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臆站在小卖部门口,已经站了将近五分钟。
九月的黄昏还带着夏天的尾巴,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灰白的墙上。她就站在明暗的分界线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身子在影子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小卖部的玻璃门上,那扇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一串蓝色的塑料门帘,风吹一下,帘子就“哗啦哗啦”地响一阵。
买还是不买。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嚼了五分钟,嚼得舌根发酸。她甚至掏出手机给郭雨婷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不买了。”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她又撤回了,又发了一句:“还是买吧。”又撤回了。最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门帘从她肩膀滑过去,带着一股塑料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暖的。小卖部里很窄,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挤挤挨挨地排成两条,中间只留出一个人侧身经过的空隙。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辣条、冰淇淋、散装糖果、洗衣粉,还有店主摆在门口的那盆驱蚊草。
柜台后面的老板正低头看手机,听见有人进来也没抬头,只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随便看”。
林臆径直走向散装糖果区。
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种糖果。奶糖、水果糖、软糖、棒棒糖,五颜六色地堆成一座座小山。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准确地找到了第三层右手边。橘子糖。橙黄色的半透明糖纸在灯光下发着温润的光,每一颗都包得鼓鼓囊囊,糖纸两端扭成两个小角。她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老板,称半斤橘子糖。”她站起来说。
老板放下手机走过来,掀开玻璃柜的滑盖,从里面抽出一个小铁铲。铁铲伸进糖堆里,发出“哗啦”一声。他把糖铲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然后放到电子秤上。半斤大概四十颗。她在历史课上算过。全班三十八个人,一人一颗还富余几颗。正好。这样最自然,最不刻意。
“十五块八。”老板说。
林臆扫码付钱。她把糖袋接过来的时候,袋口已经被老板用透明胶带封好了。半斤橘子糖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堆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圆锥形。
她走出小卖部的时候,门帘在她身后“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糖袋照得透亮。她低着头朝教室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就是给全班发糖。”她对自己说,“没有别的意思。”
她重复了三遍。
快到教室楼的时候,她又重复了一遍:“就是给全班发糖,没有别的意思。”这第四遍说得比前三遍更没底气。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糖,忽然想笑。四遍。她连骗自己都需要练四遍。她甩了甩头,迈开步子继续走。
晚自习前十八点四十分。
林臆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教室里只有几个同学,稀稀落落地分散在各自的座位上。她没有立刻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在教室门口站了几秒,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她把糖袋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桌角。
她的手在袋口停留了一下。然后她撕开了透明胶带,袋口敞开来,露出里面那些包着橙色糖纸的小东西。糖纸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她坐直了身子,把课本拿出来翻开。
第一个同学从后门经过的时候,林臆深吸了一口气。
“嗨。”她叫住了那个女生,“家里买多了,帮我吃点。”
她甚至笑了一下。女生低头看了看她桌角的那袋糖,又看了看她,笑着说“谢谢”,伸手拿了一颗。
林臆在心里打了一个勾。
第二个同学是从前门进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她照样递出一颗糖:“家里买多了,帮我吃点。”男生愣了一下,接过糖,低低地说了句“谢了”,然后走了。林臆在心里打了第二个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重复着那句话。声音从一开始的微颤慢慢变稳。每一次递糖的动作她都做得很标准——先抬头,再微笑,然后递糖。递完之后马上低头,假装在看课本。
还剩十二个人就轮到陈林了。
这个数字亮在她胸口某个位置。她每递出去一颗糖,那个位置就亮一分。窗外天色正在变化,从浅蓝过渡到靛青。教室里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可林臆不觉得。她的注意力全在那袋糖上,糖纸的橙色在白色的灯光里显得特别鲜艳。
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数学课的函数图。林臆的目光从黑板上扫过去,又落回自己手边的糖袋上。袋子里的糖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还剩七个人。
她的手指已经变得很稳。递糖、微笑、说同一句话。可她心里知道,所有这些排练都是为了最后那一个人。其他三十七个人都是过场,是背景。
还剩四个人。
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糖袋,里面还有五颗糖。四颗给剩下的人,最后一颗给陈林。
还剩一个人。
就在这时候,后门被推开了。
陈林抱着水杯从后门走进来。沈临风跟在他旁边,正在说什么,手在空气里比划着。沈临风的声音先撞进林臆的耳朵里:“然后我看见那球过来,直接一个抽射,你猜怎么着——门柱!就那么巧!”
陈林“嗯”了一声,没有太多表情。林臆从余光里捕捉到了他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最后一颗糖。
那颗糖在她手里已经被握了很久了。糖纸微热,软的。她把那颗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陈林和沈临风一起走到他们那排座位。沈临风在前面,先坐下了。在陈林经过她桌角的那一刻,她伸出了手。
“家里的橘子糖,多了,你尝尝?”
那句话被她说了这么多遍,连呼吸的节奏都拿捏得正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给陈林听的这一遍,和说给其他三十七个人听的完全不一样。
陈林停住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递过来的那颗糖上。橙黄色的糖纸,透明而亮。然后他的目光移上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很浅,从嘴角到眼睛,只用了不到两秒。他伸出手,把那颗糖从她手心里接了过去。他的指尖又碰到她的手指了。温热而干燥。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
林臆低下头假装翻书,睫毛压得很低。她听见陈林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吱”。然后她听见沈临风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陈林回了一句“别闹”。
那颗糖鼓在他校服口袋里。
林臆从余光里看见的。口袋侧面鼓出一个小小的圆包。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也鼓着一个这样的包,里面装着满满涨涨的东西。是紧张过后的松弛,是满足,是怕被看穿的慌张,也是一点点很轻的、像橘子糖一样酸甜的甜。
她的呼吸终于从“憋着”变成了“缓缓呼出”。她的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着课本,那一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点点。
他收了。他把她的糖放进了口袋。那个口袋就在他心脏左边偏下一点的位置。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橙黄色的光从路两旁的法桐叶间漏下来。郭雨婷和林臆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夜凉了,风贴着脸颊吹过去,不冷不热,刚好。
郭雨婷一路没说话。
这在郭雨婷身上极其罕见。可今天她一直安安静静地走在林臆旁边。
果然,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郭雨婷终于憋不住了。
她一把拽住林臆的胳膊。
“你这个傻姑娘!”
“给全班发糖就为了给他一个人?”
“那你说怎么追?”林臆把郭雨婷的手从胳膊上掰下来,动作很轻。
郭雨婷被问住了。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反正不是这么追。”她半天憋出一句。
林臆低头笑了。
“至少他吃了。”她说。
郭雨婷叹了口气。她看着林臆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颗橘子糖。林臆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颗。她慢慢剥开糖纸,橘子糖的甜味在夜风里散开了一点。她把糖含进嘴里。
“你完了,臆臆。”她说,“你彻底完了。”
林臆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右脸颊鼓出一小块,是那颗糖在嘴里顶起来的。她含着糖说:“我知道。”
“走啊。”她说。
郭雨婷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进宿舍楼。
林臆含着那颗橘子糖,眼神落在面前那盏被夜风轻轻吹动的走廊灯上。糖快化了。可甜味还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7章 橘子糖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