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柳陈心只觉得大脑空空,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掀起眼皮,发现自己正坐在餐桌前,正对面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小男孩。
他低头,入目的是一双细长的小手以及触不到地面的脚,他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一个八岁的小孩。
柳陈心脑海里的记忆不多,他知道自己和对面的小孩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以及他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帮助一个叫颜青的孩子。
八岁那年是颜青成长的关键节点,彼时他们会触发一个任务——调查颜青父母的怪异行为,这件事情结束后他们便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其余的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这周五颜青将迎来他的八岁生日。
“傅嘉君?”柳陈心正襟危坐,双手叠在一起,平放在桌面上,由于身高不够,他的躯干微微向前倾斜。
傅嘉君瘫着脸,点了点头。
见周围没其他人,柳陈心只坚持了不到三秒,便放弃了小学生认真听课的姿势,他将手撑在椅子上,用稚嫩的嗓音进行开场闲聊:“我真搞不懂,有什么任务需要两个八岁小孩来完成。”
“为什么这么说,你完不成吗?”傅嘉君没有要嘲弄的意思,他只是单纯地这么想,便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但这落在柳陈心眼里,完全是挑衅,他将手摊开,回怼道:“首先,一个任务既然能被放心大胆地交给八岁小孩来做,就一定不会很困难,我只是觉得太没挑战了而已,其次,这次的任务不就是调查颜青父母的反常行为吗?这很难吗?”
他又补了一句:“反正对我来说不难。”
“哦。”傅嘉君得到了他问题的回复,便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瘫着脸。
柳陈心扯扯嘴角,决定不再与对方交谈。
餐桌上的时间到达六点四十,三间卧室的房门被同时打开,柳陈心和傅嘉君的大脑也在那一瞬间被灌输了些许记忆。
【颜青出生在一个以秩序为核心的家庭,所有人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超脱秩序之外的行为即为错误,比如超过玩耍时间,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业,考试要求未达标等等。经过父母多年的悉心教诲,颜青已经成为父母眼中合格的孩子。】
【当然,颜青也有自己的小秘密,比如从小他就能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两个朋友。】
两人回过神来,开始观察他们一家三口。
颜母在主卧洗漱完毕后进了厨房,颜父在客厅洗漱,洗漱完便开始熨烫他的西装,而颜青和颜父共用一个盥洗台,一家三口的洗漱时间都很精确,用时均在五分钟。
整个家庭全程没有任何交流,颜父和颜母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眼神平静如海,表情安稳似磐。
而颜青在洗漱完毕后趁着颜父和颜母不注意,对柳陈心和傅嘉君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在一秒钟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柳陈心:“……”
傅嘉君:“……”
柳陈心小声说了一句:“在变戏法呢。”
傅嘉君捧哏:“精彩。”
餐桌上,一家人静默地吃着早饭,连细微的咀嚼声都听不见一点。
柳陈心觉得他们对食物挺虔诚的。
早饭结束后,颜父送颜青去上学,出门前,颜母叫住颜父,不带感情地提醒道:“这周五是颜青的生日,亲戚们都会到场,记得空出时间。”
颜父沉默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颜父送颜青上学时,柳陈心和傅嘉君顺势挤了进去,而颜青友好地为他们俩让了位置,坐在了平常不会坐的副驾驶。
父亲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却没有多说些什么。
等快要到学校时,颜父开口:“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颜青想了想:“民谣天使的演唱会门票。”
颜父没问那是什么,也不感兴趣,只是轻微颔了颔首,说:“可以。”
等到了学校前方的十字路口,颜父将颜青了放下来,而颜青照例说道:“爸爸再见。”
颜父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扬长而去。
等颜父走了,颜青表情才放松起来,但走路时步子还是习惯性迈得缓缓的,胸膛挺得直直的,他向两人问道:“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找我了?吃饭了吗?”
见颜青开口,柳陈心和傅嘉君按动了左手的手表,切换到了可以被所有人看见的形态。
三人走路的姿势几乎一样,又同时穿着学校的制服,头上戴着顶小学生专属小黄帽,远远望去像是三个被复制粘贴的小人,如果忽略右边凸出来的傅嘉君的话。
柳陈心:“今早蹭蹭你父亲的车。”
傅嘉君:“还没吃。”
“哦,”颜青继续说:“早知道就给你们拿些牛奶和面包了。”
柳陈心转头,打破了粘贴小人的齐齐看向前方的规律,问道:“最近有什么喜欢的吗?”
颜青挑了挑眉:“要给我送生日礼物?”
“哇。”柳陈心嘴巴张大,开玩笑道:“你好聪明。”
颜青也转头,三个小人中只剩傅嘉君一人直视前方,颜青故作夸张地回道:“谢谢你的夸奖,不过……你的意图要不要再明显一点?”
“你们哪里来的钱买礼物?”没等柳陈心回话,颜青又快速说道:“这样吧,生日陪我去看演唱会怎么样?”
柳陈心反问:“你妈妈会同意你去看演唱会吗?”
突然这么问不算奇怪,毕竟在柳陈心看来颜母对颜青的要求几乎到了严苛的程度。
“我喜欢什么妈妈才没有时间去管,只要我能完成她的任务,履行好我的职责,除此之外的时间我是自由的。”
傅嘉君一直望着前方,安静地走着,听到颜青这句话,他突然开口问道:“什么样的职责?”
