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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沈临风的“人情债”

周五放学后的校园像被拧松了发条的钟,所有的指针都变得懒散起来。

陈林把最后一节课的书塞进桌肚,正要起身,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后领。力气不大,但足够让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个学校里会这么拽他的人只有一个。

“干嘛?”他稳住身子,把后领从沈临风手里抽出来。

沈临风凑过来,一张脸笑得像捡了钱:“走,请你喝汽水。”

陈林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救命之恩的利息。”沈临风说。他说话时眉毛往上一挑,那样子不像是在报恩,倒像是在绑架。陈林还没来得及说话,沈临风已经把他的书包从桌肚里拽出来,往自己肩上一甩,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排练过。陈林的书包挂在沈临风肩头,和他自己的黑色书包并排晃荡着,拉链上那个篮球挂件“叮”地响了一声。

“你拿我书包干嘛?”陈林皱眉。

“怕你跑了。”沈临风咧开嘴笑。

他不由分说地推着陈林往外走。两个人在走廊里推推搡搡地下了楼。楼梯上已经有学生在往下涌,嘈杂的脚步声像一场小型的瀑布。沈临风走在陈林后面,一手拎着陈林的书包,另一手按在他肩膀上,像押解犯人又像老友搭肩,分不清是哪种。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把西边的天烧成了大片的橘红色,云层被光线穿透,像一块被煮化的糖稀,从深红到淡黄渐次铺开。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草皮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干燥气味。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着落日,整栋楼都像泡在一层金红色的蜜里。

小卖部在学校南门边上。去那里的路要穿过一整个篮球场。篮球场上已经没人了,只剩几个水泥地面上的裂痕,被夕阳一照,像一条条细长的金色河流。沈临风把书包给陈林,让他拿着,自己大步走进小卖部。

陈林站在门口等。

他看见沈临风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橘子味汽水,玻璃瓶在冰柜的冷气里泛着湿漉漉的光。瓶身在拿出来的一瞬间就凝出一层白色的水雾,顺着瓶壁往下淌。冰柜打开时,白色的冷气涌出来,在秋末傍晚的空气里像一小团薄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风吹走了。

沈临风把一瓶扔给陈林。

他抛出一道弧线,瓶身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玻璃瓶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道划过空气的橙色光束。陈林抬手接住。瓶壁的冰凉透过掌心传上来,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冰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才拿稳。那凉意沿着手指漫到手腕,倒是让刚才一路走来的燥热消下去了不少。

“你扔这么高,接不住怎么办?”陈林说。

“你接得住。”沈临风转过身来,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放下瓶子,嘴角还挂着一点汽水的湿痕,“我看你踢球的脚法就知道你手稳。”

陈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小卖部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白色的,旧得发黄,其中一把缺了条腿,用一块红砖垫着。沈临风一屁股坐在那把歪椅子上,右腿翘到左腿膝盖上,那椅子晃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像在抗议他的重量。他浑然不觉,只低头用拇指顶开瓶盖。拉环被拉开的瞬间,瓶口发出一声“嗤”的响,白色的泡沫从瓶口涌上来,又慢慢退回去,沿着瓶壁滑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喝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哈”声,然后侧过头来看着陈林。

陈林没坐。他斜靠在小卖部的外墙上,右肩抵着冰柜旁边那面已经掉漆的墙。他的校服外套没穿,搭在肩上,里面的短袖被风吹得贴住后背。夕阳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身子切成明暗两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手指在瓶身上划了一下,把那些水珠聚成一小股,顺着手指流下去。

“你叫陈林,你在高一(2)班,你是那天帮我的人。”

沈临风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陈林抬头看他。沈临风没有笑,两只眼睛正对着他,目光像两颗被夕阳浸透的黑石子,里面有一种“我记住了”的郑重。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还知道你是校足球队的,前锋。”

陈林有些意外:“你查过我?”

“不用查。”沈临风转着手里的汽水瓶,瓶子在手上灵活地翻了半圈,又稳稳落回掌心,“每天球队训练的时候你都从操场边上路过,我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回陈林身上,像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久的事,“而且你踢球的时候不看脚——你看人。好前锋都这样。”

陈林没接话。他没想到沈临风会注意这些。他踢球的时候确实不看脚,那是从初中就养成的习惯。白梦总说,他踢球时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人的位置,像要把每个防守球员都看穿。洛川以前打后卫,每次传完球都会喊“陈林看人”,他就真的只看人,不看球。球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自己会跑到他脚下。

“我也想踢球,但技术不如你。”沈临风又喝了一口,声音里少见的没有嬉笑,“我打架还行,踢球不行。”

