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户大人,那个大雍叛徒来了!”
“叛徒……姓岳的来这作甚,”主座上的察哈万户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当即拍桌而起,“横戈城不欢迎他,赶走!”
“可、可他接了大君的监军令……”
“什么?!”
这时,帐外传来小兵慌乱的阻拦声,下一刻帐门被唰地掀起。
率先踏入帐内的是一条包裹着玄黑官靴的修长小腿,官牌玉佩于腰间磕碰作响,宽大的官服不显臃肿,反倒衬出一份清隽来。
来人面未露,声先至。
“察哈万户当真矜贵,大君手令也求不得见您一面。岳某心性浮躁,此番打搅还望见谅。”
此人口中客气,却并未行礼,而是直接跨步入座,令牌往桌上一砸,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岳都监这是何意?”察哈目光沉沉盯着他,眼中已有怒火,“别忘了这里是察哈家族的地盘,我们与中原人不共戴天,绝无可能接受你这种中原叛徒的监视!”
“万户息怒,我也是奉命行事,”岳岫稳坐如山,并无惧意,话音平淡间带着一丝傲慢,“万户若是实在不满,可以向大君请示换个人选,在下即刻便走,绝不惹您心烦。”
察哈闻言更是大怒:“芝麻小官也敢对我指手画脚!说了这里不欢迎你,自己滚回去跟大君请罪,别让老子再看见你这种——”
他抬手要指人,却倏地对上一双冷冽的眼。
墨色瞳孔深邃沉静,寂若沼潭般几乎窥不见丝毫情绪波动,长久对视,令人不寒而栗。
似是回想起什么,察哈顿了顿才接下去,气焰有所减弱:“……你这种狗鼠之辈。”
岳岫并未接话,只是无声凝望。
察哈叫他盯得心里发毛,忙不迭下逐客令:“总之,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岳岫冷笑一声。
“我从中原来,万户此话莫不是叫我背叛大君?”他起身收回桌上令牌,与人高马大的北羿将军对视并无怵意,“卑职归顺大君已久,却遭万户这般羞辱。既然如此,那提拨军饷诸事便由万户自己向大君禀报吧,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
“都监大人,等等!”
另一道劝声响起,岳岫偏头,万户长史连忙上前拦住他。
“万户心性直率,方才一番不过是气话,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长史神色恭敬,向他赔笑,“您也知道,横岭军路一直是察哈家族在管,达鲁花赤刚刚归天,府里尚未太平,大都就即刻派来都监,万户心中难受,这才冲您发了脾气。”
“北羿军路向来分职制衡,达鲁花赤出缺,大君又心系边疆军务,自是及时派本使来慰问,”岳岫并不下他台阶,只道,“倘若万户拎不清公私,执意与我作对,那鄙人自认不及达鲁花赤耐心,干不了这差事。”
“都监说笑了,我们怎敢忤逆大君的命令,只是您来得突然,这才失了礼数。”
长史自然不敢轻易放他走,尽力挽留:“军中事务杂乱,您要过目怕是得等上一阵。”
岳岫蹙眉:“军务督察,怎容怠慢。”
“瞧您说的,正因不敢怠慢,才需好生清整一番,”长史笑起来,“都监一路舟车劳顿,如今官署也无歇脚之处,不若暂住横戈城内,待此间事了,再请您来?”
岳岫冷哼:“怎么,打发本使?”
“下官不敢!”长史连忙摆手。
“呵,”岳岫不再看他,转身挥袖,“再给你们一旬时间,逾期不候。届时大君问罪下来,岳某只得照实禀告。”
“哎是、是,都监您慢走……”
都监车驾停在万户府外,岳岫带着随从大摇大摆离开。
启行前,他唤来属官,轻声吩咐:“留两个人盯着,若有疑举即刻上报。”
“是。”
马车扬尘,负责护卫的怯薛长问:“大人,可要跟城主打声招呼?”
“不了,”岳岫道,“随便找个客栈歇下吧。”
不多时,车列抵达横戈城的云朔驿馆,排场张扬,掌柜见状连忙迎上来。
怯薛长走在最前:“一间上房,三间客房,住一旬,要清静点的。”
“得嘞!小二,带客官们上楼。”
待行李整放,炭火汤水俱齐,岳岫摆手,众怯薛安静退下。
“等等,”他叫住怯薛长,门扉半掩私语,“夜里清寒,寻些清倌伴宿,要安静识趣的,三个。”
怯薛长微微皱眉:“大人,此番公务……”
“其余杂事尔等随意。”岳岫有些不耐烦地挥开袖子。
“……是,属下去知会一声。”
怯薛长离去,门扇闭合。岳岫立于原地,与外界隔绝的瞬间,诸般情绪从他脸上尽数退去。
慢条斯理褪去衣袍,房外人声悄动,他闭眼听了听,正门左右两人、楼道一人、后院两人……当真是守卫完备。
沐浴过后,天色已暗。他仅着里衣来到窗前,遥远月光透过窗纸浅掠他半露的额间,轻落在眼皮上,随眨动洒满窗棂。
借着微弱的光线,岳岫手臂稍抬,背影依然挺立,掌心却悄然多出一小块薄绢和半截炭笔。
指节轻动,不过些息,那两物再次无声没入袖口,未留下丝毫痕迹。
岳岫轻舒一口气,回身点起灯火。
焰芯摇曳,于窗墙投映出他的身影。
拿取盘边银叉,他缓缓用食,望着门外怯薛的身影沉思。
