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渊湛将自己的腰牌随手塞给岳岫，错身一步挡住他，平静道：“忘带令牌了。”
付正宁给看守验了身份带他们进府，无奈道：“怎么又忘带了，府里的规矩您也不是不知道，万一下回卑职不在府上，您要在府外等一宿吗？”
池渊湛无视了他这番苦口婆心：“寻我何事？”
“哦，下午尖哨从城外带回一队可疑的胡商，如今关在拘所……”
“知道了，”池渊湛颔首，没有多言，“我去看看。”
提完正事，付正宁的目光越过池渊湛，望向对方身后一言不发的某道陌生身影：“这位……”
池渊湛侧脸瞥了眼岳岫手里的令牌，遮挡的肩膀没有移开，不动声色道：“落单小卒，顺路带回来。”
付正宁面露深思，暂没回话。
岳岫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眼神闪烁一下，微微别过脸去。
付正宁反而笑了起来：“刚一碰面我还以为……让他帮着牵马吧，人紧张得令牌都快捏碎了。”
岳岫这才松开发紧的掌心，佯装羞赧低下头去。
“校场晚些还有事，属下先走了。”付正宁行事向来风火，说罢便抬步离开。
路过岳岫时，兜帽褶皱微塌，似是有人不经意投来瞥视，风息稍滞。
“三也。”
岳岫略怔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抬眼便瞧见都护大人递来的缰绳，以及微微不满的神情。
他伸手接过，千般话语堵在喉间：“你……”
那副淡漠暗讽的神色始终未变，池渊湛轻挑眉梢：“怎么，不是七品官让你失望了？”
“……”
岳岫咽下多余的探问，换了个话题：“……三也是何人？”
池渊湛看向那块令牌，没说话。
岳岫翻起牌子，其上赫然刻着“三也”二字。
连夜啼小儿都能看出这是池大人随意编的假身份，简直敷衍至极。
“职阶如此低卑，方便跟着都护大人吗？”
池渊湛显然懒得为他编造个好糊弄的新身份，摆袖走在前面：“不合适再议。”
岳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滋味。
若未遇见那什么系统，他前往漠北城，原本是要给都护府递信。
怎料阴差阳错，重逢故妻，再遇旧友，时移境迁叫人恍觉如梦。
诧意过后，疑窦随之丛生。
众所周知，漠北城是大雍北境毗邻外疆的重要关城。前镇北将军岳岫领兵北征，屡屡大捷，这才坐稳了都护的位置。
虽说池渊湛出身世家，可叛将旧妻身份敏感，加之休战期间无功无勋，这番安排分明是将人推上风口浪尖。
陛下分明答应过他……怎会至此？
圣心难测，局势不明，谨慎起见，眼下他恐怕难以直接递信求助了。
看来先借任务探探虚实为好。
心下思索，临到拘所前，岳岫出声叫住身前人。
“都护大人。”
他摘下兜帽，主动交出双腕：“还是用这个身份吧。”
昏暗的牢室墙角，黑影默然不动，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打破了此间凝滞。
廊道尽头一前一后走来两道人影，前者步带踉跄，双手缚于身后，似乎是新来的犯人。
两人行至某间牢室前才停下，四周寂静，而室内并非空无一人。
那狱卒面容隐于阴暗中不显，将手里押着的人推到牢门上，声色冷肃：“认得此人么。”
随着问话响起，角落里一动不动的人悄然抬首，跟来人对上目光。
袍衫破烂，胡髯凌乱，岳岫盯着那人的眼睛，慌忙点头：“认、认得，就是他。”
池渊湛转而问那道人影：“那你认得他么，乌原？”
音落许久，角落里才响起一道低沉的回应：“不熟。”
“漠地难行，在下只是搭伙，却受您诸多关照，”岳岫一脸真挚地开口，语速略快，“大家伙都知道头儿您行商仗义，光明磊落。下午那群歹徒不知怎么混进队里，害得咱们被关起来，生意都做不了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您要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乌原平静的声音带着疲惫，显然已经回答过无数遍这个问题，“我行商多年，也是头回碰上疯子，谁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袭击大雍的官兵。”
“可您是队主，总知道些细枝末节吧？只要配合协助都护府的官爷们，待查清缘由，咱们便能出去了。”
“怎么，”乌原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逡巡一圈，道，“官爷们叫你来劝我，老实交代他们想要的罪名，便全须全尾放你走，是吗？”
“是……不、不是，”岳岫似乎下意识脱口而出，此刻急着找补，“我的意思是……”
乌原冷笑一声打断他，话锋陡转：“要我说，像你这般中途加入商队的散客，最该向大人们交代清楚才是。”
岳岫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乌原没有给他机会，当着池渊湛的面将矛头对准他：“出城那日凌晨突然来搭伙，长着中原人的脸却自称是大都的信使，变故突发时你第一个驭马奔逃……莫非都护府的官爷们都觉得更可疑的是我，而不是你吗，丘山小兄弟？”
镣铐碰响，池渊湛收紧手中用来遮掩近距的戒具，沉声发问：“此话当真？”
