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将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打车吗?”
“对。”柳陈心点头:“去鹤楼那边的涟城裕美印刷有限公司。”
柳陈心曾向颜青打听过其父母的工作地方,而颜青对他们从来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司机打上表,对两人说:“上车吧。”
于是柳陈心和傅嘉君就这么顺利地坐了上去。
司机嘴是个闲不住的,他方向盘旁边还放了一个手机支架,手机还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他向微信那头的发了条语音,又对车里的两人说,
“你们父母就放心让你俩这么出来?”
傅嘉君头颈没动,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向司机,又刚好在后视镜里和司机的眼神对上,他说:“我们没有父母。”
“哦哦,孤儿啊。”
“等等,孤儿啊?”
“那真是可怜。”
“哎呀,世事无常啊!”
后座的两人没说话,静静听着司机在那里自言自语。
那老司机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你们有钱打车吗?”
路都走了一半了,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了。
柳陈心嘴角扬起,语气很平静:“没有。”
“什么?”老司机不愧是老司机,听到这个回答,情绪虽然激动,车子仍是平稳地走着,“没钱你们打什么车?”
司机:“看见前面那个十字路没?”
柳陈心乖乖应道:“看见了。”
“我等下在那停车,你们赶紧给我滚下去。”
柳陈心没理那句话,他嘴角带着笑:“老师,我们虽然没钱,但是可以拿东西和你换。”
“滚滚滚。”司机烦得要死,两个小屁孩没钱还打车,白白浪费了他油钱,现在油价多贵又不是不知道,他摆摆手:“不换。”
“你可以先看看了再考虑一下。”
实在是不想陪两个小孩子胡闹,司机只好糊弄道:“你一小孩有什么和我换的?”
车还在平稳地行驶,柳陈心伸出一只手,指尖挂着一串微微晃动的钥匙。
傅嘉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柳陈心开口:“我拿我们的房子和你换,涟城职工子弟小学旁边的碧桂园,14号楼302。”
傅嘉君:“……”
司机:“……”
司机:“…………?”
柳陈心适时补充道:“还是学区房。”
老叟终究还是抵不过顽童,司机平稳的车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大加速。
然而柳陈心却自我感觉良好,他拍了拍旁边傅嘉君的手说,低声说:“我觉得我良心尚存。”
傅嘉君赞同:“很聪明的决定。”
柳陈心又问:“对了,忘了问你,你愿意把我们的房子抵出去吗?”
傅嘉君:“我无所谓。”
柳陈心又放心了,他对司机说:“收下吧老师,就当是我们的路费了。”
司机内心想相信柳陈心的所言,但现实告诉他不大可能,“小孩,你这么骗人,要是遇上脾气孬的,把你们揍一顿都是轻的。”
柳陈心:“我没骗你。”
司机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对柳陈心说:“哎,算了算了两个小屁孩,我直接送你们过去吧。”
裕美是个小厂子,四周是大片蔬菜棚,棚里种的多为芸豆,走在路上偶尔还会遇见一两家羊肉或者兔肉馆。
司机关掉导航,打开车门将两小孩放下,特意叮嘱道:“你们在这乡村里可小心点人贩子。”
天已经快黑了,此时厂子门口时不时地有员工骑着电动车出来,他们碰上了个好时间,正值下班点,门口的电动伸缩门还开着。
柳陈心和傅嘉君按动手表上的按钮,切换成另外一种形态,隐入人群中。
伸缩门旁板是保安室,外面坐着个皮肤黑黢的老头,他周围站着几个还没脱下工服的工人。
那老头手持着一盒香烟,接着从里面拿出几根来给身旁的工人分,几人不知聊到了什么,工人们的眉头紧皱,嘴巴快速动着。
见状柳陈心拉着傅嘉君往前走去,打算听听他们在谈什么。
一个男人朝旁边吐了一口痰:“他奶奶的,赶明儿又要检查。”
“哪来的那么多事,这也检查那也检查,我艹死他爷。”
另一个人用方言附和道:“谁说不是捏,规矩那么多。”
“就他守规矩啊是,那发工资怎么就不守规矩了捏?”
这话一出,所有人大声附和了一句:“是啊。”
其中一个瘦长的工人踹了脚台阶,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但又不至于很大的声音说道:“干完今年老子就不干了啊。”
众人笑起来了,那黑老头也笑了起来,嘴角裂向两边,露出里面被烟熏的焦黄的牙。
笑完了,几人又开始朝那老头借打火机,见他们有点烟的动作,柳陈心和傅嘉君便趁机离开了这里。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环视四周,但也就环视了一圈,工厂的基本位置就大体了解了。
工厂正门朝南,西北角是连在一起的呈“L”型的厂房,北边和西边是一排矮小的建筑,但北边顶部的房子建了两层,二楼延伸出走廊,上面挂了一些衣服,应该是职工宿舍。东边停了一排汽车,再往里是露天的水泥地,没有建筑顶,也许还在工期内。
柳陈心猜测办公室应该位于西部的建筑中。
“在西边。”傅嘉君也在这时候开口。
柳陈心:“和我猜的一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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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建筑最外面是一层透明玻璃,被擦得一干二净,抹不出一点灰来,门是老款铝合金门,恰好还没有关上。
柳陈心走过去,轻轻拉开一条够他侧身进去的缝,将傅嘉君拉进来后,又立即将门给带上,模仿被风吹动的景象。
那边的工人们还在聊天,有说有笑的,可在听到那细弱的关门声后又齐齐往这边望来,笑容有些收敛了,见没人出来,众人才分批次转过头去,仿佛刚刚那一瞬的谨慎只是幻觉。
铝合金内的里面是一条干净的长廊,长廊西边布满不同的房间,好在门上都贴了标牌。
“这里是真干净啊!”柳陈心忍不住感慨,“连门都像新的一样,看来颜父对这个厂子还挺用心的”
傅嘉君赞同地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问:“那为什么刚刚员工抱怨老板不按时发工资。”
“唉。”柳陈心叹了口气:“厂子是自己的,他当然用心,员工可不是。”
“他不怕员工辞职?”