颜青想了想,说:“和睦家庭培养出的听话乖巧的好孩子。”
“举个例子吧。”颜青伸出一根手指:“我可以喜欢民谣天使,可以去看他们的演唱会,但是呢我不能太沉迷这个而影响我的成绩,如果我的成绩稍有下滑,妈妈便会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这件事上,我就必须与这些爱好分割。”
“完全分割。”颜青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懂了吗?”
柳陈心:“完全了解。”
傅嘉君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片刻后他才迟钝地回了一个字:“嗯。”
转进学校,他们刚好遇见了即将迟到的步履匆匆的苏老师。
颜青又恢复成那种礼貌疏离的样子,对老师点点头:“苏老师,早上好。”
苏老师一手拿着糖果子和甜沫,一手拿着卷起来的教案,“早上好,颜青。”
柳陈心和傅嘉君向老师打招呼。
苏老师又望向他俩,“早上好,”她的笑容一顿:“呃……同学们。”
等苏老师走后,柳陈心对着傅嘉君说悄悄话:“我的名字很难记住吗?”
傅嘉君摇了摇头:“相当好记。”
于是柳陈心又放心地走了。
几人进到教室落座,柳陈心和傅嘉君坐在一起,颜青坐在他们前面,他身旁空着,座位上的人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
小学三年级的课程对颜青来说已经不需要听了,颜母在各个假期里给颜青报了大大小小一系列的辅导班,现在所学这些知识点对他来说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简单。
所以颜青一般不会听课,直接拿出辅导老师布置的作业做任课老师也不会管。
并且在路过颜青的座位时时还会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这样的眼神正是颜父颜母想要的。
柳陈心和傅嘉君也不会听课,他们常常上课上到一半就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出教室,然后隐身穿梭在学校的各个角落,等下课了或者放学了再回到颜青身边。
而他们这样做通常也没有老师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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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放学的时间比颜青父母下班时间早,于是颜母便将颜青放在学校旁的托管站里,等到了下班点再来接。
柳陈心和傅嘉君也在那个托管站,颜青没见过对方的家长,更没见过这两人向托管站交钱,大家都默认了他们的存在,见到两人时不会感到诧异,同时也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颜青觉得他们像是两个局外人,在这个世界合理地存在,却又存在得透明。
今晚本该像往常一样,颜青在托管站做题,柳陈心和傅嘉君在旁边玩颜青的手机,但柳陈心在颜青拿出习题册时突然提出今晚要出去一趟,不待在托管站了。
柳陈心没跟颜青交待他们要去干什么,颜青嘴唇微抿,倒也没有开口问。
直到分别时,颜青才提醒道:“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险了一定要保持隐身形态。”
柳陈心向颜青比一个OK的手势,另一只胳膊往傅嘉君那杵了杵,于是傅嘉君也伸出手向颜青比一个放心的手势。
随后两人光明正大地走出托管站,搭上了去往云山区的地铁。
“你打算去找颜父还是颜母?”
两人很有默契,即便柳陈心没和傅嘉君说他的打算,对方还是猜到了。
柳陈心:“先找颜父吧,转变不是出现在颜父身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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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下班点,车厢里挤满了学生和社畜,柳陈心和傅嘉君在里面寸步难行,只能挤在门口。
小孩子的身高优势恰好起了作用,位于这个高度的扶杆毫无一手,柳陈心可以放心地握在上面。正当他正准备伸手,突然感觉旁边一阵蠕动。
“你在干什么?”柳陈心疑惑转头。
傅嘉君回答的声音很小:“远离人群。”
说完傅嘉君又往柳陈心身后挤了挤,但这样就将柳陈心往前推了一点。
“你别挤了,”大概是知道这样说不好,柳陈心的声音也很小:“我也要远离人群。”
“好吧。”傅嘉君停止蠕动了,甚至还退出一点空间来:“我拱手相让。”
柳陈心:“……?”
柳陈心完全懒得和一个八岁小孩辩解。
颜父是一家印刷厂的老板,厂子不算大且位置有点偏,地铁虽只需坐六站,但下站之后还要是要找个交通工具过去。
记忆出现了一丝波动,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良心微微露头,柳陈心伸手戳了下傅嘉君的胳膊:“带钱了吗?”
傅嘉君发出灵魂拷问:“我们需要用钱?”
是了,对于柳陈心和傅嘉君来说,钱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他们可以吃食物,也可以一直饿着,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玩耍,出行靠地铁卡,来到这个世界做任务,甚至连房子都已经给配好了。
柳陈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也是。”
两人站在路边,手臂停在身侧,都没有动作。
三分钟后。
“喂。”柳陈心开口:“我把打车的机会拱手相让给你。”
傅嘉君面色平静:“这个词或许不应该这么用。”
“你也知道啊!”柳陈心扯着嘴角,故作严肃:“再等等吧,等到颜父回家,然后我们去印刷厂看看风景,赏赏月亮怎么样?”
傅嘉君抿了抿嘴,走上前去,在马路边伸出胳膊,另一只手还停在身侧,整个人一动不动。
柳陈心挑起单边眉,面带疑惑,心里想着:这小子怎么这么装。
他摇了摇头,也走上前去,站在傅嘉君前面,抬起一只胳膊,手掌小幅度挥舞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颈部微微倾斜。
傅嘉君:“……”
这架势,远远望去比傅嘉君还装。
不知过了多久,伯牙终于遇见子期,千里马终于寻得伯乐,柳陈心和傅嘉君终于吸引到了出租车司机,不可不谓是人生中一件美事。
毕竟绝大多数司机不会脑回路崎岖到认为两个站在路边扮演机器人的小孩是要打车的乘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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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