好半晌，岳岫才发出生紧滞涩的声音：“我、我不过着急送信，谁知……奔逃也是担忧信件受损，我、这……”
颠词倒句间，眼见就要解释不过来，他竟猛地冲到栏杆上往里低喝一句：“乌原，老实交代对你我都好！我奉察哈之命……”
最后一句，他特意换成了北羿通用语。
果不其然，在听到察哈名字的瞬间，乌原眼神几不可查地变化了些许。
下一刻，喉中余音被人强行遏止，池渊湛从身后紧扣脖颈将他拖离，冷峻声调染上微愠。
“真是目中无人，竟敢当面密谋，”池渊湛看也没看乌原一眼，嗤声转身，“左右狱中饭食充足，既然不肯多说，便自己慢慢想清楚吧。”
说罢，他押着岳岫径直离开此地。
放饵至此，想必要不了多久，那队主乌原便会主动咬钩。
待出了拘所，岳岫正欲叫都护大人替他解绑，怎料腕处不松反紧，他来不及反应，便被人重重抵在旁侧墙上。
岳岫微诧抬眼，见对方面色沉肃，低声质问：“你方才与他说了什么？”
“一些欺诈之语罢了……”岳岫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池渊湛一字一句道：“我听到察哈的名字了。”
“……是。边关之事敏感，那乌原若对察哈有所反应，便映证……”
池渊湛紧盯着他：“那你呢，你是察哈的人吗？”
岳岫无奈：“我不是。”
池渊湛却道：“我不信。”
“……”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岳岫微微偏头，身后双手借巧劲强挣，便自行卸了拘束。
他拉长臂膀，受那无形之力所限，池渊湛的胳膊也被牵制扯开，然后顺着惯性被岳岫捉住手腕。
岳岫认真重申一遍：“我不是。”
池渊湛又盯了他一会儿，才甩开他的手直起身，没再刺回去，而是换了个嘲讽对象：“看来他还没蠢到愿意跟杀父仇人共事的地步。”
“自然，”岳岫颔首，“不过也没有聪明到懂得派死士挑起战端的地步。”
池渊湛对此不置可否，却忽问：“那你来漠北城，居心何在？”
“自是来调查走私之事……”岳岫搬出早便想好的一套说辞。
池渊湛又道：“我不信。”
岳岫沉默。
都护大人垂眼瞧了瞧手腕，又斜睨过来，唇边生讽，语中笃定：“你也不敢保证。”
岳岫：“……你爱信不信。”
“多年不见，阁下矫饰之技精妙至此，怎容得池某信与不信，”都护大人许是不常舔唇，这才活到了现在，“便是不信，也无可奈何。你以为呢？丘山兄弟。”
岳岫嘴角抽了抽：“不敢当，三也大人。”
池大人生平最恶优孟衣冠，这些年或许还要加上个岳知还，两相叠加，便是岳岫袒露真相，对方恐怕也不会相信。
当务之急是尽快捉了那密探脱身，都护府局势复杂，横戈城也暗流涌动，那假面师撑不了多久，他得回去盯着察哈别有其他动作。
好在这番诈伪小技骗不了池渊湛，骗个乌原倒是绰绰有余。
晚间未到宵禁，拘所便传来乌原有事求见的消息。
依旧是光线昏暗的角落，身形魁梧的大汉蜷缩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两人。
“既然想清楚了，便如实交代吧。”池渊湛开门见山。
乌原盯着他身后的人没动，低声道：“在那之前，我有话问他。”
他指的正是跟在池渊湛身后的岳岫。
听闻乌原求见还要求一块带上自己的时候，岳岫就知道此人对察哈在其中的参与颇为在意。
池渊湛抬手将身后人扯过来，并无太多耐心：“快问。”
乌原没有委婉，甚至直接用中原官话开口：“你是察哈派来送信的信使？”
岳岫维持着软弱心虚的神态，目光闪烁避开对面的注视：“是、是。”
“他派你送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岳岫连忙摆首，“机要密信小的哪敢过问。”
“送给谁？”乌原又问。
“这……”岳岫悄悄瞥了眼旁边的“狱吏官爷”，佯作犹疑纠结。
池渊湛没给他太多犹豫的空闲：“回话。”
“交、交给……都护府。”似是扛不住压力，岳岫低头交代。
乌原嗤笑一声：“原来如此。”
那笑中没有多少情绪，仿佛并未相信。
倒是池渊湛卖他面子，应了声：“既然是送给都护府的，待会儿直接交由我转递。”
“……是。”
“还有其他要问吗？”池渊湛又看向乌原。
乌原终于稍稍坐直，却没有马上交代，而是道：“袭击一事的隐情……我确实知晓一二。可在下不过是个听命从事的小人物，效命主上，是因忠义，如今无奈坦言，是因惜命。同丘山小兄弟一样，我只求戴罪立功，保全性命。”
池渊湛面无表情：“我不是来听你求情的。”
“若贵府答应……”乌原还在争取。
池渊湛冷笑，抬步欲走：“不说憋死。”
“等等！”
磨蹭半天，乌原总算扯了句正事：“我说。但事先声明，乌某也是奉命行事，并非有意与都护府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压低，神情诚挚不似作伪。
“其实，我奉钦差都监岳岫岳大人之命而来。”
岳岫：“……？”
池渊湛挑眉，饶有兴趣：“哦？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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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矫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