胡人作乱，自然押送回城要紧。至于久未归队，不知拜谁所赐。”
岳岫没有回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滋生异样。
先前无暇顾及，如今细细一看，对方虽衣着低调，装束样式却与记忆中有所出入。
悄然无息的潜伏暗袭、不合理的官职安排、割裂行动的尖哨小队……池渊湛身上似乎处处谜团。
许是他审视意味明显，池渊湛回头：“看我作甚。”
“你真的是尖哨吗？”岳岫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池渊湛避而不谈，“岳兄以为我应该对你全盘托出么？”
那眸中的冷意倏地刺上心尖，尾指不自觉微蜷，岳岫移开目光，对自己不由自主的探究感到懊悔。
脚边，死不瞑目的尸首凌乱堆叠，地面上干涸的血迹却并不多。
他抬脚踢起那人面容，强硬转移话题：“……是死士。”
池渊湛顺势看过去，这次没再呛他，接过话头：“应是有预谋的袭击。”
岳岫打量着死士衣饰，正想俯身翻看有无其他标识，腕部传来拉扯感，池渊湛差点撞到他身上。
“喂。”池大人面色不虞。
岳岫动作稍顿，示意他一块蹲下。
尸体身上干干净净，只有小臂印着块小小的刺青，图案奇异。
池渊湛冷笑：“看来你们迫不及待想开战。”
“此刻定论为时尚早，至少我从未见过这图案，”岳岫随他一同起身，望着官道尽头思索，“这些死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主使恐怕仍混在商队中。”
不明来历的死士，事出突然的袭击，眼下疑局背后的目的似乎并不简单。
如此看来，那位暗中使眼色的队主，显然应该着重审查。
于公于私，这趟漠北城非去不可。
似乎能听到他的心声，安静许久的系统再次出声：【叮咚！任务指引2：请向西南方前进，抵达任务地点。】
“任务地点？”
【宿主们进入目的地的有效范围后，系统会发出提示，如果没有提示还请继续前进哦~】
西南方正是大雍边境重镇漠北城所在，镇北都护府亦在城中。
池渊湛目露嘲讽：“以你我如今姿态，如何回城？怕是要爬到明年。”
岳岫：“你的马匹何在？”
“不知道，”池渊湛道，“兴许先随队回去了。”
岳岫无奈：“那便要辛苦池大人帮岳某寻回马匹了。”
方才他们从山腰下来，并未遇见岳岫中途丢弃的那匹马，虽然马大致不会跑远，但也需费些功夫找寻。
好在两人刚入林中，便循着痕迹找到了马匹，不过新的问题横在眼前——
马鞍左侧，池渊湛近马首，岳岫近马尾，两人并肩对着坐骑沉默。
许久，池渊湛开口：“如何上去？”
岳岫：“……不知。”
左右手腕相连，至多一人能够正常上马，另一人无论如何都不好借力，加之动作限制，简而言之，会扭得很难看。
思索片刻，岳岫想到个办法：“有了。”
“什么？”
岳岫从对方身前绕到身后，如此一来，难免反折的手臂变作同向，他附在池渊湛耳后，轻声道了句：“得罪。”
说罢，岳岫近身揽腰将人抱进怀中，右手拽绳借力，踩镫腾起带着池渊湛上了马。
骤然失重，池渊湛不由攥紧他的袍袖，待到坐稳，才半羞半愠回首瞪他。
美人散落的鬓发掀起风流，岳岫惊觉他们此刻竟如此相近，怀里浅淡的气息陌生又熟悉，微微低头便能将下颌抵在对方肩上。
“你……”喉中莫名干涩，对方的眸光仿佛能灼伤自己，岳岫垂眼看向鞍边，“可要收腿？”
虽说他顺利带人坐上马，但只有自己是跨坐，对方被迫并腿垂在旁侧。
以池渊湛的性子，恐怕对此颇有微词。
“岳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果不其然，池渊湛盯着他，出言刻薄，“如此妙计，何不从右侧上马，非要羞辱我吗？”
“……你误会了，”岳岫只得尽量解释，“身处大雍边境，我也不想受制于人。”
池渊湛冷呵一声，别过脸不再看他。
岳岫摸不清他的意思，又问：“那走吗？”
“既然受制于人，岳兄就是想将我丢下马拖行，池某怎敢有半句反抗。”
依旧是冷嘲热讽，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对方紧绷的身躯，而那张脸上的神情被散乱青丝遮去，叫岳岫窥探不到半分。
他徒劳辩驳：“我没……”
“何必惺惺作态，”池渊湛背着他，冷冽嗓音携寒凉山风而来，“比起被当众休出，这点难堪又算什么。”
岳岫彻底哑言。
时岁迁移，朔北的风一如既往吹拂此地，耳边恍然响起那时的决绝之言。
“……猫鼠同窠，安能得久，殊途难归，于卿有愧。
“从此一别两宽，各寻欢喜吧。”
五年前那场败仗，以大雍割地退守、镇北将军岳岫独自降敌叛国告终，而漠北城下，那冷酷无情的叛将当众与发妻离绝，扬长而去。