陈林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汽水。拉环还没开。他把拉环一拉,气体冲出来,瓶口涌出一圈细密的泡沫。那泡沫在瓶口边缘聚成一小片,像一圈细小的珊瑚。他喝了一口。甜的后味有一点苦。橘子味在舌尖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你那天为什么帮我?”沈临风问。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那语气像天边正在冷却的晚霞,还带着温度,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玩笑。他把汽水瓶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瓶口来回划着,目光从嬉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陈林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措辞,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也看见了,那帮人手里有家伙。”

陈林低下头,转着手里的瓶子。瓶壁上的水珠滑到指缝里,凉凉的,又滑又细。他其实很想说“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可那不够准确。他确实想了,只是想的时间很短。他看见一个人被围着打,看见那人嘴角的血,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不肯低头的硬气,然后他的腿就自己动了。那个过程里没有选择,没有衡量,只有一种身体先于意识的冲动。像一个人看见有东西要倒了,伸手去扶,不需要理由。

“看见了也不能不管。”他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甚至有些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可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的。白梦说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话你永远不说”,可那些他该说的时候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他该追上去却停在原地的时刻,不就差了这一句“看见就不能不管”吗?

沈临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是傍晚的风,不凉不热,带着一点点泥土和草叶被晒干后的香气。地上有一张糖纸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身,又落回原地,发出很轻的“哗”一声。陈林看着那张糖纸。他想起了林臆给他的那颗橘子糖。糖纸也是橙色的,和地上这张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沈临风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那些痞笑不一样。他笑得还是很大,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可陈林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睛最深的地方翻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行。”沈临风说。他端起汽水瓶,冲陈林的方向倾了倾,像举杯,“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四道平行线铺在地上,从椅子腿延伸到篮球场的边线,又折向围墙的方向。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身影在逆光里变成两个黑色的小点,脚步声隔了半个操场传过来,已经不太清晰了。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灰褐色的藤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张年久失修的网。

陈林低头看着地上。他和沈临风的影子在某一处重叠了,像两棵树在风里靠拢了一瞬。他举起自己的汽水瓶,和沈临风的瓶子碰了一下。玻璃清脆地响了一声,在黄昏里格外分明,像一小块被敲响的金属。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汽水。甜味在空气里慢慢变淡,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样,在晚风里漂了一阵就散了。

沈临风忽然安静了。

他把汽水瓶搁在桌面上,瓶底落在塑料桌面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两边的拇指互相绕着圈。陈林从没见他这么安静过。

“我妈走了。”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被烤干的、不带情绪的热气。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甚至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很咸”,像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花力气去难过的事。

陈林没有接话。他靠回墙上,目光落在远处天边最后那道残光上。晚霞正在收尾。深红色变成了暗紫色,暗紫色又沉成了铅灰。最后一抹金线贴在云层下缘,像一道快要烧尽的灯芯。

“我爸再婚了。”沈临风又说。

这句比上一句更轻。轻得像一片从很高处掉下来的叶子,落地时没有声音。他的手指不再绕圈了,它们停下来,改去抠汽水瓶上的标签纸。他的食指在瓶身侧面的标签纸边缘来回刮着,动作又慢又用力,像在找一条缝,又像在徒劳地想把什么东西从玻璃上撕下来。纸边被他刮起一小片,白色的纸屑落在他手指上,他弹掉了。

“我跟我奶奶住。”他说完了最后一句。

风又吹过来。地上那片被他撕下来的标签纸被风卷走了一小片,翻着面滑向操场方向,在跑道上打了几个滚,最后停在一小滩干涸的积水边。陈林的目光跟着它,从脚下的水泥地一直追到操场边的跑道。他没有看沈临风。他知道,这种时候看过去,和把一个人的伤口摊开在灯下没什么区别。沈临风不需要被看。他只需要被听。

“我爸妈倒都还在。”

陈林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他以为自己不会说这些的。可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容易。像打开一个很久没碰的抽屉,里面的灰尘浮起来又落下,最后发现,灰尘比想象中要少。

“但小时候玩得最好的两个朋友,都转学走了。”他说。

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他以为心里会痛一下。可没有。或者说,那种痛已经被时间磨得钝了。它不再尖锐,不再让他半夜惊醒。它只是变成了一种闷闷的、不太明显的“在”。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全无,只沉在河底,偶尔被水流搅动一下,翻个身,又落下。

“一个去了别的城市,一个跟着她爸妈搬走了。”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对沈临风说这些,并不需要太多勇气。因为沈临风先说。他先把自己的伤口打开,陈林才敢跟着打开。就像两个人站在河边,谁也没有绳,只能一个先跳水,另一个才敢跟着跳。

沈临风抠标签纸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停在瓶身上,指甲还嵌在纸边那条缝里。他抬起头来。陈林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转过去。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墙边,视线都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操场上。

过了几秒钟,沈临风把自己还剩大半瓶的汽水举了起来。

“那就——”他的声音重新有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少年气的爽朗,可尾音还是颤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弦还没完全停稳,“新朋友碰一个?”

