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糖的第二天,林臆在宿舍里站了很久。
刚洗完的头还半湿着,发尾一颗一颗地往下滴水。浅蓝色的皮筋套在右手腕上,一圈、两圈。她把它摘下来,攥进手心,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静。晚饭时间已过,大部分人都去教室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轻轻脆脆的。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晚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向后吹起,发尾的水珠撒在空气里。
她忽然想起今天还没吃晚饭。可她一点也不饿。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到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教学楼的窗子里透出白亮的光,一格格地嵌在夜色里。林臆踩着那片光往前走。
高一(2)班教室里零零星星坐着五六个人。日光灯刚开不久,白得刺眼。她看见陈林坐在座位上,正低头写着什么。沈临风不在。后排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低低的。
林臆深吸一口气,朝陈林的座位走过去。
她的头发半干地垂在肩上,每一缕都带着水汽。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踩得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小腿在微微发软。
她在陈林桌边停下来。
陈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湿头发到肩上洇湿的圆点,再到她攥着皮筋的手。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
林臆把手里的皮筋放在他桌角。
那根浅蓝色的皮筋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啪”。可那一声在林臆的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洗了头没干,扎不好。”她说。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你帮我扎一下?”
日光灯的白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青,可她的眼睛很亮。她站在他面前,半湿的头发披在肩上。
陈林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桌角那根皮筋上,又移回她脸上。然后他说:
“我没给女生扎过头发。”
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林臆听着这句话,心里却涌起一阵奇怪的满足。他没有直接拒绝。他说的不是“不行”,而是“我没扎过”。
“没关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可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后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男孩子怎么会扎头发!”
郭雨婷站在后门口,校服拉链没拉,书包甩在肩上。
她三步并两步蹿过来,林臆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就看见郭雨婷已经冲到了陈林桌边。她一把抓起桌角那根皮筋。
“不要把我们臆臆扎丑了!”郭雨婷又说了一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林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还保持着要去拿皮筋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指尖上,然后看向郭雨婷手里的皮筋,最后移到林臆脸上。
林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僵了半秒。
她迅速把那个僵掉的笑容切换成了“没关系”的样子。
“也是。”她听见自己说,“那雨婷你帮我扎吧。”
她转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转身的瞬间,她指甲掐进了掌心。她需要这个动作来把注意力从陈林悬空的手上移开。可那个画面已经刻进脑子里了——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像要去接一样东西,却又没有接到。
郭雨婷站在她身后,开始给她扎头发。
她的动作很熟练。先是用手指把林臆的头发从前往后梳了一遍,然后把皮筋一圈一圈地绕上去,绕到第二圈的时候,林臆感觉到头皮微微收紧。
“好了。”郭雨婷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臆摸了摸后脑勺。郭雨婷扎得不错,不高不低,松紧合适。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陈林的手落下的位置。她把手收回来,对郭雨婷说了句“谢谢”。
陈林还坐在前面。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慢慢收回来,落在了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子。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东西。林臆看着他的后背,他写字的姿势微微前倾,后颈因为低头而拉长。
她忽然想:如果郭雨婷没有进来会怎么样。他会不会真的帮她扎?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能看清他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小心。那个画面也太远了,远到她刚伸出手就碎了。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林臆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书合上了。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的地方不在于郭雨婷的打断,而在于陈林伸出的那只手。那说明,他是愿意的。如果郭雨婷晚进来三秒钟,也许他的手就已经碰到那根皮筋了。
晚自习的两个小时过得像两年。
林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偶尔抬头看陈林一眼。他学得很专注。
她多想他能回一次头。只要一次。可他始终没有。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臆飞快地收拾好书包,拉着郭雨婷往外走。可走出教学楼之后,夜风迎面一吹,她忽然又慢了下来。
她不想回宿舍。
“你先回吧,我走走。”她对郭雨婷说。
郭雨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早点回,熄灯前。”
她走到看台旁边坐下。她抬头看天。天上是深蓝色的,云厚厚地堆着,看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回宿舍。
她洗漱之后躺到床上。熄灯了。郭雨婷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
“臆臆,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臆在黑暗里闭着眼。“没有。早点睡。”
上铺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林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等所有呼吸都均匀之后,才慢慢从枕头下摸出那本粉色封面的日记本。
她侧过身,用膝盖顶起被子,形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属于她的空间。然后她拧开小手电。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
她写道:
“晚自习前,洗了头,皮筋放在他桌上了。差一点。他说‘我没给女生扎过头发’——不是拒绝,对不对?他的手已经伸出来了。如果再等三秒,也许就成功了。差一点。”
写到“差一点”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住了。
她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下。手电筒的光灭了。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皮筋还在她的手腕上。
她把它摘下来,握在手心。皮筋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有她自己手心的温度。这根小小的浅蓝色发圈,在今晚的路途上拐了一个弯,最后又回到了她手里。
“差一点。”她无声地重复着。
差一点,她就有了一个关于他手心的记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她看着那一点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这样想着,慢慢沉入了梦里。
梦里又回到那间明亮的教室。她站在陈林桌边,把一根浅蓝色的皮筋递过去。这次没有人闯进来。他接过皮筋,绕到她的头发上,一圈,两圈。动作很慢,很轻。她的后颈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温热的。他问:“紧不紧?”她说:“不紧。”
那个梦很浅。可她没有醒。
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浅蓝色的皮筋。她睡得很安静,嘴角有一点点弯。
差一点。但不会一直差一点。她在梦里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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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扎头发的未遂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