此去不知经年，叛降之举耻为人臣，那些口诛笔伐至亲妻室首当其冲。
尽管陛下许他家眷平安，可遥遥无期的担惊受怕本便是苦刑。
真相难以告知，休妻之痛剔骨剜心，横在两人之间的沟壑日渐深重，只待风沙再起，令其重见天日。
如今久别重逢，已然物是人非。
眼下哪怕同骑的距离，也与那清瘦疏离的背影隔了五个春秋。
两厢无话，岳岫收神敛绪，调整缰绳，只道：“抓紧。”
骏马扬蹄，朝漠北城疾驰而去。
回城脚程不短，临近酉时方至，幸有池渊湛的令牌，两人顺利进城，没两步就听见了新的提示音。
【叮咚！检测到宿主进入任务范围，现发布任务详情。】
【接取任务：猜猜谁是卧底】
【任务内容：城中藏有潜伏多年的敌国密探，请将其找出并捉拿归案】
【任务要求：请收集至少3条有效线索指认其身份，确认目标后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抓捕】
【当前阶段：搜集线索（进度：0/3）】
听完这段话，两人脸色均肃穆起来。
“密探？”池渊湛哂笑，看向身边人，“岂不是就在眼前。”
岳岫避开他阴冷的目光，问：“……你确定漠北城内真有密探？”
【系统只负责发布任务，不保证任务内容的真实性呢~两位也可以搜集证明城中不存在密探的线索，只要系统检测合理，同样视作完成任务哈。】
言下之意，分明就是承认城中确有密探。
池渊湛问：“他不是吗？”
系统：【很遗憾，岳岫宿主暂不符合要求呢。】
池渊湛扭过头低哼一声。
“若这仙灵所言属实，那商队此次南下……”联系那些死士，岳岫眉头渐渐皱起。
【喂，什么仙灵，我是系统好吗？系统！】
池渊湛驳言：“一只无形无影的仙灵，莫非你对它深信不疑？”
【我是系统！】
“你我处境至少证明它实力莫测，没必要对我们撒谎，”岳岫道完，抽空回了系统一句，“知道了，你是系统。”
【哼哼，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给个小福利好了。】
接着就是一句播报：【奖励生效，当前距离：20厘米。】
池渊湛：“？”
池渊湛：“……这也行？”
岳岫动了动手腕，居然真的不用再跟对方紧贴着，不过拉远一定距离仍会受到牵制。
“很方便，”岳岫牵过缰绳，“多谢。”
【哎哟不用谢，本统就喜欢你这种有礼貌的好孩……好宿主，那还说啥了，再送你个随机道具吧！】
池渊湛：“？”
池渊湛：“那我呢？”
【没有你的，请继续努力。】系统冷酷道。
池大人脸都黑了：“……”
岳岫问：“道具在哪儿？”
【现在还不能使用，等宿主们找到第一条线索后才可以哦~】
那就是没用，岳岫收回心思，看向一旁不知是在发脾气还是在发呆的同伴：“时候不早，便劳烦池大人带路了。”
“岳兄难道没去过都护府么，”池渊湛看也没看他一眼，兀自走着，“真是贵人多忘事。”
岳岫摸了摸脸上重新戴好的假胡子：“若你职权有限，也可将我送入狱中探查……”
池渊湛打断他：“岳兄莫不是忘了身上限制？”
岳岫稍怔，这才想起有距离绑定，他们没办法单独行动，可如此一来，他该以什么身份进入都护府？
“那……”
“藏好你的脸，”府衙大门就在不远处，池渊湛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冷声道，“别出声。”
然而都护府守卫不如城卫好糊弄，验完池渊湛的令牌又要求他身后之人出示证明。
半张脸隐没在立领与兜帽下，岳岫静待池渊湛出声，谁料此人沉默不语，并无替他解围的意思。
守卫重复：“请出示腰牌信物。”
岳岫：“……”
池渊湛：“……”
守卫疑惑：“听不见吗？”
眼见就要僵持不下，门内忽然走出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脚下生风。
瞥清那张脸，岳岫心里倏地一惊。
紧接着便见对方扭头朝他看来。
那人扬笑迎上来：“都护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记忆里熟悉的断眉高高挑起，恍惚间岳岫差点以为是故人在唤自己。
很快他回过神，这身打扮付正宁不可能认出自己，只能是在叫别人。
现任都护就在他们身后？
可周遭并无接近的脚步声，岳岫正疑惑，忽听身边响起一道回应。
“嗯，”池渊湛神色淡淡，“绕了点路。”
付正宁：“属下正准备去找您呢，幸好没出事。诶，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岳岫有些僵硬地将目光移到池渊湛身上。
都护大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