陈林也举起了自己的瓶子。

两瓶汽水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橘色的光,像两盏小小的灯。气泡从瓶底升起来又浮在液面上,在瓶口边缘聚成一圈细密的泡沫。玻璃相碰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在已经半暗的校园里传出去很远。那一声碰杯,像在说:你的过去我听了,我的过去你也听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起的人了。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沈临风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说得比刚才更重,更慢。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空气里的。

陈林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又喝了几口。汽水已经不那么冰了,瓶壁上的水珠也快干了,只在玻璃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凉。太阳彻底沉下去了。校园里的路灯还没有亮。天地之间有一段短暂的灰蓝,像一块正在慢慢浸透的布。风变得有些凉了,从衣领和袖口钻进来,贴着皮肤,带着一种“夏天真的要过去了”的信号。

“走吧,回教室拿书包。”沈临风站起来,把空瓶子往小卖部门口的回收筐里一扔。玻璃瓶掉进筐里,“叮”地响了一声。

陈林直起身,把空瓶也扔了进去。两个瓶子并排躺在回收筐里,瓶口抵着瓶底,像两个刚认识却已经足够信任的人。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沈临风把胳膊搭在陈林肩上。那重量不轻不重,刚好压在陈林肩胛骨上,像一座找到了归属的小山。他嘴里还叼着汽水瓶盖,说话的时候盖子上下晃动着,像一枚不安分的小舌头:“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上。”

陈林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沈临风嘴里的瓶盖拿下来。

“你先把瓶子扔了再说。”他说。

沈临风被他拿走瓶盖也不恼,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黄昏空旷的校园里传了很远,惊起操场边几棵法桐上的麻雀。那些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像一把被撒向天空的碎纸片,叽叽喳喳地朝图书馆的方向去了。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掉几片。有一片不偏不倚地落在沈临风的肩上,陈林伸手把它拂掉了。

“谢了。”沈临风说。说完自己又笑了,“怎么说得像你救了我两次一样。”

“多请两顿汽水。”陈林说。

“行,明天就请。”沈临风拍拍他的背,声音里全是痛快。

教学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深灰色的轮廓。天光暗下去之后,那些窗户不再反光,变成一块块没有内容的小方格。楼里的灯已经开了几盏,几间没有锁门的教室透出白亮的光,像夜航中的小灯塔。

陈林走在沈临风旁边,感觉踩在脚底的每一块地砖都比平时稳当。那些地砖是一路的红砖,颜色在暗光里发黑。沈临风搭在他肩上的那条胳膊,带着一点潮热。那种热乎乎的、像夏天里靠在一起流汗的触感让他想起洛川。洛川也是这样,爱搭着他的肩走路。可洛川从没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洛川走之前说的是“保持联系”,白梦说的是“不要忘了我”。

只有这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对他说了那样一句话。不长,也不华丽。可就是那句话,让他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像有人用一条很细的线绕住了他的气管,不紧,但让他呼吸时能感觉到那根线的存在。

他没有回话。他只是走快了一步,和沈临风并肩踩在了同一块地砖上。

两个人的鞋底同时落在那块深灰色的地砖表面,发出几乎同时的“啪”一声。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重叠在一起,像两个在不同方向上晃动、却又不肯分开的黑色剪影。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比平时多跳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们走进教学楼的大门。大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惨白的灯光把他们从黄昏里拉了出来。沈临风还在笑,说晚上要翻墙出去买烧烤。陈林说“你有病”,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两个少年在楼梯口分开。沈临风上楼去拿书包,陈林去洗手间。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冰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像把这一整个傍晚的温度都带走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的表情比昨天松动了一些。

他低下头把水拍在脸上。水流进衣领,凉得他一哆嗦。他关掉水龙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正在滴水。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光。不明显,但确实有。像一颗很小的、在暗处闪着光的石子。

他直起身,朝楼梯走去。他知道沈临风在楼上等他。那个认识不过几天的人,已经成了他在这个新学校里第一个能称为“朋友”的人。

而在这个新的开始里,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教室里的灯还开着,沈临风在门口喊他。陈林应了一声,快步上了楼。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着,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清晰,像在黑暗里敲出的一条路。

这一天的黄昏就这样过去了。两瓶汽水碰出的清脆声响、沈临风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时那种认真的语气、还有夕阳下那两个重叠了一瞬的影子,都像被风吹散的橘子味,淡了,但没散干净。

那种味道,后来陈林每次喝橘子汽水的时候都能想起来。

甜里带着一点苦。像友谊刚刚开始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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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沈临风的“人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