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把整栋教学楼里憋了两小时的人声一下子弹了出来。
陈林收拾东西的速度不快。旁边沈临风已经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都来不及拉就往外冲,回头喊了一句:“我先走了,明天见!”陈林应了一声,没抬头。
教室里的同学很快走掉了大半。陈林背好书包,从后门走出去,顺着人流下了楼,来到一楼大厅。
还没走出大门,他就停住了。
雨很大。
不是那种落在脸上像细针的毛毛雨,是真正能砸得地皮发麻的急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已经被雨水洗得发亮,门廊外面的天地像被一块灰黑色的幕布罩住了,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橘色。雨点砸在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林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贴到门厅的玻璃幕墙上。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他书包里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是阴的,他没料到这场雨来得这样急。
很多同学和他一样被堵在门廊下。陈林没打算冲。他往大厅里面站了站,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胸前。
这一抱,他感觉到了书包夹层里那颗橘子糖。
硬硬的,小小的,包在窸窣作响的糖纸里。是之前林臆给他的那颗,他一直没舍得吃。他隔着防水布摸到那个鼓起的轮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吃。可能就是因为每次摸到它,他都会想起她递糖时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多了,你尝尝?”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陈林换了一下重心,靠到柱子上。他侧头看着外面的雨幕。
他想,今晚大概要在这儿站很久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陈林。”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他转过头去。
林臆从楼梯口走出来。
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头发还是白天那样的马尾,但松了一些。她手里拿着一把伞,深蓝色的。伞是收着的,伞柄朝下,柄上似乎系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极微小的橙色。她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方向很明确。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了一下。
“你……没带伞?”
他看着她。她站在门廊边缘,身后就是雨幕。
“没带。”他说,“这雨下得突然。”
她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她把伞递过来。
“你拿着吧,我妈来接我。”
陈林低头去看那把伞。深蓝色的伞面,收束得整整齐齐。在伞柄靠近弯头的位置,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颗橘子糖。糖纸是橙黄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胶带缠了两圈,收口的地方被按得很平。
陈林没接。他犹豫了一下:“那你呢?”
林臆伸手指了指校门口方向:“我妈已经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狡黠。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耳尖有一点点红,不细看看不出来。
陈林还在犹豫。他不想让她淋雨。可她的眼神里有种“我已经决定了”的东西,不容他拒绝。
“快拿着。”她又说了一遍,把伞又往前递了递。伞柄碰到了陈林的手背。然后她的手指也擦了过去。
她的手指是凉的。她把伞塞进他手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雨幕边缘。
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明天还我就行。”
然后她转身跑了。
陈林握着伞柄站在原地。他看见她跑进雨里,跑向的方向和校门口相反,是女生宿舍那边。她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但雨声太大了,她的背影在操场边缘一拐,不见了。
她骗了他。
陈林在心里说。她妈妈根本没有来。她跑的方向是宿舍。她只是想把伞让给他,又不想让他觉得亏欠。她甚至提前在伞柄上绑了一颗橘子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他握紧伞柄,按下开关,把伞撑开了。
“嘭”的一声,伞面在雨中展开。深蓝色的伞面在夜里稳稳地罩着他。陈林握着伞柄走进雨里。
他走了一小段路,又想起伞柄上的那颗糖。
他把伞柄转过来,用拇指去抠那圈透明胶带。他停在路边的一盏路灯下,把伞夹在颈窝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撕胶带。他费了点劲才把胶带撕开。
那颗橘子糖躺在他手心里。
包着橙黄色的糖纸。他小心地剥开糖纸,橘子糖的气味在雨里散开。他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先是甜,然后有一点点微酸。
所以,她是把伞让给了自己,然后淋雨跑回宿舍了。
他一边嚼着糖一边想。她说的“我妈来接”是假的。她甚至没有带第二把伞。她只是看见他没伞,就把自己的伞递了过来,还怕他不要,编了个谎话。那个谎话编得并不高明。可她的耳朵红了。她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方向。雨幕重重,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忽然想,如果她现在还没到宿舍,他真想把伞还给她。可他的脚踝还没完全好,跑不快。而且她跑得那么快,像是怕他会追上去一样。
他把糖纸放进最里层的口袋。和之前那张糖纸放在一起。两张糖纸在口袋里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在说:要记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11章 秋雨中的橘子糖