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跺脚时亮起来，昏黄的光。他用钥匙拧开门锁，门推开时带起一阵很小的风，吹得鞋柜上的一小叠广告纸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信封。
米白色的，静静地躺在鞋柜的台面上。信封边缘有些磨损，有几处甚至起了毛边，像是走了很长的路才抵达。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他家的地址下面写了“陈林收”三个字。那个字迹他太熟悉了。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像吃饱了饭、安顿好了的饱满。特别是那个“白”字，她总写得像个“日”字上面多了一横。
陈林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去拿。
他先是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鞋换了一半，他就那么半蹲着，视线一直落在那个信封上。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起来。
可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那个信封和他之间越来越短的呼吸。
他站起来，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到房间门口，又折回来，拿起那个信封。信封比他想象的要轻。他把它拿在手里，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不是寄来的。是有人直接放在这里的。他忽然想到，也许白梦回来过。
“哦，林林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桌上有葡萄，洗过了，先吃点。饭马上好。”
“嗯。”他应了一声。
他拿着信封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橘黄色光带。他没有急着拆信。他走到床边坐下，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摩挲着。
那封信在他手里像一个活物。他能想象白梦写信的样子——她总是叼着笔帽想半天，然后在纸面上划掉又重写。
陈林的手指停在封口处。他轻轻撕开封口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封口被撕开时发出连续的、轻微的“撕拉”声。
他抽出信纸。
一共三页。浅黄色的横格纸，带着一股很淡的香味。那种香味很干净，介于花香和皂香之间。他认得出来，是白梦妈妈以前用的那种洗衣液。
他把信纸展开。
白梦的字还是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她写新学校的操场很大，跑一圈要喘半天；写食堂的糖醋排骨没有旧巷口那家小店做得好吃；写洛川每周给她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固定说几句就挂。
陈林读得很慢。白梦写这些的时候用词简单直接。她说新学校的同学都很友好，但她总是提不起劲去交新朋友。她说她有一次在操场上看到一个人跑步，背影像极了陈林，她差点喊出他的名字。她说洛川在电话里总是沉默，可她能听见他那边有篮球拍地的声音。
读到这里，陈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最后一页的字迹比前面稍微歪了一点。最后一段写着：
“陈林，你要记得我哦。不是让你天天想我，就是……别把我忘干净了。”
台灯没有开。陈林就着窗外路灯的光把这三页纸读完了。可他又不敢开灯。他怕灯光一照，那些字会变得太清晰，清晰到让他受不了。
“别把我忘干净了。”
陈林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旧巷那棵老槐树。想起一起踩过的青石板。想起洛川买汽水永远只带够三瓶的钱。想起白梦总爱在巷子口跳格子。他以为那些事已经被自己打包收好了。可一封信，三页纸，就能把那个抽屉整个拆开。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折的时候他很小心，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压平。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本旧相册，暗红色的封面，边角起毛。
他拿起那本相册。
翻开第一页。三个小孩蹲在旧巷口吃冰棍。白梦的冰棍化得滴到手上，洛川在旁边笑得蹲下来捂着肚子。他自己站在中间偏左。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陈林把信压在相册上面。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他把相册放回抽屉，把信留在了相册的表面上。然后他关上抽屉。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白梦离开那天的脸。她站在搬家公司的小卡车旁边，眼眶红着，手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她说“你要记得我哦”，说了一遍，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后来洛川拉开车门坐到了她旁边。
他当时没有追。他站在旧巷口，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他想喊一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全散了。
“我记得。”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记得那些夏天的蝉鸣，记得橘子汽水的拉环，记得青石板上并排的鞋印。他可以记得白梦，记得洛川。可他也要往前走。
只是今晚，他允许自己停下来，在这间黑着灯的房间里，为那三页信纸和一张旧照片坐上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陈林醒得很早。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把信拿了过来。他抽出信纸，又读了一遍。
读完，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那个夹层是书包最靠里的位置。他把信放进去，又往里推了推，确认不会掉出来。
“林林，昨天那信是谁的？”妈妈在房门口探进头来。
“白梦的。”他拉上书包拉链，没有抬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她还好吗？替我问候她。”
“好。”陈林说，“我会的。”
妈妈转身回厨房了。陈林听见厨房的水龙头被打开。他背起书包出门。
清晨的光是冷的。淡蓝色的。陈林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外面的空气比楼道里冷一些，带着露水的凉意和远处菜市场传来的模糊人声。
自行车座上有露水。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坐上去时凉意透过校裤渗进来。他握紧车把，蹬了出去。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巷口早餐铺蒸笼的白汽。
他骑车经过旧巷入口的时候，没有拐进去。
可他放慢了车速。
白梦的信是整本书的重要伏笔之一。米白色的信封、磨损的毛边、走了很远的路——我想让这封信自己会说话，让读者一眼就知道它不是随手写下的东西。一封信从被写出来到被拆开，中间隔着多少犹豫、多少日夜，我都没有明写，但我希望你能感觉到它的分量。陈林夹在两封信、两颗糖之间，那种「没有答案、只能先骑下去」的状态，是少年最真实的模样：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心里有谁，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这份心意说出来，也没想清楚说出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有些信不是为了等回音，而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有个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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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白梦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