柳陈心模仿大人那般,语气深长地对傅嘉君说道:“员工没了再招呗,这世道不是岗位缺人,而是人缺岗位了。”
傅嘉君问:“你一个八岁小孩,怎么那么有经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大脑里就有这些。”
接着,他凑到傅嘉君耳边,神神秘秘地开口:“或许是我前世的记忆没有忘干净。”
“你不觉得我聪明得有些不正常吗?”
傅嘉君:“……?”
傅嘉君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片刻后,他转变话题:“你用正常音量说话别人也听不见。”
“唉。”柳陈心说:“真是和你无法沟通。”
两人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在走廊尽头东边找到贴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除了标牌,这里的门和别处也不一样,颜色更深更重。
“怎么进去?”傅嘉君问。
柳陈心:“直接进去。”
下一秒,柳陈心转动门把手,将门猛地拉开,两人飞速进去,没再关门。
此刻坐在办公桌上的颜父在门开的那刻便望了过来,门口空无一人,门也开着,还以为自己忘记关紧门,便起身前去,将门给关上了。
柳陈心没选择先去观察颜父,他被门口一个巨大的鱼缸吸引了注意力。
那鱼缸的长度可能赶上两个柳陈心的身高,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你的脸要贴上去了。”傅嘉君说。
柳陈心眼神还在鱼缸上,回道:“好漂亮的鱼。”
那是几条纯白的鱼,鱼鳍的尾部像续上了一层纱,随着鱼的游动那层纱像是在轻柔地抚摸周围的水,那鱼尾巴像是把被挥舞的绸扇,轻盈、飘逸,摆动、回拨,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在水里还是在空中。
傅嘉君等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伸出一只手,拽着柳陈心的衣袖将他从鱼缸旁拉开。
-
颜父的办公室较为干练,茶具整齐地摆在茶桌上,和颜青家里的风格别无二致。而他本人拿着一马蹄杯饮茶,正准备翻开桌面上那本《高效管理团队,员工价值最大化》。
柳陈心和傅嘉君一左一右站在颜父两边,傅嘉君很明显感觉到柳陈心翻了个白眼。
四十分钟过去,颜父还在看那本资本主义随处显露的鸡汤书。
而柳陈心他们早在颜父看书的三分钟后坐上了旁边的沙发。
时间跳转到七点半,颜父合上书,两人还以为他要回家了,结果颜父转身去了旁边的卫生间。
柳陈心和傅嘉君便趁着这时候跑到颜父的办公桌前开始仔细搜查。
桌上的东西不多,电脑也是关着的,两人怕颜父突然回来,也就没开电脑,旁边还有个笔记本,傅嘉君拿起来翻了翻,里面记得很乱,多是一些电话号码。
柳陈心拉开下方的抽屉,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哇!知人知面不知心,知房知屋不知柜啊。”
“他这柜子还真够乱的。”柳陈心转头对傅嘉君说道。
柳陈心伸手下手扒拉扒拉,翻找一圈也没什么特别的,“哎,你看看下面的大柜子。”
傅嘉君依言蹲下,拉开柜门。
里面摆满了化妆品和护肤品,他们俩分不清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但能认清上面的字。
柳陈心拿出其中一盒,翻到背面,看见了上面最醒目的几个字:“抗皱抚纹,提拉紧致。”
柳陈心:“他买这么多化妆品干嘛?”
“送人?”傅嘉君回道。
柳陈心忍不住吐槽:“那他要送的人还挺多。”
两人还准备去颜父办公室的隔间看看,不料厕所那边传来水声,便只好作罢。
颜父出来后径直奔向了茶桌,须臾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柳陈心看向墙上的显示屏,七点四十五分。
进来的是一位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应该是颜父的员工。
“都下班了?”这是颜父的第一句话。
“都走了。”
颜父又问:“小意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谁都不搭理,你想去医院看看他吗?”
柳陈心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周末会抽个时间去看他。”
“你也应该多关心他一点。”
颜父有些烦躁:“我知道,毕竟他也是我儿子。”
听到这句话,柳陈心心头一震,顾不上其他的,脑海里唯一的想法是颜青怎么办?
他缓缓转过头,发现一向扑克脸的傅嘉君此刻也换上了震惊的神情。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女人和颜父聊的不多,没过一会儿颜父提出要送她回家,女人拒绝了,离开办公室之前,她只留了一句:“别忘了去医院看望小意。”
说完便带上门走了。
颜父拿起茶壶,向马蹄杯里倒了杯凉茶,饮了一大口,随后杯子被用力地扣在茶桌上。
茶水四溅,惊扰了一旁被刻上温润笑容的茶宠。
也惊扰了这个家庭浮于表面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