这是他叛国的第五年。
亦是他奉皇上密诏,独往北羿卧底的第五年。
这五年来,北羿政权更替,朝局水深火热,而他牵涉其中,入局已深。
可是三年前,大雍朝廷忽然与他断了联系。
多番尝试无果,他费尽千辛万苦取得北羿大君信任,终得外派边疆督察军务的机会。
机不可失,他必须要在监军期间将密信传回大雍。
糕点仅余残渣,银叉搁盘的声响后,房外怯薛长即刻轻叩门扉:“大人,人到了。”
岳岫:“带进来。”
“进去,”门扇推开,美人沉默地垂首入内,怯薛长从她们身后向他投来目光,对视后才移开,“属下告退。”
岳岫轻笑招呼:“去床上坐着。”
美人低声应诺,正行至半途,室内烛火忽熄,紧接着颈后风起,瞬息间三人接连歪倒。
岳岫一手一个依次将人抛到被褥上,膝压床板,撑着床架,喉中挤出含糊的哼声。
他别眼朝向房门,外面怯薛气息变弱,大抵是站远了些。
趁此良机,岳岫臂膀一扬,玄衣上身,向里轻轻拉开半扇木窗,侧身探出窗缝,迅速扣住顶部窗格,悬停于墙外。
而窗下后院,一名怯薛正走过,待其拐过弯道,岳岫无声落地,矮身匿入柴垛阴影,寻墙翻出。
横戈城街巷纵错,夜间更是难辨方向,却易于隐藏行踪。
越过几处檐顶,某条暗巷深处,有人等候已久。
“二楼上房,外窗虚掩,”甫一下墙,岳岫便将锦袋抛过去,“后院矮墙可进。”
“总引已挂,”那人衣袍严实,面容层层遮掩,低声回道,“商队歇于城边陋店,翌日清晨便可出城。”
岳岫从他手中接过简便行囊:“我至少侯余返回,谨慎行事,切莫累及家小。”
“小的明白,公子慢走。”那人恭敬鞠躬。
皎月恰露全盘,街巷陷入静寂,市声已熄,那玄衣身影疾掠而过,须臾间消失于夜色中。
几日后,赤峰驿。
木栅拉起,一列商队出来,骆背上驮满货箱,有几人换了马匹代步,队伍徐徐向南进发。
胡商装扮粗犷,队尾却跟着一位披着暗色旧布斗篷的信使,深褐交领短打,虬髯满面,乍瞧毫不起眼。
偶时,他抬眼扫过商队诸人,眸底闪过迥别其貌的寒光。
此人正是易容变装的岳岫。
自他出城已过去两日,接下来穿越谷地,抵达大雍边境城池,还需一两日。
临走前,他连唤三位美人佯装享乐,再有假面师顶替,最多撑个几日光景。
在这紧迫的时间里,他得尽快与镇北都护府取得联系,将密信送出。
商队进入谷地官道,两侧翠荫渐浓,骆驼车马也行得更快。
车轮碾过碎石,枝桠掩映交响,岳岫骑马缀在队末,心里隐隐感到怪异。
似乎……过分安静了些。
待队主领骆过弯,枝叶一瞬颤动,闷声破风而来,岳岫即刻勒马停步,警惕注视前方。
“止步验行,不得妄动!”
十几道暗色身影从两侧林中策马而出,迅速列阵,为首者低喝一声。
尖哨?
岳岫微微皱眉,觉得此事有些巧合。
队主在前面呈验文牒,有兵士下马过来检查货物,驼背上的箱盖一件件打开。
商队噤若寒蝉,唯有队首哨官查验传来几声问询。
那兵士行至队中,准备检查最后一车货物,就在这时,岳岫看见队主侧身回头,不知跟谁对了个眼神。
“咻——”
几乎是同时,擦风声撞破林中宁静,血色喷溅,须臾凝滞后骚乱顿起。
“谁?!谁放的冷箭,缴械出列!”
“不好,小心——”
“一群中原匹夫也敢拦路,兄弟们上!”
“莫挡我道!”
怒喝呵斥声混杂在一起,蹄声凌乱、驼铃脆响,交战一触即发,从那片血泊中蔓延开更多艳痕。
极短的愣惊后,岳岫反应过来,暗道失算。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北羿商队,而是……
想通其中关节,他趁战况混乱假意加入,借势调转马头,向侧面高坡奔逃。
山岩渐峭,枝干愈密,待马蹄难耐砺石,他收紧缰绳强行制停,纵身扑出,弃马隐入浓密山林间。
本以为是暗里走私的商队,可刚才那架势分明是商队主动发难,这说明他们可能一开始就是冲侦察尖哨来的……
眼下先翻山迂回绕开谷地,再作对策为好。
岳岫迅速越过几处野丛,却在掠经某棵老树时,忽感身后风起,他本能躲开,便见一枚短箭径直深入粗糙树皮。
有人追上了?!
他立刻定神屏息,闪身藏于树后,静观其变。
又一箭。
这次位置有些胡乱,斜斜插入泥石间。
紧接着,几箭连发,似乎欲将他逼出。
岳岫岿然未动,这种尖哨骑弓通常有箭矢限制,待对方弹尽粮绝,便是出手反击的良机。
他侧首留意箭数,那边安静一阵,流矢声再起,竟直冲他面门而来!
心里一惊,岳岫迅疾躲开,却不慎蹭到腿边丛叶。
碎响暴露方位,对方立刻锁定他,窸窣声疾速接近,暗袍遮面的尖哨纵身跃下。
岳岫被迫与之交手,借肘格挡几下,旋身猛起膝击对方薄弱处,招式未收,对面顺势追击,他一一化解,狠狠钳制那来不及收回的臂膀,往地上重重一摔——
谁知腕部忽然传来拉扯感,他稍有不察,也被拽了下去。
两人双双砸地,面巾散落,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容映入岳岫眸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1 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